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刘员外飞速坐上马车,赶往从县。


    那头,丰县,明思得了消息后匆匆回家来。


    她如今在官府做事,因着脑子聪明,人又勤学肯干,官职短短时日便往上升了许多。


    这“批发纸张”消息一传回来,明思便觉察出了其中的暴利。


    未必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柳大人向来是赏罚有度,若是为她做事做得好了,还怕没有下次吗?


    “纸张向来昂贵,若是低价售卖这门生意让我们家接到了,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砖。”


    明鼎盛之前接了一条商路,如今还在外走商,就算是收到了信,赶回来也来不及了。


    明思是官吏,日常忙碌,身上还有工作,也不可能去往从县。


    但,母亲卫许画在家啊。


    “娘亲,爹爹不在家,弟弟靠不上,唯有你去了。”


    卫许画是个典型的大家宅夫人,向来习惯了料理家事,外面的事让男人忙活。


    此刻听到女儿这么一说,难免有些踌躇。


    “可我从未谈过商事,若是搞砸了……”


    “谁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爹爹不也是一点点学来的吗?像是娘亲你料理家宅这种事,爹爹就不会,因为他没学过。”


    明思又道:“其实就算拿不到纸张也没有关系,我们家只是需要派个人去,表示对柳大人的忠诚。”


    卫许画听到这话,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十分迟疑。


    为什么迟疑,她其实也说不太上来。


    只是觉得有些害怕,有些担忧。


    她是一个很宽和的人,但那是在她熟悉的领域,让她去到一个陌生的领域,到另一座县城去。


    哪怕知晓如今沿路安全,身边也会带着人。


    她本能的畏惧不前。


    明思年纪不大,却很耐心,她轻轻拍着母亲的手,用着一种闲聊的语气道:


    “娘亲,你知道吗?我曾问过柳大人,为什么一些女子不愿意出门做工,我们官府还是要不断劝说,甚至强制性的要求她们做工一段时间。”


    “我曾经觉得,这是在浪费人力,那些女子冥顽不灵,我们没有必要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可你知道柳大人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这个话题吸引了卫许画。


    她也是不愿意出门的女子,自然想知晓如今四县的最大主官,对此有什么看法。


    明思在官府工作一段时间,也见证了各类女子出来上工的各种情形。


    有人如获至宝,也会有人犹犹豫豫,还有人觉着上工是苦楚,宁愿在家中让男人养活。


    而如今丰县官府里面大部分年轻官吏,都是当地乡绅的孩子。


    多多少少,要比普通人家的女子有些见识的,哪怕是一开始不太情愿来官府做事的,慢慢也觉出了好处来。


    面对一些平民女子无论官府如何劝说,都不肯出来做工的事,也有一些年轻的女子官吏恨铁不成钢。


    进入到这个环境后,她们才知道柳大人为四县女子们铺开了怎样的一条路。


    自己在这条路上得到了好处,就想让别的女子一同来。


    可她们偏偏不肯来。


    明思也曾为之愤愤过,觉得这些女子辜负了柳大人,为什么宁愿继续过以前的生活,也要放弃长远的将来。


    甚至,有的女子还在试图像是以前一样,依附着家中男丁生存。


    这让她觉着,有种她们在努力向前,同类中却有人在扯后腿的感觉。


    她以为,柳大人对此也会很生气的。


    明思当时鼓足勇气,去询问了柳大人。


    柳大人平常是个很随和的人,她尤其喜爱那些上进肯学的年轻官吏,因此,明思敢去问她。


    柳大人果然回答了她。


    “她说,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并不是要所有女子都必须出门参加工作,而是让她们能有个选择的机会。”


    卫许画怔住。


    明思望着母亲的眼睛:


    “无论是出门做事,还是在家料理家事,这些都可以,有的人就是更喜欢在家,有的人就是喜欢出门做事,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但从前,柳大人没有来之前,母亲,您,和我,还有祖母,外祖母,姑姑们,姨母们,我们只能在家料理家务,因为除了这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因此,对于那些只想要待在家中的女子,柳大人并不会言语什么。


    她们从出生起,就被身边所有人一起构建了一个如今的自己。


    脱胎换骨,何其难也。


    做到的自然值得称赞,可做不到的人,也无须苛责。


    当离开那个环境的女子越来越多之后,她们自然会围拢在柳意身边。


    就好像此刻明思她们一般。


    官府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的将选择摆在她们面前。


    “因为既然从没有过选择的机会,又怎么能知晓,我们如今的生活,是自己所想要的呢?”


