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做着很多事,可总要被丈夫认为是在家中坐享其成,被他养着,因此他在外面受了什么气,都可以撒到她身上来。


    从前不懂,可无聊时豢养了一只小狸猫之后,有一日丈夫的庶子在外丢了人,他气冲冲回家,莫名训斥正在用饭的她没有管教好儿女。


    她心中憋闷,又不能当面顶撞丈夫,回到自己院落时,瞧见小狸猫正吃着饭,竟本能训了一句:


    “还吃,成日里就知晓吃!”


    这话与丈夫训她的话何其相似。


    可她心底很清楚,小狸猫并没有犯什么错。


    但她训它却理所应当,因为它是她养着的,它生气又如何,还不是要仰仗她来喂食。


    那一刻,她突然浑身僵立。


    也是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在丈夫面前的处境。


    她对小狸猫,何尝不是丈夫对她呢。


    可她改变不了。


    那些本能生出的小委屈,总会被理性压下去。


    十几岁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十岁之后,便渐渐察觉到了悲哀。


    女儿出生后,她也按照自己母亲所教的那样,去教导女儿。


    温顺知礼,听话懂事。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找个好夫婿,才能过上与自己一般的,还算不错的日子。


    就像是将一只小狸猫养的可可爱爱,惹人怜爱,然后送出去,期望它的新主人能够看在它可爱的份上,对它好上一些。


    就像是她的母亲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这是一个当母亲的,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路了。


    ——在柳意来之前是这样。


    柳意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女子也可当官,女子也能做主,女子也有俸禄拿,女子也能上战场杀敌。


    当时女儿害怕不想去,也是她去劝说的。


    明面上,是因为自己的丈夫担心柳意以为他们家不配合,让她去劝劝女儿。


    实际上,她心底却隐隐生出兴奋。


    她自己是不行了,可女儿或许能走出另一条路,这条路可能有些艰难,但至少,不用仰人鼻息。


    何况,明面上,她还是有理由的,是她的丈夫要求她这么做的,她的女儿也是被父亲这样要求的。


    若是以后生了变数,也怪不到她们头上去。


    她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的女儿送了出去。


    看着她的女儿越来越活泼,越来越自信,脸上的笑容也开朗了许多。


    从前面对父亲的训斥,她总是哭泣又不敢违抗,现在却能理直气壮的将父亲的话驳斥回去,维护自己。


    而如今,她的女儿说,想要让她一同出去。


    “我不同意!!!”


    她的饲主气急败坏:“这家里样样要人操持,你母亲如何脱得了身,何况她已嫁为人妇,怎好出去与男男女女的官吏混在一起。”


    她突然笑了。


    这一笑,将本来正在发怒的中年男人给笑愣了:“你笑什么?”


    “老爷上个月还说我整日里只知晓闲在家里享受,如今怎么又说这家里样样要我操持,脱不开身了?”


    “前阵子,你还想将小四送给柳大人做面首呢,今日怎么又觉着我见个男人都不行了?”


    中年男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她:“你疯了?这样与我讲话?!”


    “我要与你和离。”


    中年男人睁大眼:“你说什么?!!”


    她有些没想到,说出这话后,自己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静,平静到了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心中憋了许久的样子。


    “我说,我要与你和离。”


    她起了身:“我雍桂水,要与你和离。”


    “你,你,休想!”


    雍桂水平静的看着发怒的男人:“官府前日发出的文书,婚姻无论哪方不愿再继续,都可向官府提交离婚诉状。”


    “你若不答应,我今日就去提交诉状。”


    林家的姑娘郎君都愣住了,之前已做好准备大战父亲的林家姑娘都睁大了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母亲,你怎么……”


    旁边的弟弟下意识喊了一句想要上前,却被她一把拉住。


    “姐姐?”弟弟吃惊的看着她。


    她心跳加快,手都在抖,却对弟弟道:“这是母亲与父亲的事,我们不要插手。”


    那中年男人终于冷静下来,压着火气对着雍桂水道:


    “夫人,就因为我不让你去官衙做事?你这火气来的也太奇怪了些吧?这还在孩子们面前呢,也不顾忌一下孩子们。”


    “你往日里当着孩子们面训斥我的时候,有顾忌到孩子们吗?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对着我撒气,有顾忌到孩子们吗?你为着你那小妾,在一群人面前说我善妒,有顾忌到孩子们吗?”


