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脸色赤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点兴奋,也有点羞愧。
因为他胳膊脱臼并不是突厥人打的,而是他冲锋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给给自己摔脱臼的。
不过,他也杀了一个突厥人,因此,小兵心底也是有些振奋的。
又听柳意一口道出了他的名字:
“你叫林梨树是吧?我记得你,半年前营中竞赛,你在投掷长枪比赛中得了第五名,不过那时你才刚刚入营,还没吃饱,如今个头长了不少,三个月的比赛,一定比之前的成绩更好。”
小兵更激动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柳大人竟然能记得他,他的名字,他参加了比赛,就连他长高,柳大人都知道。
柳大人还亲自为他治伤,说他是为了百姓而战。
此刻,他望着柳意,只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柳意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林梨树看着柳大人继续往前走,如果瞧见了受伤的士兵,就会亲自上前疗伤。
在大安朝,当兵不是什么好活。
兵丁卑贱,战场上经常被当成炮灰。
而在百姓面前,兵丁也如同强盗一般可怕。
可此刻,林梨树却感受到骄傲与自豪,他在为自己是胡县的兵而自豪。
他眼睛亮亮的,队长过来喊人后,跟过去集合,听着队长再次重申军纪军规。
“不准欺负百姓,不准抢夺财物,若违反,斩。”
队长声音洪亮,她脸上还有血迹,那是突厥人的血:
“四人一组,不可分散,不可冒险,若有违反军纪包庇者,一同处决。”
林梨树与其他士兵一同站正,同样声音洪亮的应答:
“是!!”
这声音太大了,现在的房屋又不隔音,只要是两边房屋的百姓都能听得到。
他们颇为不敢置信。
不准欺负百姓?
不准抢夺财物?
真的假的?
有人悄声问家人:“听见他们是哪里来的兵没?怎么还有男有女的?还说不强夺财物,是不是哄我们的?”
便有之前偷听没落下重要信息的家人小声道:
“人家哄我们干嘛?我们又打不过他们,我刚听着了,是胡县的兵。”
“那位传说中的女县令的兵。”
有胆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瞧瞧看去,却见下方,一伙黑甲士兵武装齐备,站的笔直。
在他们身后,胡县的旗帜迎风招展。
第119章 我丰县,愿归胡县
“没事了,回去吧。”
“胡县派兵把那些突厥人都打死了,都回家去吧。”
丰县的官吏们站在残破城门外,不断高声重复着这个消息。
那些原本跑出去的百姓们本来还躲着,等见着熟悉的官吏面容,才试探性的往回走了走。
等瞧见里面果真有不少百姓在走动,而没有被杀害后,才放心的回到丰县。
也有人连想都没想过这是不是突厥人的阴谋,一头扑进了城门,高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
这些突厥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屠城,因此当时在街面上的百姓死伤最多,失去了亲人的百姓们寻找到了尸体,坐在地上对着尸体痛哭。
也有在混乱中走散的亲人互相找到对方,抱在一起庆幸着他们都活着。
穿着黑甲的士兵们四人一队,穿梭在尸首间,要是看到突厥人的尸体了,就上去补一刀,再将之拖到一片被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
“如今清出来的百姓尸体城内便有七十三具,城外如今寻到了二十一具,受伤的百姓还没有统计出来。”
吴妙茵在给柳意报告:“那些突厥人还没来得及损毁房屋,因此丰县房屋受损不严重。”
丰县县令年茂学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数据。
他现在依旧是狼狈得很,只来得及胡乱理了理头发:
“还有许多百姓趁乱逃亡,得将丰县已无事的消息散出去,让他们尽早回来。”
尤其是那些躲进山里的,仓促间逃亡,连粮食衣物都没带,虽说现在的天气也冻不死人,但若是遇上野兽,那就是送菜了。
“望乡郡那边,也要通报一声,当时可有许多百姓往望乡郡方向跑。”
柳意听到这话,原本正翻看单子的手一顿。
吴妙茵见此,连忙对年茂学道:“年县令有所不知,这些突厥人有备而来,一开始就守住了通往望乡郡的路,因此往那边逃的百姓,都没能过去。”
年茂学的脸色立刻惨白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遇到突发情况而本能的惨白,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往那个方向跑的人,都被突厥人杀了吗?”
