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吧,街上的居民们俨然贫穷到了极致,大部分人连双鞋都没有,就算少部分人有,脚下踩的也是草鞋。
而且那破破烂烂的草编鞋貌似还是家庭重要物品,有个男人看到他们掉头就跑时太慌乱,一只草鞋飞了出来。
怎么形容他发现草鞋飞了之后脸上的神情呢,就好像是一块宝石飞出去了一样。
他生生挣扎了好几秒,才怀揣着满脸“死就死吧”的绝望神情,停下逃跑脚步,返身回来一把捞起草编鞋。
柳意相信,这一刻,他是抱着“可能会因此被抓”的想法回头的。
发现柳意他们没有要趁机抓住自己的意思,男人立刻露出逃出生天之态,抱着鞋子撒丫子就跑,只留给他们一个仓皇逃命的背影。
柳意:“……”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古代普通农户的贫穷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潜意识里觉得原主记忆中的凄惨画面,是因为她的身份是流民。
流民无家无田,过得惨兮兮也是合理的。
结果这些普通农户看上去,好像也没有比流民好到哪里去。
“柳医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柳意身边的小兵好奇问了一句。
他正是当初奉命要带柳意出营的小兵,名叫郑三河。
短短几天,柳意在军营中的地位便肉眼可见的拔高,连校尉都对她态度亲和,还收了军中的王医师为徒,按理说,她此刻想要什么人跟着都行。
在郑三河这个小兵看来,柳意如今俨然是军中的大人物了。
但柳意却道两人熟悉,第一次出营就点了他,这次又点了他,被“大人物”说相识,还两次带他出营,郑三河一个小小兵丁,自然是受宠若惊。
因为柳医师的看重,校尉大人都认识他了呢!
如今,虽然柳医师身边带了三十几个人,但郑三河却本能觉得自己在众人间是有些特殊的,他和柳医师才是“一伙的”。
所以道路泥泞,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郑三河已经屁颠屁颠跑到柳意身边,随时准备她要是走路不稳就扶一把了。
和他态度同样的是王在,他此刻也正守在另一边,带着五十岁身躯,随时准备侍奉在自家十四岁老师身边。
他的两个小弟子也同样是一副弟子服其劳的模样,跟在自家老师身后。
可以说,他们就是柳意的铁杆小弟了。
柳意对小弟郑三河的态度也要比其他人更亲和一些,听到他问,她笑眯眯的,很自然回答:
“我一直忙碌,收了徒却没有空隙教导弟子,如今手头忙的差不多了,就来找几个病例教一教弟子。”
她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加强在身边人心中地位的机会。
果然,旁边的五十岁小老头王在一听此话,大为震惊,惊讶过后,就是深深的感激:
“老师,怎可让您为了我,如此辛劳。”
作为一个有着诸多偷师经验的医师,本身自己又带有学徒,王在十分清楚大安朝老师与弟子之间的相处模式。
一般愿意教一教理论知识都是非常不错的老师了,大部分的师生关系,都是弟子们先老老实实做苦活累活繁琐活几年,然后才大发慈悲的开始教授。
而其中又有一大部分的老师在传授技能时,会藏着掖着一部分不教给徒弟。
柳意之前给出方子的行为就足够让他震惊了,而此刻,她甚至刚刚收了他,就愿意带他出来行医教导他。
对于王在来说,就像是现代社会时,班主任给带过的学生找工作,介绍伴侣,甚至还帮忙出资买房子一样。
简直好到让人不敢相信。
他甚至感动哭了,只觉自己前半生遭人白眼,想要苦学却找不到门路,就是为了等来这一刻。
王在哭起来并不好看,甚至有点辣眼睛,但柳意却始终用温和的师长视线看他。
虽然十四岁的她用慈爱眼神看五十岁的王在有些奇怪,但问题不大。
“我为你师,自然要教导你。”
王在的眼泪一下就刹不住车了。
是啊,他现在有老师了。
而他的老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不吝辛苦的教导他。
王在低头,忍不住行了个大礼,哭腔里,仿若也带出了前半生的委屈一般,哽咽喊了一声:
“老师!”
