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大多没念过书,说不上来多少好听话,只心中对柳意更加崇敬爱戴。


    那些抱着石头起起伏伏的精壮汉子们也越发卖力了。


    柳意花了两天时间,巡视完了长湖亭的所有耕田。


    长湖亭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买了农药来用的,生活不是小说,就算柳意安排的再怎么妥帖,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按照她所设想的来做。


    许多人里,总会出一两个思路和大家不一样的。


    那些用了农药的耕田,肉眼可见的丰收。


    胡县这片区域本就是螟虫重灾区,数量庞大,不光会直接啃食作物,还会通过排泄,蜕皮,尸体污染和产热银引发霉菌。


    这么说吧,严格来说,并不是用了农药提升了谷穗的数量,而是从前的各种害虫,大大降低了本该有的数量。


    实际上,哪怕是这些让百姓们欣喜若狂的产量,放在现代,那也是被现代作物吊打的。


    只是从前太少,才显得现在多而已。


    因此,那些没有用农药的耕田,在一片片丰收的景象中,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柳意走在四湖里的耕田处,就看到了那么一大片明显谷穗要少上许多的作物。


    其他田地的谷子都是被压得弯腰,那片田地的谷穗却是相对来说稀少太多。


    柳意直接问一直小心跟在她身边的四湖里里长:“这是谁家的地?”


    里长赶紧说:“这是朱老大家的。”


    柳意:“他家没用农药吧?是不是银钱上有什么困难?怎么我没看见他们家的贷款农药申请?”


    百姓们都开始抢着买农药之后,考虑到有一些人家可能太穷,连十几文钱都拿不出来,柳意还特地搞了个农药贷款。


    今年先贷农药,等到耕田丰收了再还农药的钱。


    不过这农药贷款也不是谁都能贷的,还要确定了家境属实,确实没有余力拿出钱来。


    这就需要三个里的里长配合了,毕竟里长基本都对自己这一里的百姓十分熟知,每户人家的家庭情况,住了多少人,日常做什么营生,赚多赚少,里长们都很清楚。


    柳意的眼神看过来,四湖里的里长立刻就心脏开始狂跳,腿发软。


    “不,不是,他们家中日子过得不错,不需贷款农药。”


    说起这农药贷款,背后还有一桩公案,因着农药被吹得神乎其神,引得县里一些人家来买。


    只是长湖亭人买还好,长湖亭外的人买,那就要限购了,于是便有一些人家想出了花钱请人代买的法子。


    钱也不多,这农药可提升农田产量,就算是眼馋钱的百姓也没舍得卖,于是在外面,农药绝对称得上是有价无市。


    五燕里的里长就想了个主意,给几户人家上报贷款农药,结果柳意收了条子,并没有立刻批下,而是派了人去各里查证。


    因为亭卒们大多来自三里,她还特地没派亭卒,派的是自己身边这些兵丁。


    那五燕里里长只是想赚点小钱,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没有十分遮掩,兵丁们一去,就查探了出来。


    最后不光查出五燕里的里长虚报需要贷款农药的人家,还压下了那几户家境贫穷,本可以被归纳进贷款名单的人家。


    他贪得钱真的不算多,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钱银子。


    但一向对着三位里长都是温言细语的柳意,在查证这件事为真后,头一次对着他们显现了自己的冷酷无情,毫不手软。


    先是革了五燕里里长之位,接着按照欺瞒上官,收受贿赂,欺压百姓之罪,狠狠重判。


    那五燕里的里长不光没了里长之位,罚款就有两银,日后要坐牢不说,还被当众打了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打板子的时候,柳意特地将三兴里和四湖里的两位里长以及里卒什长伍长叫了过来观看。


    这一出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四湖里的里长回去之后就连忙狂翻户籍,又一家家去问,生怕自己也落下了能上报贷款农药的人家被问罪。


    此刻面对柳意看过来的眼神,他眼前五燕里里长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画面一闪而过,连忙又补充道:


    “是这样,朱老大一向顽固,不愿意相信农药能治田地之病,他不乐意买,我也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去了。”


    四湖里的里长其实没敢说,那朱老大不愿意买农药,主要就是因为他是个重男轻女的。


    柳亭长是女郎,他就不肯信她的本事,之前还笑话旁人买农药是白花银钱。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生怕柳意以为是自己不尽心,又道:


