再上第二桌。


    过了一会儿,白桃花带着几名属下风风火火的来了。


    到了门口,她先站定,整了整衣衫,又擦去额间薄汗,才让门口的守卫去通报。


    白桃花是从西营赶回来的,柳州养着这么多的将士,但也不是天天都要出去打仗剿匪的,如今分为东南西北营,以拱卫姿态守在柳州城四方。


    如今莫说是匪徒,就算是来了一只外地的老鼠,都进不了柳州城的边边角角。


    ——这倒不是夸大,而是确有其事。


    柳州以医闻名,柳州城的医生们行医,与以往的医生多出了个概念。


    便是要洁净。


    无论是住所,还是患者本人,都要洁净,为着这洁净二字,不光柳州百姓们平日里多爱洗洗刷刷,光是为了驱赶灭杀老鼠跳蚤,就配了不少药物,在城内街道喷洒。


    再加上柳州城的地面平整坚硬,又有清洁人员每日打扫,在城内住久了的百姓,还真几乎快要忘了,往日里称得上是与老鼠跳蚤相伴的日子有多烦人。


    白桃花倒没忘,她以往做流民的时候,见识过比人还胆大的老鼠,那时流民们各个饿的头昏眼花,瘦若竹竿,老鼠倒是吃的滚瓜肚圆,晚上往草地上一躺,人还没断气呢,便有十几支老鼠吱吱叫着在身上爬来爬去,等着饱餐。


    如今柳意招她来,询问战前准备她有什么章程,白桃花就将要提防鼠疫这事说了。


    “咱们柳州的将士个个养的人高马大,又有胆识,也令行禁止,只是说句实话,待遇实在是太好,每日在营中,也就训练时吃吃苦,饮食与生活上,那是一点不用愁的,属下是怕,将士们到了外头不适应。”


    白桃花是真担心这点,她自己是当过流民的,可太知道柳州城外是什么生活了。


    而西营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年轻人,早早就跟家里人住在了柳州城,在这个正是吸纳周围环境的年纪,他们很难想起来,在没来到柳州城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白桃花倒是不怕将士们吃不得苦,只怕一时不适应,耽误了战场形势。


    “就拿上个月我带人去山头拉练这事来说吧,就有个年轻小子,在营里见过几次老鼠,就觉得外头的老鼠也像是军营里的老鼠一样怕人,到了山头上有老鼠凑近他,他想都没想便伸腿驱赶,结果被老鼠结结实实咬了一口,还好是没染上什么病,要不然真是,白面精米好好培养出来的兵,没上战场,折损在老鼠手里头,那真是死都死的冤枉。”


    蔡七娘是一直坐在一边记录的,她和白桃花也认识,又敏锐觉察到现在的氛围不算是完全谈公事,而是带点自己人聊天的架势,便好奇问了一句。


    “那人莫非以前出身富贵人家,所以没见识过会咬人的老鼠?”


    她以前就是养在深宅内院里,蔡家在当地有些名望,有钱又带点权,仆从们驱鼠勤快,后宅里自然见不到多少老鼠。


    跑出来之后,头一回见着不怕人,还往人身上爬的老鼠时,蔡七娘吓得浑身汗毛直竖,和奶娘魏红紫一同大半夜的打老鼠,硬是打死了几只才算是吓走了剩下的。


    她便以为,那年轻小兵,也是与她一般从未见过的。


    白桃花却是摇头:“贫苦人家出身,只是从前吃不饱饭,过得浑浑噩噩,脑子也不记事,以前的事你问他,他最多能想起来,有一年过年,家中让吃饱饭了一回,别的哪里记得。”


    柳意也不意外。


    小时候没吃饱肚子,就算是长大了能吃饱了,也还是对智商和记忆力有些影响的。


    虽然那小子想不起来,但估摸着曾经没来柳州时,与老鼠是“友好相处”的。


    毕竟人都饿的没力气了,哪里还能伸腿驱赶,家里也没有多的粮食让老鼠偷,自然没什么除鼠经验。


    后来到了柳州,柳州也没什么老鼠,就算是有,也不会攻击人,见到了人只知道逃,那小子便直愣愣的上了。


    这事结结实实让白桃花起了警惕心,她以前教底下的兵士们军法,教训练,又教军阵,教功夫。


    可却从未想过,还要教怎么驱赶老鼠的。


    但确实要教。


    以往柳州发兵,走的都不算远,最远的也就是个草原,可那次算得上是突袭,并不算长线战斗。


    这次打荆州不一样,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柳州第一次大规模外出打仗。


    离得近和离得远是不一样的,在家自然样样都好,不管是气候还是饮食都是将士们习惯的,可出去了就不一样了,要不然说水土不服容易死人呢,毕竟就连老鼠那都是有地域差别的,那南方的老鼠,听闻都是北方老鼠的十倍大。


