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有些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听里长对着屋内喊:


    “沈二,沈二!县中有医师来了,免费诊治的,你可醒着?我带医师大人进来了啊!玉娘!玉娘来帮里长伯伯开个门。”


    中年男人动了动嘴,却嗓子烧灼发不出声音。


    倒是原本睡在一旁的小儿猛地惊醒,听到内容后连忙跳下床,跑去开门。


    外间很快传来里长的声音。


    “玉娘啊,你爹爹醒着没?穿着衣裳没?这是胡县的医师大人,医术高明,特地来帮百姓瞧病的。”


    玉娘小小一人,却也因着家中变故懂事了许多,脆生生的稚嫩声音登时惊喜响起:


    “爹爹醒着,爹爹穿着衣裳,医师大人快进来帮我爹爹看看病吧。”


    到底是小孩,虽瞧见生人有些怯,但听说这些生人是来给爹爹看病的,为首的医师姐姐又亲和对她笑,玉娘便高兴起来。


    她又蹬蹬蹬跑回来,手扒在床榻前,很开心的告知爹爹这个好消息:


    “爹爹!有治病的医师要给爹爹你瞧病了!爹爹是不是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饶是腿还疼着,听着女儿这稚嫩言语,中年男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一抹笑,虚弱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整个冬日都紧闭着,最多开一条缝的屋门大开,几个穿着白衣的女郎在里长的带领下陆续进入,身旁还有兵士守护。


    里长走到床榻前,悄声解说着目前情况:


    “沈二,可是大好事!我因县归了胡县!胡县便派了人来救灾,还派医师救治伤者病者,你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胡县那边的医师向来厉害,这腿定然能治好。”


    外间的光透进来,将这个狭窄屋子照出了几道亮意。


    一缕阳光悄悄溜了进来。


    男人这才发现,原来今日,外面出了太阳啊。


    ——“今日阳光不错。”


    柳意打开窗子,让外面的阳光飘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屋内向来是暖和的,柳意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天一冷,取暖工作就做起来了。


    如今官府各个办公地,用的都是火墙和地炕,虽然没到热到穿夏装的地步,但比起外面的寒天雪地,已经是相当舒适了。


    这倒是让官吏们惊喜不已,往年像是他们这种小县官吏,最多有个火盆,处理公务的时候,手都是冰冷冻僵的,只有家境优渥的才能自带手炉,比旁人稍稍好一点。


    今年可好,若不是夜间还要归家,真是恨不得一直住在官府才好。


    唯一不太适应的可能只有马校尉了。


    “太热了,热的我要穿短打才行。”


    他身强力壮,向来不怕冷,这对于许多官吏来说暖和的温度,对于他来说,就是热了。


    见柳意开了窗,马校尉还往风口移了移,想吹吹风散热。


    柳意笑道:“这温度是按照我觉得舒适的温度来的,校尉若是嫌热,今年冬日就少来我这边一点,一热一冷,可容易生病,有什么公事,派底下人送来就是了。”


    “主要这次,也并非公事。”


    马校尉说起来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大人,我想从军中选几十人,护送我儿女来胡县定居。”


    柳意倒是并不意外,只笑道:


    “校尉怎从未说过,还有孩子?”


    半个军营估计都以为他只有那杆枪呢。


    马校尉很不好意思,声音都低了八个调:“我好歹也是个校尉,自然是早就成家了的。”


    这倒确实,虽然大安朝光棍很多,但马校尉一个校尉,怎么也不可能一直光棍。


    他一直藏着不说,估计也是不想暴露软肋,要是柳意翻脸不认人,好歹不会连累子女。


    而如果柳意没将胡县发展好,胡县就算乱了,也乱不到马校尉的孩子们头上。


    这话,马校尉不用说,柳意也明白。


    要不怎么相处两年多,她没问过他一句家眷情况呢。


    马校尉浓眉大眼,看着没脑子而已,却不是真的没智商。


    从前他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柳意,却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也托付出来。


    这种事,你懂我懂,大家心里知道就行。


    柳意也并没有说破,只态度如常,甚至有点闲聊家常的意思:“校尉怎么只说儿女,你娘子……”


    马校尉眼神黯然一瞬:“她生小女时,难产过世了。”


