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比方才神情轻松了许多,但依旧惴惴不安:


    “怕就怕人家拿着我请张矛木吃过饭作筏子,到时候若是能献上一些家业保命还好,要是屈打成招,这可怎么办。”


    这就是在担忧上面办案想要好处,因此故意拖更多富户下水了。


    这倒不是他杞人忧天。


    实在是从前见过太多次。


    那原本的从县县令张矛木,最厉害的成名技,就是屈打成招。


    上一任从县县令也没好到哪里去,若说叫他盯上了,那是没罪也要硬生生按上罪去。


    夫人却是要比他乐观些:


    “我瞧着这位柳大人不像是那种人,看她来从县后的一言一行,是个行事自有章法的。”


    “这又是翻旧案,又是敞开衙门接百姓报案的,如此大案,只要你没做,应当不会被草草定罪。”


    她其实对于柳意的许多举动还很模糊,不太清楚内里深意。


    但照着她的想法,若是这位柳大人是那等为着钱财,勒索商户的性格,就不会翻查旧案了。


    翻查旧案,将冤假错案重判,这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成的,要耗费极多的人手,和巨量的时间。


    而这些冤假错案的苦主,大多是穷苦百姓。


    说真的,柳意不为他们做主,也没有什么,百姓们早就习惯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她就是做了。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去冤枉别人呢。


    那老爷在妻子的一番话语下渐渐镇定下来,与妻子双手相握:


    “还是你想的通透。”


    他们二人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在凡是有钱老爷就要纳妾的富人区,家中男人并无纳妾,只一心一意与妻子相守,算得上是一片清流了。


    从县大变之下,两人互相依靠,倒也有了慰藉。


    夫人道:“衙门贴了告示招官吏,我打算去试试。”


    这话两人之前就盘算过,老爷也并不惊讶,只道:


    “夫人如此聪慧,定然能考过,当初岳丈大人便说过,你要是个郎君,功名也是考得的。”


    富人们担忧上面的铡刀落到自己头上,那些普通百姓就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又抓了一户!”


    “是宋老爷,诶唷,他们家的佣户可是全县数一数二多的,如今他被抓了,也不知道那些佣户要怎么整。”


    穷苦百姓们围观一下也就算了,倒是有那家中想买奴仆,小有薄产的人家起了心思。


    众所周知,当有个富户人家被抄家之后,就会流出来许多仆从丫鬟佣户在市面上。


    这个时候价格便宜,最好下手买。


    “买什么啊,都归了官府了,听闻柳大人治下,不能买卖人。”


    “官府要这么多人做活?”


    “哪里是要他们做活,好像是说,和他们签了什么契约,分田地给他们种,让他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姑娘去衙门做事回来与我学的。”


    “哦!想起来了!投入工作,有了自己的田地能产生生产积极性,提高整体生产力。”


    见那人家不懂,他就自己翻译了一下。


    “就是不准那么多人给有钱人当奴仆,那么多人伺候一个人,要让他们去干别的活。”


    那打算买些好使仆从回来的人家便只能遗憾打消想法。


    “这官衙是多缺人手啊。”


    “可惜了,还说获罪之人家中的奴仆价格会便宜一些呢。”


    也有人笑道:“不能买卖人对你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麻烦了一些,但对许多人家来说可是好事,像是我们那巷子里的二桂,就被放了自由身,日后也不必为奴为婢了。”


    这些人这么快接受官府的安排,原因很简单:


    官府是真的能给他们找到活干。


    好像胡县的兵来了从县之后,一下子四处都有活干了。


    活多人少,也就变成了只要一个人愿意干活,肯卖力做工,绝对不会饿死,还能攒下些许钱财。


    最重要的是,不用再担心自己被像是货物一样卖到一家又一家了。


    这大安朝的奴仆日子可不好过,就算是富贵人家的贴身丫头,守夜的时候也是直接睡在地上或者榻边的,更别提大部分奴仆都是最普通的小奴了。


    唯有那想买奴仆的人家,到底还是不太开心。


    人嘛,总是想着自己的。


    他觉着自家的家境,无论如何也是沦落不成奴仆的,便没有其他人那样,对着奴仆充满同情。


    一群人正闲扯着聊天,忽而一个半大孩子跑了过来。


    “爹!!爹!!”


