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也确实累,闻言没再同她客气,陆清言来到清辉堂时,侍卫已经提着两篮子桂花回来了,估摸着是好几位侍卫一并摘的。


    一瞧见她的身影,月牙就兴奋地蹦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宋姐姐!”


    陆清言露出一抹笑,小丫头已经小炮仗一般,冲到了她跟前,仰着小脸,一脸兴奋地望着她,“一会儿就做桂花糕吗?”


    “嗯。”陆清言颔首,抬起眸时恰对上顾沉望来的目光,她忙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奴婢见过小公子。”


    顾沉点点头,朝她走了过来,小小年龄就透着一股子沉稳,陆清言瞧着只觉心疼。


    她笑道:“做糕点比较慢,你们还是去午休会儿吧,等你们起来,也未必能做好。”


    如今天气虽然凉快了些,却不包括厨房,等火烧起来,厨房内肯定热。


    月牙看了眼顾沉,见他没走,她也坚定地留了下来,小声说:“宋姐姐,装睡很累的,还是让我们在这儿看你做糕点吧?”


    装睡?


    陆清言一怔,这是没习惯午休吧?见宝儿也跟着点头,她有些忍俊不禁,“行,不怕热,就留下吧。”


    石头拍着胸脯说:“我还能帮你烧火,之前家里的火都是我烧。”


    陆清言笑着应了下来,一并来了厨房,糯米、白砂糖、桂花,侍卫已经将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侍卫摘得不算仔细,混杂着枝叶和青蒂,她先剔除杂质,又用淡盐水轻淘,甘草切片煮水,待凉后,洒在桂花上搅拌均匀。


    揉粉制糕的工序繁琐乏味,三个孩子却围在案边看得目不转睛。顾沉几番悄悄挪到陆清言身侧,眸光殷殷,满心盼着她再悄悄递来一封书信,可她自始至终只温软含笑,根本没悄悄传信。


    顾沉心头暗暗失落,眉梢都垂了几分,兀自揣测不知寄出的信可否送到娘亲手上,娘亲是否无暇提笔回信?


    待到要把米粉团捏成形,顾沉才打起精神,他与月牙双双眼馋,吵着要上手。陆清言笑着叮嘱二人先去净手,又耐心手把手教他们团糕。


    石头年岁稍长,自持稳重,不便凑在一处嬉闹,便立在一旁,满眼艳羡地望着两个小的折腾。


    孩童下手没分寸,捏出的糕团歪歪扭扭、不成模样。陆清言收拾妥当最后一团粉面时,顾沉和月牙早已蹭得满脸雪白,活脱脱两只沾了面粉的小花猫。


    顾沉偷偷瞟见月牙花乎乎的脸蛋,立时醒悟自己定然也是这般模样,耳尖倏地泛红,局促地抿紧小嘴。


    月牙也瞧见他脸上的粉末,小丫头咯咯笑了几声,顾沉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反应过来后,她立马捂住了小脸,一头扎进石头怀中,再不肯抬头。


    陆清言瞧着二人模样,忍俊不禁弯了眉眼。诸事料理完毕,她细细嘱咐石头,糕团需中火蒸上一刻钟,便领着两个满身面粉的小家伙出门梳洗。


    清辉堂只留一名侍女值守,见状连忙打来两盆清水。陆清言道谢过后,同月牙共用一盆,小姑娘指尖沾满干粉,搓洗十分吃力,陆清言便伸手裹住她一双小手,细细替她搓洗干净。


    抬眼一瞬,正对上顾沉凝望的目光。小家伙秀致的桃花眼恍若浸了星光,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那点渴求,全然是幼子依恋生母的模样。


    陆清言心头骤然一软,柔声笑道:“奴婢来替小主子净手。”


    她握起他莹白细嫩的小手,温水漫过指缝。


    顾沉正凝神感受暖意,忽觉掌心传来轻轻划动,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细分辨,先是一笔一画落出“宝儿”二字,紧接着又是两字:“乳名”。


    她犹豫了一下,暂且没写自己就是他娘亲,一是怕万一被摄政王发现,不完全暴露尚能留些余地,二是先和他培养一下感情。


    她一连写了两遍。


    顾沉眼睛亮若星辰,原来他的乳名是宝儿,宝素有珍宝之意,娘亲肯定很重视他吧?没收到信的失落,霎时间被难言的暖意填满。


    糕点出锅后,陆清言拿盘子先给小家伙们盛了几枚,放到了餐桌上,“你们刚吃了午饭,一人最多吃两枚,别积食了,剩下的晚上再吃。”


    她说话温声细语。


    顾沉乖乖点头,下午还要当差,她没有多待,当天晚上,十三便被喊去问了话。


    少年一袭黑色劲装,眉目柔和,鼻梁秀气,眉眼弯弯自带暖意,一进屋,他便抱拳行了一礼,“主子!”