    雍桂水这话一出,中年男人就是一噎。


    “孩子大了,你翅膀就硬了是吧?!往日里可没见你这样与我说话!”


    她并没有去细数自己嫁给他这么多年下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是心平气和的道:


    “我翅膀是硬了,只是不是因为孩子们,是因为柳大人。”


    “她说了,若有要离婚者,只要一方坚决想离,这婚便能离。”


    “我不是说气话,我真的要和离,今日我先出去住,你想清楚,签不签和离书,要是不签,我们就只能衙门见了。”


    她在中年男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下,缓缓走了出去。


    “母亲,我陪着你!”那十五六岁的姑娘赶忙跟了上去。


    柳意这段时间一直待在盐矿处。


    前两日得知有了点成果,就来亲自盯着。


    结果再回丰县,就正巧碰上了丰县第一桩离婚案。


    丰县城中因为此事沸沸扬扬,有的觉得夫妻竟要对薄公堂真是离谱,有的觉得其中内有隐情,也有人觉得女方定然是个妒妇。


    后者并不敢在大众面前如此说。


    主要是如今丰县最大的主官就是女子,像是这种对女子有贬低作用的词汇,如今多半不出现在丰县了。


    柳意有了兴趣,亲自主审了这场案子。


    虽是县令,但柳意基本上不亲自审案,这种活一般都是县尉的。


    但她要亲自审,谁还能跟她抢。


    这个案子十分简单明了,没有什么纠纷,也没有什么隐情,纯粹就是女方坚决要离婚。


    不过一日,柳意就判了离。


    她亲自判决,丰县中的风向立马就变了调。


    一些在夫家日子并不好过的女子,也起了心思。


    以往和离若是男方不签字,女方也无法。


    且女子离开夫家后,基本也是找不到像样工作的,就算是找着了工作,也有可能因为独自一个女子在外,被人欺凌。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就算是离了婚,丰县现在大把工作在招人,哪怕是浆洗衣服都比以往多了许多岗位。


    再者说,丰县差役如今巡视极严,走上几步就能瞧见差役,孤身一人的安全性大大提高。


    判决完了之后,柳意让人把男方送的贿赂送回去,另外附带一句:


    “说了多少遍,不准贿赂官吏,将这事转到灵文那边去,让她公事公办,按照贿赂罪处置。”


    明知故犯,这货就等着做苦役几个月吧。


    处理完了这件小事,柳意翻看着雍桂水的面试资料:


    “她想在官衙会计部做事?”


    “准了,放话出去,只要是想做事的,无论性别,已婚未婚,年龄多少。”


    “只要能做的了事,我们来者不拒。”


    想了想,柳意又道:“给我送薄礼的李守业不是一直想拜见我吗?”


    “是,他已请托了许多次,想要请大人吃饭呢。”


    柳意笑了:“想来冷了这许多日,在讨好我上,他可比谁都着急。”


    整个丰县都知道,布行李守业得罪了柳意,众目睽睽之下,被从宴席上赶了出去。


    如今大半商户在柳意的庇护下赚得比以往还多,为了讨好柳意,自然会主动孤立冷落李守业。


    现在放眼丰县,他才是最想得到柳意好感的那个。


    柳意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也好,他要请我去哪家酒楼吃饭?今天就去吧。”


    那李守业听闻柳大人终于接了他的邀约,果真十分欣喜若狂。


    也有丰县其余人耳朵灵的知道了此事,纳闷李守业干了什么,竟然让柳大人肯搭理他。


    不知道多少双耳目盯着那酒楼和李家,就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至于柳意,没人敢盯。


    他们可还想多活一些时日呢。


    这一日,李守业请完了课归家之后,不等第二天,连夜就将家中女眷送到了官衙报道。


    除了十二岁以下的,但凡是满了官吏规定年龄,那是一个不少。


    连他那六十多岁的老母亲,都颤巍巍的去面试了文书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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