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华俞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份暴露的事实, 他缓缓转头看向付江砚, 眼里是认了命的淡然:“除掉魔种, 不是你们修士最想做的吗?”


    “华俞, ”付江砚没有理会华俞口中说的“你们修士”, 与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 “我不会让你去济丰山。”


    “你……”华俞看着付江砚, 想不清这人是什么意思。


    “你虽骗我,我可既往不咎,”付江砚说着,顺便加固了华俞身上的灵力,“但华俞,我希望你能此次能够真的信守承诺。”


    感受着暖光在周身流淌,华俞不住重复了一遍:“承诺?”


    “我会将秀秀带离济丰山,你不必跟来,在九黎山上等我便好,”付江砚收了灵力,华俞则不自觉看向了他手心处的伤痕,此刻那道伤痕似乎不只是在这人手上,也落到了华俞心里。


    情线吗?


    华俞想象不到付江砚这样的人以后会与怎样一个女子共度余生,他出了神,直到看到付江砚转身时才想着开口。


    “阿言,”付江砚闻言一顿,随即转过身来,华俞看着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莫名为他感到不值,“你该多为自己想想的。”


    不必压抑着自己,去做想做的事,也不用因为情线复生而将它当作催命的凶煞,安度余生。


    “阿言,”华俞看着付江砚的眼睛,此刻暗下决心,“我等你。”


    人情堆积起来,慢慢成了还不完的恩。


    华俞想,至少他还有这一身力量,只要付江砚有需要,他也可以替对方豁出一切。


    付江砚走后,华俞偷偷跟了一小段路,却被对方发现赶到了九黎山上。


    九黎感知到他来,立刻抖了抖华俞身旁的大树,落了华俞满头的树叶。


    “九黎,”华俞望着付江砚离去的方向,表情木然地摘着脑袋上的树叶,“我不懂凡人间是如何相处的,如果要还恩的话,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还恩?对凡人?”九黎一连问了两声,接着像是笑了,“你个小魔想什么呢?凡人不怕你就算好的了,哪还用得着你去还恩呢?”


    “再者说,即便你真的受了凡人恩惠,难道他是知道你是魔后才选择帮你的吗?”九黎顿了顿,“我虽从未离开过此地,却也听过许多上山来的人们的声音,仅我所知,凡人都是厌恶他族的,妖魔于他们而言就是活生生的催命符,他们躲还来不及呢。”


    “所以啊,我是关心你才是这么说的,”也许是有了些说教的意味,此刻九黎的语气也显得悠远慈祥,“人魔有别,即便凡人于你有恩,但该舍弃的还是要舍弃,各自安好,才是你对那人最好的回报。”


    华俞差点就要听了九黎的话。


    毕竟它说得条条在理,很难不让人听信。


    可在它的话里,恰好有一条,付江砚是不占的。


    那人就算知道了华俞的真身,也要帮他。


    想到这里,华俞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选择,他垂着眸子,轻轻对九黎说了声:“多谢。”


    “是啊,”九黎听上去有些自豪,“你想明白了就好。”


    “对了,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九黎纳闷着,“我以为你会多在山下待待……”


    九黎说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住:“慢着,小家伙,你带来的那小姑娘呢?”


    说起秀秀,华俞默了默,没把这事说出来。


    但九黎说得快忘得也快,不知它究竟是因为看出了什么还是真的忘了这话,接着便与华俞说起了其他。


    听着九黎一个劲地问那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华俞坐在地上靠着树,这才发觉这座大山究竟有多孤独。


    一魔一山聊着聊着笑了,笑后又是无穷无尽的沉默。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日暮西垂,华俞看向天边,看着他说好要带秀秀来看的夕阳。


    华俞静静地盯着天空看,此时的九黎也很识相地没有打扰他,只抖落一堆树叶,树叶落到华俞身边,围作了一片低墙。


    华俞不知道自己盯着天看了有多久,发呆的时间里,天色渐渐转黑,而华俞还没感受到时间流逝,就看到了云层中一个隐约的小黑点。


    天空彻底黑了下来,华俞吃惊地站起了身,努力分辨着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


    当看到秀秀站在剑上越过云端时,华俞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向了她身后的付江砚,心疯了般狂跳。