简直跟一头迷路许久,终于找到亲长的五十岁幼崽一样。
第19章 婴孩有疾
“既是教徒,此处又归校尉辖区,诊费就不用收了。”
费劲的把比自己高不少的王在扶起来,柳意继续说道:
“农家大约也没什么钱,治好了病人,让他们给些许菜,或一把粟米也就行了。”
王在立刻又崇拜的看自己老师:“老师博施济众,救治穷困竟不要诊费,此处百姓必定感激无比。”
柳意微笑。
她倒是想要,可也要百姓给得起啊。
实际上,要是她还想名声更好一些,应该连菜蔬粟米都不要的。
但一来,纯义诊容易让大病小病甚至没病的人都过来,浪费医疗资源。
二来,她花钱花的潇洒,现在身无分文,带了这么多兵出来,总要让人家吃饱饭吧。
三来嘛,轻易得到的总是不会让人珍惜,百姓们给了东西,才显得她治疗好的结果珍贵不是?
柳意找了个阴凉处一坐,使唤王在带着人去喊里长,郑三河留在她身边,殷勤的擦她坐着的石头,还用树叶给她扇风。
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个小老头跟着王在他们跑了过来,又是行礼,又是自我介绍的。
“小老儿单中,为这一里的里长,敢问医师,是否真的看病不花钱? ”
柳意在现代时从未听说过大安朝的存在,但偏偏一些基础文化又和她上辈子的古代极其相似,但有些地方又很不一样,只能认为这里是某个平行时空了。
大安朝强盛时是真的强盛,在没有灭亡之前,还是有相对严谨的户籍管理制度的。
五家为一伍,两伍为一什,十什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十亭为一乡,十乡为一县,十县为一郡。
百姓们习惯了被管辖,哪怕大安朝已亡,只要生活还过得去,依旧还是愿意听从里长的管辖。
而他们如此听话,到底是因为以前的习惯,还是因为里长手下有一些负责安全和武力的“村安保人员”什长,这就说不清楚了。
总之,里长管着不少人,在这胡县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了。
但他态度始终恭敬,甚至称得上是谦卑,完全没有一点要看不起柳意年纪和性别的意思。
这当然和柳意自信的态度以及优秀的个人魅力没有几毛钱关系。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背后正站着一群高大兵丁。
而这些兵丁背后,是马校尉的一千兵马。
里长其实不太相信柳意是来看病的。
用他那比普通农户要更加聪明一点的脑袋来想,他觉得这可能是军营里抓壮丁的新法子,用看病之类的方法将人哐出来再抓走之类的。
毕竟,医师看病多贵啊,向来是只有那些贵人才看得起的,就算是里长这种身份,想看病都要狠狠勒紧裤腰带。
现在说是不收钱给看病,就跟有人对他说天上掉铜钱了一样。
柳意自然也看得出来里长的不信任,但她也不需要向他解释。
她只是笑着搬出了马校尉:
“论起来,此地也是校尉辖区,我等此番作为,也是为校尉解忧。”
马校尉回来了肯定要夸她。
以前这里肯定不能算是马校尉的地方,所有地方那都是朝廷的。
但现在朝廷不是没了吗?马校尉占据了此处,那这就是他的地方。
说白了,现在对于整个胡县来说,马校尉最大。
里长嘴唇颤抖几下,柳意搬出了马校尉这支大旗,哪怕怀疑其中有诈,他也只能认了这个命,去通知什长,又让什长们通知伍长,再让伍长喊人。
但这么一层层下去,今天就把病人叫过来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到明天,也就是说,里长要面对“兵丁们住在自己家”的可能性。
里长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谁知道这些兵丁会不会看中他家的鸡鸭,铜钱,门口田里种的蔬菜,或者儿子儿媳。
但不愿意也没办法,谁让他是里长呢。
他苍白着脸,将柳意迎进了自家门。
里长家还是挺大的,他们家甚至还有个院子,要知道,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百姓居所,基本上都是小小一个土坯房。
一名和里长差不多岁数的妇人同样白着脸,送上桌椅,又送上水,还连声吩咐五个媳妇去做饭菜,要好好招待他们。
虽然她表现自然,但从那满含畏惧,还悄悄看一眼柳意身后的兵丁们就能看出来,她是担心这些兵丁见色起意。
所以干脆让五个媳妇躲在厨房,她自己这个老妇人来招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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