柳意立刻看出来,他的亲人应该也是往那边跑了。
“也不都被杀了,突厥人就守在那边,有许多百姓见势不妙,纷纷换了方向逃亡。”
年茂学依旧是苍白着脸,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真的会失声的。
他后悔极了答应将那五百民兵借出去,也后悔极了自己当时不敢得罪望乡郡。
作为丰县县令,年茂学一向自认自己兢兢业业,从无半分懈怠,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就算朝廷没了之后,许多县的官吏要么离开,要么借机敛财,但他年茂学却依旧恪守本职。
今年,更是借着胡县的东风,将丰县发展的比以前还要好。
可此刻,他所得意,所骄傲的丰县,只要上百个突厥人,便能顷刻间毁于一旦。
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
“大人。”
一个负责后勤的小兵跑了过来。
吴妙茵立刻上前,听他说完情况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年茂学。
“大人,那位被您救下的女子,是年县令之女。”
片刻后,被打理干净的医疗帐篷中,年茂学匆匆要进来,被拦在门口洗干净了手脸,还在身上套上了干净衣物,才被允许进入。
他几乎没能认出来,躺在草垫床上的人是自己的女儿年海娘。
她整张脸都肿胀了,浑身绑满了绷带,尤其是手脚,肿得十分严重,还被绑上了木板(夹板),被小心露出来的皮肤部位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更厉害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包着白布,但看过去,依旧触目惊心。
那一头乌发已经被剃掉了,露出了狰狞的伤口,上面还能瞧见线缝过的痕迹。
“海娘……”
不久前还在好好说话的女儿,甚至不到半天,就以这样的情况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年茂学甚至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噩梦的感觉。
年海娘睡得很沉,并没有发现父亲的到来。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醒着的话,还要感受身体的疼痛。
年茂学不能在此久留,他恍惚着神情出了帐篷,刚一出去,腿就一软,被在外面的江溪一把扶住。
江溪原本是要骑马去胡县寻求救援的,结果还没有跑多远,就碰上了赶来的胡县兵。
双方还没有汇合,他一眼看到了刚被突厥人从马上甩下去的年海娘。
江溪想要赶过去救人,刚骑马冲过去,身侧便有一银色盔甲一闪而过。
柳意比他快多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杀了那突厥人,救下了海娘。
江溪现在想想都后怕的厉害,以他当时的速度,是根本赶不上救人的。
就算是他赶到了,恐怕也没有柳大人那样的力道,能够一枪便将人捅穿。
还好,还好柳大人出手。
江溪是丰县县尉,也参与了战斗,战斗结束后,他便指挥着其他逃亡出来的小吏,将伤者送往胡县的医护帐篷这边。
此刻,他搀扶着年茂学,同样是神情憔悴,但还强打着精神安慰道:
“大人,我问过了,海娘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好好养伤便好。”
年茂学握住江溪搀扶自己的手,深呼吸了几下才稍稍平复:
“你在这里……见到我家其他人了没有?”
江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并无,打扫尸首的时候我也在,可能老太爷他们往别的方向跑了。”
年茂学松了口气,却也没彻底松下。
还是那句话,逃亡的人仓促之间什么都没带,路上会发生什么都不一定。
他慢慢往外走去,此处原本是一片挨着丰县的空地,现在上面搭满了帐篷,穿着白色衣服的胡县医务兵们进进出出,有的人手里还捧着一盆血水,匆匆到远处倒掉。
家属们或崩溃,或痛哭,或麻木的守在帐篷外。
也有断了胳膊腿的伤者被匆匆抬回来。
此刻,年茂学才像是听力重新回归一样,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一片哭声——
“儿啊!!!我的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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