    这是感激吗?是的吧。


    华俞用手摸着自己的胸膛,感受到这份无与伦比的跳动后,听到了秀秀的声音。


    “哥哥!”秀秀下了剑后朝着华俞小跑了过来,满脸都写着委屈。


    华俞看着秀秀,生怕她被掳走的这段时间受了苦,便把秀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可除了她拧着的眉和撅着的嘴外,全身上下都看不出遭了虐待。


    “哥哥,我好想你,”秀秀说着仿佛要哭了,“我再也不想来人间了。”


    在一边哄了秀秀好一会儿,华俞转头看了眼付江砚,暂时放着秀秀,来到了付江砚身边:“阿言,多谢。”


    再多的感激好像也只能变作这么轻飘飘一句,华俞想说很多,思来想去却都停在了嘴边。


    晚风轻轻勾起他的发梢,付江砚手里还拿着剑,华俞笑了笑,即便这样也不觉得这人对他有丝毫威胁:“阿言,我要走了。”


    “走了。”秀秀在一旁附和。


    “嗯,”付江砚听到想听的话才应声,“一路平安。”


    “这话是我该对你说的,”华俞笑不动了,维持着一副笑着的表情,“阿言,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付江砚说后,秀秀忽然走了过来,她站在华俞身旁,看样子是有什么话要说。


    想起这小丫头白日里与自己说过的话,华俞心说不好,刚要捂住她的嘴,秀秀就先一步开了口:“大哥哥,谢谢你。”


    华俞愣住了,他看看秀秀,又看看付江砚。


    “大哥哥救了秀秀,”秀秀说着抬头看向了华俞,“是秀秀的恩人。”


    “对,”华俞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他扶着秀秀的肩膀,两魔一同看向付江砚,“秀秀,我们要回去啦。”


    “大哥哥可以与我们一起回去吗?”秀秀转头问华俞,满脸都写着希冀。


    华俞尴尬地看了眼付江砚,随即认真地和秀秀说着“人魔有别”,秀秀听了个囫囵,耷拉着个头道:“秀秀知道了。”


    真正分别的时候总是最沉默的。


    华俞知道这次自己定要信守承诺,于是在离去前,不舍地最后看了看人间。


    “阿言,我们再也不见。”


    华俞说后朝付江砚挥了挥手,带着秀秀走向林子深处,两魔的身影从此消失在了这人世间。


    “再也不见,”付江砚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藏在背后数不尽的新伤无比狰狞,“阿鱼。”


    “哥哥,”秀秀坐在华俞身旁,他们此时已经到了魔宫,“那个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付江砚。”华俞答。


    秀秀闷闷应了一声,将下巴垫到了手臂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石桌上:“哥哥,我总感觉我在哪见过付江砚。”


    “我第一次见他,不知怎的,”秀秀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有些迷茫,“有些生气,就好像看到了把我抓走的那些人,可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呀。”


    华俞听了没说话,他也在思考着秀秀说过的话,只是对人的第一感觉这一点实在玄乎,华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安慰似的看着秀秀道:“但是你如今已经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还讨厌他吗?”


    秀秀听后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哥哥,”秀秀像是看出了点什么,“我以后还能见到付江砚吗?”


    “不会了,”华俞没打算瞒秀秀,他想此事秀秀终有一日会知道,“哥哥和付江砚说好了,以后哥哥再也不会去人间。”


    听到“不去人间”,秀秀难得没有着急,她像是被掳走后成长了些,只问:“为何?”


    “因为人间很危险,”华俞故作轻松对秀秀笑道,“哥哥不想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还不如就在魔界,陪着秀秀长大。”


    “好,”秀秀忙点头,“哥哥要陪着秀秀长大。”


    “嗯。”华俞应声。


    一日复一日,魔界依旧风平浪静。


    秀秀这些日子已经不再时常来找华俞说话,据随从来回话,说是那个叫云他的小魔日日陪在了秀秀身边。


    听到这里,华俞也还觉得没什么,还为秀秀找到了玩伴而高兴。


    但很快,华俞就高兴不起来了。


    侍从跪在魔殿下方:“尊上,还有一事。”


    “说,”华俞忙完了魔界大大小小的事,这会儿总觉有些头疼,他用手捏了捏鼻根,“你何时也这样吞吞吐吐了?”


    “是,”侍从这就往下说,“尊上吩咐在人界的探子最近来回了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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