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四娘抬头望去,果然见着前方被清出来的一条道路上,正有兵士们领着一批人往这边走。
虽说各县都腾出来一些房屋做救济屋,但一般也只有整个村子都不能住人了,剩余的村民们才会被安排到县城救济。
同样也有一些正忙活着铲雪的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可怜见的,还有许多孩子呢。”
有人觉着可怜,也有人觉得能活下来便是幸运了。
“这算是好的了,我娘说,我们那个村子十年前遭过大雪灾,雪堵着门,里面的人连门都推不开。”
那人的语气还有些唏嘘。
“后来好多房子都被雪压塌了,当时的官府压根没人管,里长上报了,也只说让我们自行处理,我娘当时带着我和我弟弟,硬是扛着风雪去了我姥姥家,我们才算是活下来,等回去才知道,好多人直接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再看如今,官府带兵去救灾,没了房子的人也能到县城来度过冬天,至少这些人应该能活下去了。”
白四娘心里也在想,若是她还是如往年那样待在山上,今年冬天她可能也活不下去吧。
那个时候她既没有厚实的衣服,也没有充足的食物,遇上这样一个大雪冬,她怕是熬不过十天。
哪里能像是现在这样,又有暖和屋子住,又有厚实衣服穿。
铲雪的人们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说着闲话。
“柳大人是真的爱惜我等百姓,又是开仓赈粮,又是派兵开路,清理积雪的,今年虽是个寒冬,日子却也并不难过。”
“听说不光官府在救治,各县的有钱人家也都捐了银钱。”
“官府不是还开了个救济箱吗?说是百姓们有愿意捐钱的,也可捐,我娘昨日便捐了三文呢。”
“诶唷,竟这般舍得?”
那铲雪的娘子笑道:“如今日子好过了,三文钱也不是拿不出来,大家都是柳州人,能帮上一把便帮上一把吧,若是哪日我们家遇上难处了,今日帮了人一把,说不定日后便有人帮上我们一把呢。”
她是个中年人,笑呵呵的道:“何况柳大人免了我们许多赋税,平日里也对百姓多有照料,如今雪灾,我也担忧官府这般救济百姓,是否银钱够花呢,咱们普通小百姓的,也不富贵,但几文钱,尽个心意还是行的。”
“是这个理,我一会下了工,也去捐些银钱,钱不算多,尽尽心意也好。”
白四娘默不作声听着,并没有参与到讨论中,只是在下了工,与大家一同回到胡县之后。
她数了数今日的工钱,分出一半来,趁着天还没全黑,到了官府门口,果然瞧见有个救济箱。
白四娘认认真真将手中的铜钱放进去。
铜钱落在箱中的其余铜钱上,响声清脆。
她默默在心中想:愿柳州安宁,愿柳大人一直都在。
这一夜,白四娘睡得格外香甜。
——云县深夜——
此刻正是人们酣睡时刻。
明银里的里长古井年纪大了,夜间少眠,心里又惦记着白日里官府派人前来,清理道路积雪的事,躺了一个多时辰都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的,把身旁的妻子周鹰娘吵醒了。
“你这捣鼓什么呢?”
周鹰娘索性坐起来,将旁边的杯子拿起咕咚咕咚喝水:“是不是老寒腿又发了?我给你拿药贴去。”
“不是不是,我这腿上个月去胡县看过医师之后,好许多了,这胡县的炭火用的也好,屋里暖和,就没往日那般疼。”
古井也坐起来:“今年这雪实在是大,我心里没个底。”
都是老夫老妻了,周鹰娘一听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起宗儿了?”