    那家有薄产的人家连忙起身:“你怎的跑来了?不是说去试试那个识字班嘛?”


    他有些担忧自家孩子是在外受了欺负。


    “识字班还没开始呢!爹!这几位差大人是来找你的!!”


    孩子怯生生的,这几日见多了被抓走的富户,乍然见到差役找自己父亲,他有些害怕父亲被抓走。


    那人也是吓得脸色煞白。


    差役怎么会来找他?!!


    他没做过坏事啊!!!


    最多,最多小的时候调皮,在有人上茅坑的时候,往坑里面扔石头啊。


    几位差役已经慢慢走了出来。


    “你是宋礼义?”


    男人嘴唇颤抖:“我,我是。”


    “差大人,我虽是姓宋,可我跟那被抓走的宋老爷没有关系啊,我们从县很多人都姓宋的。”


    那几名差役倒是不意外他的反应,毕竟一直以来,百姓见着官家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五年前,你是不是去衙门报过案,报案内容是你弟弟宋礼信失踪?”


    听到这话,宋礼义松了口气,又精神起来:


    “是,是我,几位差大人,可是我弟弟有消息了?”


    他这弟弟是母亲年岁大了生的,父亲在弟弟两岁时就没了,宋礼义说是大哥,其实对这个弟弟就跟带儿子一样。


    他与夫人两人又是当哥嫂,又是当爹妈的将弟弟与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带大。


    弟弟聪慧,一家子便更是指望他,谁知养大到了十五岁,不过是日常那样出门买笔墨,竟就从此不见人影了。


    老母亲哭的眼睛都要瞎了,妻子也是病了几场,他早早报了案,前两年还盼着有消息,可衙门那边一直都说是没找着。


    渐渐地,家人便觉着或许是掉到了水里,人淹死了,又被冲到了下流,这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如今,差役们突然来找他,莫不是?他弟弟找着了?!!


    宋礼义激动起来,期待无比的望向这几位差役。


    “正是,你弟弟还清醒着,也报了自己的姓名来历,应当是他没错了。”


    差役公事公办:“你是报案人,就跟我们去衙门领人吧。”


    竟真的找着了!!


    宋礼义眼眶一下就红了:“诶!诶!我这就去,多谢几位差大人!”


    他这样抠门的一个人,竟直接将整个钱袋子拿了出来,往为首的差役手心塞。


    “可别,我们不能收受贿赂。”


    见他这样激动,甚至还落了泪,差役们也有些动容,比方才的公事公办多了些许温度。


    “跟我们来吧,你这钱还是留着给你弟弟看病用吧,他身子可亏损的不轻。”


    宋礼义连声答应着,这才顾得上来问:


    “几位差大人可知晓他这几年去哪里了?”


    差役与他一边走,一边给他解释情况:


    “你弟弟叫拐子给拐了,卖给了一个私人矿山做了奴隶。”


    宋礼义一下就愣住了。


    私人矿山就是有富户私底下开发的矿山了,这种事被朝廷发现了是要杀头的。


    因此进到那矿山里的矿奴,基本一辈子就要在里面了。


    也就是这次柳意顺着拐卖人口这一条线一路往上查,硬是查了出来。


    矿奴的价格会比普通奴隶更贵,因此张矛木卖了许多矿奴进去。


    柳意查出来之后,亲自带人去的矿山。


    要严格来说,那是桃县的事。


    如今柳意还不是桃县的主事人,就算是查封私人矿山也轮不着她。


    但桃县县令能这么说吗?


    他可是没少打听柳意的事,知道柳意是个眼里见不得沙子的。


    听说柳意之前当亭长的时候,一个叫习鸣表达了一些不满,当场就被柳意打趴下了。


    这件事到现在还在胡县流传。


    桃县县令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当然是一路热烈欢迎,恨不得给柳意拉个横幅,上书“热烈欢迎柳大人莅临我县”了。


    另外,柳大人你这么辛苦来我们桃县,我也没有什么好的特产给你。


    这个矿山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你拿去吧。


    还有这个私人开发矿山,涉嫌拐卖人口,草菅人命的货,买一送一,你也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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