    “但我们四湖里那些家境穷困的人家,却都入了贷款名录里,也都拿到了农药,亭长您看,这边就是四湖里最穷的孙家田地。”


    柳意顺着四湖里里长的手往过去,果然见到一片一看就很不错的农田。


    “很好,这田地照顾的不错。”


    见柳意没有要治罪自己的意思,四湖里里长松了口气,也夸道:


    “他们家都是愿意干活的,只是家中老娘生了病,为着治病吃药这才欠了一堆的外债。”


    “说起来也是托了亭长的福,之前亭长在三兴里义诊,孙家人就背着他们老娘去了,吃了亭长的药,老人家渐渐这才渐渐康复。”


    “如今又得了亭长的恩德,贷款到了农药用在田中,现在大丰收,想来那些欠下的债务也能慢慢还清了。”


    柳意远远看着,就见那田地里正在忙碌的几人中有一人抬起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看清楚是她。


    他立刻喊了其余人,孙家人都看了过来,随后有人先跪下磕头,又有其他几人跟上。


    柳意眼神好,这么远了也能看到他们的口型,正是在念着“亭长长命百岁”“亭长死后必定成仙”。


    四湖里里长说她治好了孙家老母的时候,她没太想起来,毕竟义诊时她治好的人可太多了。


    但如今孙家几个人一跪,柳意就想起来了。


    印象太深刻了,她治好了病人之后,家属跪下的情况也挺常见的,但是像是孙家人这么一边跪着磕头,一边念着“医师长命百岁,医师死后必定成仙”的,还是头一个。


    柳意哭笑不得,但人家也确实是在真诚的祝福她。


    大安朝一向有善人在世时做尽善事,死后受百姓供奉成仙的传说,这是在说她善呢。


    “派个人去,让他们不用跪了,早些将谷子收回去晒,还了外债,争取明年不用贷款买农药。”


    柳意一声吩咐,立刻就有亭卒小跑过去,与他们说完之后,孙家人又磕了几个头,才起身继续劳作。


    四湖里的里长见柳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赶紧抓住机会拍马屁:


    “如孙家这样,十分感念亭长恩德的人家,在我们四湖里可是有不少,自亭长上任之后,长湖亭的百姓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柳意笑着点头:“我也只是出了些力,真正让这些耕田丰收的,还是要靠百姓和里长你们的督促啊。”


    四湖里的里长被夸了,脸上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笑容。


    “亭长过誉了,卑职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对于朱老大等人不响应亭舍,不用农药的事,柳意并没有说什么。


    她当然希望所有百姓都用农药,耕田丰收,百姓手头宽松了,经济才能运转。


    但像是朱老大这种,她要是一个个管过来,那要管到猴年马月,这种事,只能靠着底层政府官员来办。


    训是没有用的,毕竟亭舍只是推荐百姓用农药,又不是强制。


    柳意没对朱老大不用农药的事说什么,只是夸三兴里:


    “百姓的日子过得好,我这个当亭长的也就不虚此职了,像是三兴里,家家户户都用了农药,一片丰收好景象,看着心情就不错。”


    “最近,我想官办一个油坊,需要些人进去劳作,看来这油坊办在三兴里就不错。”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四湖里的里长笑容一下就僵硬了。


    三兴里是柳意初义诊的地方,不知道救了多少病人,还让三兴里的百姓们卖药材发了一笔横财。


    她在那的威望最高,上到里长,下到百姓,全都对她有着超过寻常的信任。


    因此这农药一出,三兴里的百姓们全部争先购买,那些刚开始没钱买的人家,还着急的去求里长想办法。


    三兴里的里长单中去求柳意,才有了贷款农药这一出。


    可以说,虽说名义上柳意对三个里一视同仁,但照四湖里的里长看来,曾经被柳亭长义诊过的三兴里才是柳意的嫡系,如果真有什么好事,柳亭长肯定会偏着三兴里。


    本就比不上人家亲厚,偏偏自己管着的百姓还没人家三兴里的百姓积极,也难怪柳亭长对三兴里满口夸赞了。


    想起此事,他也有些心虚,当日朱老大不肯买农药,他知道,也问过,但是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有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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