    卫许画被这句话震住了。


    她从前并没有想过这么深,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身边的环境都给她灌输“女子要在家中料理家事才是好女人”的话,除非长大后外界干预,或者遭遇重大打击,不然她很难凭借自己挣脱出这种思维。


    卫许画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好的。


    她也很满意自己的当家夫人身份,丈夫是个满脑子只有钱的商人,一年里,基本有两百日不在家中,家里就是她做主。


    可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她确实没有选择的机会。


    如今的生活她很喜欢,可这种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她也没有过过别的生活啊。


    “娘,我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外祖母病了,你担心极了,夜夜睡不着,想要去看望外祖母。”


    母女谈心,说起往事,明思眼眶也红了。


    “可爹爹不在,您不能自己出门,只能每日焦心,期盼爹爹快些归来,但爹爹五个月之后才回来,外祖母的信再送来时,身体已经好些了,您自己却是忧虑不已,大病一场。”


    “我怕极了,每日都要去看您才能安心,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娘亲的娘亲生了病,您却不能回去看她,我想,我长大了,一定不要如此,若娘亲病了,我怎么也要来看您的,我也想让娘亲您哪里都可去。”


    “娘亲,柳大人如今所做一切,便是为着以后若再有此类事,您可以决定,回去看外祖母,还是不回去。”


    卫许画没想到,女儿竟还将那么久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当时明思年纪小,她以为她不懂的,可原来她都看在眼里,还这般心疼她。


    人们总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当时的委屈与焦躁和心底的恐惧,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那些时日,同样也记不清楚了。


    可此刻,卫许画却又突然想了起来。


    她当然想回去看娘亲。


    那可是她的娘亲啊。


    娘亲病重生死不知,做女儿的却不能前去看望,她当时有多害怕啊!


    每日,她都怕极了娘家送来的信,怕看到上面写娘亲逝去,怕自己再也没有娘。


    可怕成那样,她也哪里不能去。


    她想去,她想回去的啊!


    哪怕,哪怕只是陪在娘亲身边也行啊。


    卫许画落了泪,一时间哭得停不下来。


    明思同样在落泪,只是情绪要平静一些,她始终握着母亲的手,如同小时候自己难受时,母亲的安慰一样,陪在她身边。


    “娘亲,从县不是一定要去,多丰也可以去,但我只是想告诉您,像是那种爹爹不在家,您就哪也不能去的情况,已经不会发生了。”


    明思是知道的。


    或许卫许画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她却记得,小时候,母亲爱看一些山水游记,还与父亲说过,日后想要一同游玩。


    时间久了,才渐渐不提了。


    母亲,她曾经很向往可以多去四处看看的。


    “去不去,只凭您的心意。”


    卫许画哽咽着点头。


    母女二人静静依偎在一起,等到卫许画情绪平复下来,明思就听到她说。


    “我想去。”


    “我也很想……去看看别的县城。”


    而不是每日里,围着一个宅子打转,每次出门只能是去丈夫的合作伙伴府上,与他们的夫人说着差不多的话,吃着差不多的席,尽可能的为自己的丈夫互相之间保持友谊。


    其实卫许画也察觉到了,自从柳大人拿下丰县之后,她们这些女子的生活便比以前轻松多了。


    街上,一些服务女子的店铺也越来越多,女性工人变多,街面上行走的女子数量也多。


    从前女子们走在街上,多多少少要担忧会不会被什么混子盯上。


    如今许多女子走上街,犯罪比例却比以前下降了不少。


    当然,这和柳意日渐充盈的大体老师冰库有些许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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