“是啊,算下来,宗儿也没了三十多年了,他没的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我还记得咱俩当时哭着求爹娘个宗儿找大夫,只是去县城的路堵了,怎么都走不出去。”
宗儿是两人头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他们都年轻,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样的。
然后,就遇上了那场可怖的雪灾。
大雪封路,哪怕清雪清的再努力,房顶也还是塌了,小小的婴孩摔在地上,暴露在雪天之中。
他们哭着抱着孩子想去县城找医师,那深雪却厚得像是能把人埋了一样,根本走不出去。
第一次当父母的二人只能眼睁睁听着自己的孩子哭声越来越衰弱,直到最后不再有动静。
后来亲人们都安慰他们,孩子养不活是常态,村里也没哪户人家生几个孩子就能活几个的。
只是那日的痛苦与绝望,能随着时间淡去,却又会在某个寻常的一天自己冒出来。
“是宗儿没赶上好时候。”周鹰娘也有些难过:“若是当时官府也清了道路积雪……”
“算了,不说这些了,事情都过去了,是宗儿没福分,等铁牛回来了,叫他去祭拜祭拜他大哥。”
铁牛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因着第一个孩子宗儿没养活,两人吸取了经验,觉得应该给剩下的孩子取贱名才能好养活。
铁牛排行老二,剩下的是铜牛,石牛,水牛,山牛和牛花。
中途山牛夭折,好在剩下的孩子都活了,这还是因着古井当上了里长,比起普通村民更有家底才养活了这么多孩子。
“不光是宗儿,我也担心铁牛。”古井说着:“原本以为如今当兵算是个好差事,结果今日官府来人清雪的时候我才知晓,现下四处雪灾,那有村子遭灾了,都是军队过去救人救灾。”
“这寒天雪地的,大家都在屋里窝着,他们却还要到外头忙活,别给冻出个好歹来。”
周鹰娘在黑暗中拍他一下:“你怎么说话呢!别咒我儿子!”
“你今日又不是没看到,这只是清路的人都有姜汤喝,咱柳州的军队那一向是待遇好的,肯定冻不着他们,铁牛上次回来不是说了吗?他们有时候还吃肉呢。”
话是这么说,但当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
古井叹气:“就是有些后悔,早知晓不让他当兵了,当个文吏不也挺好的吗?”
他实在是有些睡不着,便索性起来点灯:“我来照亮,你去看看牛花吧,今日又冷了几分,她身子弱,别又咳起来了。”
牛花在儿媳妇的房里照顾着,古井是不方便去的。
牛花是他们二人最小的孩子,因着不会避孕,这孩子是周鹰娘五十岁时生的,千难万险给生了下来,今年也不过两岁大,与铁牛最小的孩子刚好同岁。
夫妇两个年岁都大了,周鹰娘也没多少奶水,索性将孩子交给铁牛媳妇曾二娘,和铁牛与曾二娘的小儿子一同照顾着。
只是到底是艰难生下来的孩子,牛花从小就体弱,虽算不上多病,但每年到了冬季,都是要病上一场的。
周鹰娘也很疼这个小女儿,当即也利索起了身。
夫妇两个刚出房门,忽而轰隆一声,脚下便震颤几分。
两人脸色大变。
接着,是小孩子受到惊吓的大哭声。
他们家住在村口,能清晰听到村落各处都响起惊叫哭声。
半大少年的水牛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山塌了!!娘!娘!爹!!二嫂那屋子垮了!!”
周鹰娘连忙护着油灯奔过去,果然见着儿媳妇住的那屋子已倒了一片。
“孩他爹!你愣着干什么!!快来救人啊!!”
古井还处于这般景象与三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恐惧中,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赶忙奔向房屋废墟。
先是本能的疯狂挖掘,接着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起水牛。
“喊人!”
“去官府喊人!!白日里官府说,若有突发情况,就去喊人!他们在各个村落交汇点都安排了人!快去!现在就去!!”
说完之后,他听着村落各处的叫喊声,惊哭声,心中泛起浓浓的绝望。
这是雪太大,山崩了。
听这动静,怕是大半个村子都被盖在了下方。
这样的情况,比三十年前还要严重。
而且,还是半夜。
为何是夜间,夜间,行路不变,官府的人还能来村子救援吗?
——马校尉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
当兵的人是没有起床气一说的,他立刻起身:“什么个情况?”
亲兵连忙道:“明银里一村落山崩,许多人家被压在了废墟中,需要挖掘救援,道路已清,上山没问题,就是如今是夜间,恐怕不好行路。”
马校尉一边快速穿着衣服一边道:“晚上看不清,点个火把不就行了,叫后勤给我们准备火把。”
“山崩的话,恐怕大半个村子都被压了,光是我们去挖人数不够,派人快马回胡县报信,叫柳大人多派些人来,尤其是医师,估计许多人会被房梁砸到。”
“是!”
原本酣睡的兵士们很快被叫了起来,他们白日里才救援完十几户人家,此刻夜间又要起身,各个忍不住一边快速穿衣服,一边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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