    白桃花紧赶慢赶在西营开展了驱鼠课,还将消息传到了其他将领那去,让他们也给底下的兵士们上上课。


    可这事并不是教了兵士们怎么驱鼠就能完事的,白桃花只担心,真的出征了之后,会出现更多如同类似问题的麻烦。


    柳意见白桃花蹙着眉,也不直接出主意,而是问:


    “你是怎么想的?”


    白桃花便道:“属下想着,先找一些在南方生活久了的百姓问问,最好是找那些在南方当过兵的,要找年纪大的,那些年纪小的,是真一点事都不记。”


    这次出征荆州,柳意早就明着告诉了她,旁人如何安排还要再讨论,但她是绝对要去的。


    这是柳州第一次向外征战,也称得上是柳州头一回在外界露面,相当于神秘的柳州,终于向其他势力揭开了一角,十分重大。


    同时,对于柳州的这些年轻,从底层一路走上来的将领们来说,也是绝佳的学习机会。


    白桃花很珍惜这个机会,但她既没有南方打仗的经验,也不会水路上打仗,就算是提前学了,到底没真的经历过,因此最近便有些焦灼,担心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影响了大局发展。


    “还请大人应允,许我以西营的名义,找一些南方久居的百姓来,哪怕是多做了功夫,心里至少也有些底。”


    柳意倒也理解白桃花,人怎么可能一直从容呢,有的时候,焦灼情绪也是一种进步的动力嘛。


    就比如如果这次荆州之行不能成功为万将军立碑,柳意肯定也会有些焦灼情绪,然后更卖力的去挖坑立碑的。


    白桃花正是一心都是柳州,知晓这次出征荆州意义重大,才想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按死在摇篮里。


    “好了,我的都知兵马使,你要找南方百姓提前了解荆州事物这事我应了,再给你指条明路。”


    柳意笑着道:“周老将军已加入我柳州,他老人家出身将族,十三岁便入了战场,老将军今年五十八,四十年都是在战场上过的。”


    四十年是个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大安朝人的平均寿命,都没有四十岁。


    柳意眼馋周老将军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起老将军的丰功伟绩也是顺口的很。


    只不过嘛,以前说起来,是带点敬佩的说,现在说起来,是敬佩中又有些满足。


    毕竟,现在这位可会打仗的老将军,是她的人了。


    “你爱读兵书,也读史书,自然也知晓,周老将军曾数次带大军出征,打过突厥,追入过西若,甚至在瘴气横行的闽中郡都打过胜仗,一手建起赫赫威名的周家军,在领兵打仗这回事上,咱们柳州能够着的,他若称第二,没人敢第一。”


    白桃花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瞧见了万将军的人头在前面跳舞呢。


    “大人的意思是?”


    柳意含笑点头:“正是,老将军已应了我,此次出征,他为主帅。”


    白桃花大喜:“大人英明!”


    有了周老将军这等人物在,白桃花瞬间卸去大半压力。


    这也是没办法,柳州是真的没什么底蕴,她毕竟以前不过一普通百姓,身手可以卖力的练,但一些军事上的经验,没人传授,就只能摸索了。


    向同事们请教吧,同事之间,最有带兵经验的马勇马都督,没加入柳州之前的人生巅峰:带兵五千人,还都是杂兵。


    就这,如今也算是不错了,一些年纪轻的人才慢慢顶了上来,前两年,柳州大部分能用的人才还都是一些老人家呢。


    白桃花心中更加敬佩柳意,她就知晓,大人向来算无遗策,自然早有准备。


    柳意却比她想的,还要更算无遗策一点。


    待剩余越好的将士们都到了,她先是正式告知这些人都会被派往荆州之战,随后笑眯眯道:


    “此次出征,周老将军为主帅,你们为将,出征之事事关重大。”


    “外出征战,最怕的便是将领之间意见不合,彼此不服,老将军征战【四十年】【经验丰富】, 便是我,也是尊敬他老人家的,你们在他面前,也要多些尊敬。”


    四十年和经验丰富这两个词,全都加了重音。


    柳意拍拍离自己最近的马勇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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