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几位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个能干汉子,来瞧瞧我家的鹿肉,多吃肉,长身体,工作也能做得更好,工资立马就翻倍。”


    几个突厥人好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执失思力强行稳住心神,干咳一声。


    “我们是行商过路的,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这里这样偏远,怎么你们都在这卖东西?买的人多吗?”


    要是在幽州,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行商,尤其是那些走在外地的行商,基本都奉行一个原则,就是“不瞎看热闹”。


    但在柳州这样说却无妨。


    柳州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其他中原人胆子更大一些,其他州城的人一般都是听到什么不对的动静,赶紧低头就跑,生怕惹火上身。


    他们在柳州城住的这段时间,却发现四周的柳州人每天一个个眼睛瞪大,昂首挺胸,街面上若是有什么动静,当即就要凑过去看是个什么情况。


    若有那小偷偷东西被发现了,被偷的失主也会当场叫喊起来,完全不怕小偷报复的样子。


    其余路人也都会很热心的上前帮忙,不少人都主动冲出去逮小偷,若是抓到了,自然是更为骄傲,下巴昂得高高的,接收着他人的称赞。


    这与执失思力曾经见过的大安人大不相同,但柳州城的人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而那些来柳州城办各种事务的外地人,也会在住过一段时间后,自然而然的被同化成了柳州人的模样。


    执失思力也是思考过这点的,最终,他认为这还是因为柳州城内警卫力量诸多的原因。


    且柳州官府并不如其他州城的官府一般,多多少少都有些官员看人下菜,状子拖延许久都不给判的情况。


    说来也是奇怪:柳州官府,竟是讲公平的。


    做错事便要罚,做对了事便要赏,平民百姓若是没做错事,在警卫们面前也是照样可以挺直腰板,大步走过的。


    执失思力潜伏幽州的一年里面,不知道见了多少官府不正,百姓见差役犹如见阎王的事,这到了柳州,还有些不适应。


    但他自觉对柳州也有些了解了,对着摊贩说的这个借口必然不会出错。


    果然,摊贩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以闲聊的语气笑呵呵道:


    “您一看就是外地人,这儿啊,叫东坡林场,原本是做林场用的,结果听说发现了铁矿,就来了许多人来这里挖矿。”


    “那挖矿的工人多,要吃要喝的也多,我们都是附近住着的,就背来一些东西卖,也不光是我们卖,还有许多货郎货娘老远背着城内的货物来卖呢。”


    竟是铁矿?!!


    执失思力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铁矿,无论是在草原上,还是在大安朝,那可都是极其重要的矿产,在安保与保密工作上面会做得十分到位。


    哪怕是大安朝后期再怎么烂的时候,铁矿的信息也依旧是保密的,只不过被从朝廷保密,转移到了当地占着铁矿的官员乡绅保密而已。


    任何一个来到铁矿区域,甚至是路过铁矿区域的人,都会遭到盘查。


    要是说不出身份,拿不出有力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直接被抓进矿山里面做矿奴也是常见的事。


    执失思力额头上的冷汗刷刷的往下冒。


    他们本就是突厥探子,本来行事就要小心万分,现在竟然来到了重要的铁矿区域。


    这和找死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诶?小伙子?你热啊,热就脱衣服嘛,你这看着身子骨高高大大的,怎么这样虚,在山里还能热成这样,前头有官家的医馆,要不你去看看吧?”


    执失思力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官家”二字,本来就在刷刷冒汗,听到这话,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还好理智犹在,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我们是一路走过来的,可能路上热到了,歇一会就好了。”


    执失思力很想掉头就走,立刻冲出柳州城,头也不回的回草原。


    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这种冲动,问着一脸“你好虚”的摊贩:


    “这铁矿不一向都是军队保护,不准旁人靠近吗?你们这样直接来贩卖货物,不怕军队治罪吗?”


    商贩哈哈一笑:“果然是外地来的,这里确实有军队驻扎,但我们只是来卖卖东西,又不上山偷矿,军队为什么要赶我们?”