    “起来吧。”顾凌川今日同样一身黑色锦袍,他眼瞳深邃锐利,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肩宽腰窄,往那一站,便锐气逼人,“如何?她可曾接触过外人?”


    十三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曾,信还在她身上,没见她送出去,今日她去了清辉堂,给小主子做了桂花糕,帮小主子洗手时,属下瞧见,她不老实,像是在小主子掌心写了字,她的手埋在水里,在小主子手下,属下没看清她写了什么。”


    这几日小十三一直在观察陆清言,她确实没接触过外人,他将异常之处禀告了一番,没错过任何细节。


    顾凌川微微颔首,“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之处,都来禀报。”


    “是。”


    待他下去后,顾凌川便来了清辉堂,寝室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漫过铺着青绒软垫的罗汉床,帐边垂落的纱帘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


    已然亥时,平日,小家伙早该睡着了,今日却有些兴奋,他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小手在自己掌心划出了“宝儿”两字,眼底眉梢都是笑。


    眼前视线一暗,顾沉心中一跳,才猛地抬起小脑袋,一眼就瞧见了父王,他眼睛不自觉一亮,“父王!”


    他连忙跪坐起来。


    小家伙身上裹着雪白色寝衣,领口绣小巧的梅花,头上松松垮垮挽着的小发髻,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顾凌川一身黑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镶金玉带,长身立在床前,一身内敛华贵。他视线沉沉落在小家伙白嫩的掌心,声线低沉:“方才在手心写些什么?”


    听见问话他心头一紧,飞快将小手藏在身后,小脑袋连连摇晃,小嘴抿得紧紧,半点不肯吐露实情:“没、没写东西,就是随手乱画几笔。父王夜里怎么过来了?”


    顾凌川眸光幽深,他刚刚分明瞧见他写了“宝儿”,因着这两字,他脑海中忽地想起一幅画面。那日阴雨绵绵,他难得多睡了会儿,醒来时,她已起了,正坐在软榻上,很认真地做虎头靴。靴子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婴儿做的。


    瞧见他,她眉眼一弯,柔声道:“王爷,我想好孩子的乳名了,就宝儿好不好?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宝儿。”


    当时,她已怀孕三个月,尚未显怀,提起孩子,却满是温柔。


    白日她写的便是这两个字?


    他内心激荡,语气却平淡无波,分明带着试探,“夜深了,过来瞧瞧你为何迟迟未歇下,是什么事惹得你如此亢奋?”


    一句话落下,顾沉脊背骤然一僵,小脸瞬间绷紧,他眼珠飞快一转,赶忙抬起小手捂住嘴巴,刻意拖长调子打了个绵软哈欠,眉眼故作困乏,“孩儿已经困了,半点没有兴奋。白日桂花糕吃得饱饱,方才一时积食睡不着,现下困意上来了。”


    顾凌川墨黑眼眸凝着冷光,半晌,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却不容置疑,“既是糕点作祟,往后便不准再吃。”


    话音入耳,顾沉小脸唰地垮下来,方才亮晶晶的眸子顿时蔫了半截,耷拉着小脑袋,慌慌张张改口补救,小手慌忙摆了摆:“不是桂花糕的缘故!是夜里水喝多了才辗转难眠,父王放心,往后孩儿定然少饮水。”


    顾凌川望着小家伙乖巧讨饶的模样,眼底凌厉悄然敛去一丝,“嗯,既无事,那便早日就寝吧。”


    顾沉慌忙蜷身躺进锦被里,乖乖阖上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可心头惦念着陆清言的事,眼皮怎么也闭不牢,片刻便悄悄掀开一条眼缝,乌溜溜的眼珠偷偷往床头瞟去。


    顾凌川身姿挺拔静立原地,半点没有离去的意思。被他这般守着,顾沉心口悄然漾起一丝甜丝丝的欢喜,攥着锦被的小手悄悄收紧,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开口:“父王,孩儿有一事想求。”


    “说来听听。”顾凌川语调平淡,黑眸静静落在他脸上。


    顾沉撑着枕畔,桃花眼水光澄澈,模样温顺恳切,细细商量:“可否把宋姨调来清辉堂?她善养建兰,又会雕琢木件,做的桂花糕更是香甜。”


    话音落地,顾凌川眉峰淡淡一挑,平素惯有的冷冽漫上眉眼,不言不语的模样自带威压。


    顾沉心头顿时一紧,小身体往被褥里缩了缩,暗暗懊恼自己贸然提了奢求,父王不会怀疑什么吧?


    就在他惴惴不安、暗自后悔之际,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准了。”


    顾沉眼睛顿时一亮,唇边露出个笑,“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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