    “往日里我四处征战,也并不安定,儿女都在岳家生活,岳父是当地乡绅,以往也过得不错,只是灵州现在不太安定,我便想着,接孩子来胡县住。”


    柳意:可真会瞒啊,灵州,这么近,两年里硬是一次都没派人去灵州来往过。


    马校尉敏锐的从柳意眼中读出了她的一些内在想法,饶是向来脸皮厚,此刻也忍不住羞窘起来。


    “我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柳大人未来之前,胡县贫苦,又十分不定……”


    当时的情况,他愿意交权,但自己依旧是军营的将领,马校尉也担心,柳意会为图安心,让他将自己的家眷接来。


    但当时胡县并不安定,还是穷乡僻壤,孩子们来了肯定没有在他岳家住得舒适。


    马校尉自己可以吃苦,但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吃苦啊。


    虽说孩子出生后他随着大军四处走动,几乎与儿女没相处过,但到底是自己的子嗣,心里怎么能不为他们打算。


    马校尉这么穷,就是因着他将大部分的钱财都送去了岳家。


    尤其是打算给柳意交权前,他就已经将当时抢粮抢到的三成银钱偷偷摸摸派人送去了灵州,就是打算熬住了,忍住不去联系那边。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柳意拿下整个柳州板上钉钉,各处也发展的欣欣向荣,普通百姓们生活都好了许多,更别提将领们的家眷了。


    这在救灾中走了一场,眼见许多百姓与亲人生离死别,又见着那个叫牛花的小娃娃被救回来后,她父母欣喜若狂的模样,马校尉便也觉着是时候了。


    从前是不想孩子们跟着自己吃苦,如今却只想他们平安罢了。


    而他现在也彻底相信了,柳州在柳意手中,必定能平安的。


    当然他肯定不能说“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干不好”。


    马校尉就是情商再低,也知道此刻要说些好听的:


    “灵州如今也不太好,虽我那岳父是当地乡绅,有些名望权势,到底手中无兵,还是将他们接来此处更好。”


    柳意也并没有和他计较这些。


    人都有私心,马校尉将他的兵马和他自己都交给了她,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经是莫大的信任了。


    人都是如此,有的事自己可以做,但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做。


    他并不想让孩子冒险,也是人之常情。


    她心情很好,嘴角也微微翘起。


    历时两年半,马校尉总算是百分百的归心了。


    “校尉安心,既校尉岳家富贵,这行李恐怕也有很多,几十人怕是不够,便派上百名精兵,校尉亲自带队可好?”


    这接自家人,肯定是要自己去更好的。


    “我?让我去?”


    马校尉十分不可置信。


    柳意竟然放心让他带兵离开柳州?


    他可是有兵权的大将啊,她也不怕他是夺权。


    何况马校尉是不是忘了,一开始,她手里的基础兵马,就是他拱手奉上的。


    “你愿意将孩子们接来,不也是相信我吗?一个能将全家都托付给我的人,我为何不信?”


    “校尉忘了吗?一开始,你便站在我身边了,我若不信你,这偌大柳州,我还能信谁呢?”


    柳意伸出手,拍拍马校尉的臂膀:“何况你便如同我的臂膀,我怎会不信自己的臂膀呢?”


    马校尉感动的眼眶都泛红了,他想说点好听话,但憋了半天,实在是说不出来。


    只能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我待大人,也如大人待我的心一般。”


    他红着眼,颇为激动的出去了。


    这一生流离,终得遇明主,他马勇,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过了半个时辰,秘书轻轻敲门:“大人,岑大人来了。”


    柳意起身:“快请。”


    岑花娘匆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本书,书名正是《机械工程基础理论》。


    进到屋内,见左右无人,她才激动道:


    “大人,此书内容精密深奥,不似世间之书,莫不是真的如旁人所说,大人是从天上来,这书,也是天书?”


    柳意笑道:“无论它从何处来,你只要好好讲它读懂便是。”


    岑花娘激动无比:“这等神书,大人就这般直接给属下看了?”


    这样的书籍,虽然大部分都看不懂,但她看得出来它多么珍贵。


    何况还有其他书籍,虽只是个开始,岑花娘却隐约觉察到,若是让她真的学懂了,怕是日后,如同挖掘机那样的神器,她真的可以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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