    “有的时候,军队里有兵士轮休,也会下山来我们这买些好吃好喝的呢。”


    执失思力缓缓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军队只不准人上山,山脚下是没事的。”


    “当然没事了,这上山下山的路就那么两条,到处都驻扎着军队,上下山都要有探测仪检测,不可能有人能偷到铁矿石,就算是偷到了,也绝对出不了柳州。”


    商贩笑得有些骄傲:“我们柳州出入都有探测仪,那铁矿石要是被带在身上,是能检测出来的。”


    执失思力也认同这个说法,狂跳的心脏也慢慢平复下来。


    还好还好,只要他们不上山,应该不会引起驻扎军队的主意。


    但问题来了,既然这里是个矿山,又有消息说一批突厥人被送到了这里,那大概率,铁勒兀惕部的人是被当成矿奴了。


    矿奴肯定是在山上的铁矿上面被压榨,不能下山。


    铁勒兀惕部的不能下山,他们又不能上山,这打探消息,便又卡住了。


    执失思力皱眉,忍不住又沉思起来。


    倒是那商贩老板喊了几声:“诶!小伙,你到底买不买东西?我陪你唠了有一会了,你就算是不买,也别挡在这影响我招揽客人啊。”


    执失思力立刻回神:“对不住对不住,我买,我买。”


    低头一看,他噎住。


    这商贩老板卖的是臭豆腐。


    中原人真的很奇怪,将豆子做成豆腐,又将豆腐做成臭的。


    臭豆腐竟然比普通豆腐还要贵。


    光是闻着味道,和看着这黑漆漆的外表,就觉得让人难以下咽的样子。


    执失思力心里一大堆的吐槽,但话都说出去了,他也不想出尔反尔惹人注意。


    在别人的地盘潜伏就是这样,说了要干什么最好就要干什么,否则麻烦一大堆。


    “给我来上一串,多少钱?”


    商贩老板立刻又切换到了笑眯眯的样子,给他拿了一串:


    “喜欢吃的话再来买,我算你便宜点,你买三根我送你一个。”


    “多谢。”


    执失思力内心抗拒,但面上带笑的接过,转头,就将这些一块一块串在木棍上的臭豆腐,一人一块分给了其余突厥人。


    其余突厥人们:“……”


    “我们真的要吃这个吗?”


    执失思力自己也留了一块,一边小心谨慎的左右看着四周,一边低声道:


    “不要惹人怀疑,既然买了吃食,那就肯定要吃光,如果买了不吃,一定会引起警卫怀疑的。”


    突厥人们:“……”


    他们只能苦着脸,小口小口咬下一块,咀嚼起来。


    这玩意是臭的,真的能吃吗……诶?怎么吃起来不臭?感觉还颇有滋味的样子。


    那卖臭豆腐的商贩老板远远瞧着这一幕,啧啧叹气。


    这么好几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竟这般抠门,吃串臭豆腐,还这么多人分。


    看来外面的世道是越来越不好了,行商的日子竟也这么不好过,还好他是柳州人。


    几个突厥人完全不知道有个柳州人把自己想成了穷鬼,他们也确实很穷鬼的又点了一份糖水,然后分成好几个杯子,一个杯子里倒上一点,再拜托糖水铺的老板往里面加上白水。


    这样,就可以花一杯水的钱,喝到好几杯水了。


    要是往常,糖水铺的老板才不会同意这么干,白水也是要钱的好吧,烧水的柴火不也是钱吗?


    但如今她日子好过了,对人行事也更包容一些,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再加上柳州如今各处都挖了井,打水比以往方便了许多,煤炭也便宜,这成本降低了,自然也愿意给人家行个方便。


    当然,“穷鬼”这个戳,肯定是盖在这几个突厥人身上了。


    他们特地选了糖水铺离着人群最远的桌子,坐在那,一边喝着糖水,一边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肯定不能上山,我们手里没有武器,还是在柳州的地盘,现在上山,就是个死。”


    执失思力态度明确:“首领派我们出来,就是打听铁勒兀惕部的去处,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他们被送入铁矿山当矿奴了,回去禀报就是了。”


    另一个有些年轻的突厥人当即问: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当矿奴这样凄惨,我们甚至不看他们一眼,就这么丢下他们回去了吗?”


    执失思力看了这个年轻突厥人一眼。


    他叫咄陆,还很年轻,并不太会掩饰自己的面部表情,这次之所以被派出来,是因为他就是铁勒兀惕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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