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娅站起身,朝赵竟复行了一记大礼。那是庄幼贞从没见过的礼数,是月族百年来传承的礼数。
她转身要走,忽然停下,看向庄幼贞。
“清平殿下,丰旗大营里您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庄幼贞微微颔首:“我也记得圣女说的。”
托娅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叹。
“畏首畏尾,只会止步不前。”您说得对。”她顿了顿:“所以我不怕回去说服他们。他们听也好,不听也罢,这件事我会努力做完。”
说完,推门走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庄幼贞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低声问:“姐姐,你觉得她会说服长老们吗?”
赵竟复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她会。她心里已经定了。回去不是为了听长老们怎么说,是为了让长老们听她说。”
庄幼贞沉默了一会儿:“万一长老们不同意呢?”
“那她就不是托娅了。”赵竟复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能坐这个位置,就说明她有本事让族人跟着她走。”
庄幼贞点了点头。
“等着吧,三日后自有分晓。”
快黎明时,庄幼贞回到公主府。穆平遥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寿宴当日的侍卫换班表。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见庄幼贞眉间有几分倦意。
“如何?”
庄幼贞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托娅那句“只有结束这一切,月族才能彻底解脱。”时,穆平遥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心里明白,月族只能如此。”穆平遥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但她还是要回去跟长老们商量。”
“那是必然的。”穆平遥放下手中的排班表,看向窗外:“她这样做并非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尊重。她虽是圣女,也要考虑全族人对这件事的感受。这么大的事,她不能一个人做决定,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圣女。”
听着穆平遥的话,庄幼贞心中莫名泛起一酸意:“哦?你倒是对她评价很高?”
“没有没有,你可不要误会。”穆平遥下意识的摆手连忙解释。然后认真的看向庄幼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只是想说托娅会说服他们的。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只有结束,才能解脱。”
庄幼贞被穆平遥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的笑了起来。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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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托娅来消息了。
一只银灰色的信鸽,在日出时分落在了茶楼的窗台上,腿上还绑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庄幼贞赶到时,赵竟复已经在屋里了。她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可行。”
庄幼贞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能想象到这件事有多不容易,也能想象到托娅站在月族长老们面前说服他们的样子。有沉默、有争吵、有流泪、也有决绝,托娅最终说服了长老,选择了这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她做到了。”庄幼贞轻声说。
赵竟复点了点头,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成灰烬。
“姐姐……”庄幼贞忽然有些感慨,她顿了顿:“托娅曾经问过我一句话,「你是怎么做到心中有方向的」。我当时没有好好回答。现在我想,方向这种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走到其他路都堵死的时候,唯一还能选择的那条路,就是方向。”
赵竟复没有看向她,这段话也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底涌动着诸多情绪,最终还是压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倒是通透。”
庄幼贞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窗外,太阳一点点升起,照得人身上暖暖的。这一晚,月族的人们下定了决心。
不会再有人传唱月族那支古老的歌谣,不会再有人认得那些写在兽皮上的那些文字。他们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祖先走过多少山路、躲过多少追兵。只剩下记载在史书中那不带温度的寥寥数笔。
但他们的子孙,可以睡在安稳的屋子里,他们的后人,可以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便是托娅所说的“可行”。
第64章
几日后,托娅还带来了其他消息。原来五皇子最大的阴谋是要在寿宴当夜给皇帝下毒。与皇帝体内的丹药融合以后,三个时辰后发作。皇帝会「猝死」在寝宫,而五皇子早就伪造好赵竟复与方士勾结、密谋弑君的密信,藏在方士们住的的清玄殿里。一旦皇帝驾崩,那些「证据」就会被搜出来,赵竟复百口莫辩。
赵竟复在茶楼把这些告诉庄幼贞时,语气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
“老五可真是是胆大,竟然敢通过这种方式毒害皇帝。如今,下毒时机、藏证据的地点、调兵方式,都有了。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解药。我在太医院有位熟人,姓林,早年随军行医,见识过不少奇毒。托娅会想办法从老五那儿弄到那药粉的样本,让林太医配出解药,藏在太医院里。寿宴当夜他会当值,这件事他会办。”
庄幼贞点了点头。
赵竟复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证据调包。老五伪造的密信藏在方士住的清玄殿,要换成他与方士勾结、买通下毒的密信。清平,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需要按照上面的笔迹把另一份做出来。至于调包的事,我会让琼玖去做。”
穆平遥听着赵竟复的安排,在一边接茬道:“丰旗大营那边,祝北会接应。并会在寿宴当夜安排她的手下控制住豫南王在各个关卡安排的人手。第三,清玄殿藏信的位置。托娅说老五让方士在卧室里修了一个暗格,具体位置她不清楚,但肯定在那间屋子里。”
她看向庄幼贞:“清平,你想办法进到清玄殿里摸清布局。夜探和确认暗格位置……”她转向穆平遥:“穆校尉,你来。我知道你的伤还没全好,但是琼玖这几日被我安排了其他事情,只能让你来了。”
穆平遥点头:“下官定全力完成任务。”
赵竟复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又转向庄幼贞:“我最近能抽出身来了,宫里的眼线和换班情报、名单,后续我来对接。清平,前些日子你辛苦你了。”
“没有辛苦一说,这也是我该做的。”庄幼贞摇摇头。
三人又简单讨论了一下细节,随后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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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庄幼贞入了宫。
她没直接去清玄殿,而是先到慈宁宫。太后正在喝茶,见她来了,笑呵呵
的招手让她坐下。
“清平,你来得正好。哀家正想着你呢。祝寿图画得怎么样了?”
“回皇祖母,草图已画了大半,只是……”庄幼贞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清平想在这幅画里加些道家的吉祥元素,寓意陛下福寿绵长。但清平对道家符箓、法器不熟,怕画错了惹人笑话。”
太后摆摆手:“害,这有什么难的?那批方士住在宫西清玄殿,你去请教便是。哀家让人传个话,他不敢怠慢。”
庄幼贞心中暗喜,连忙说道:“多谢皇祖母。”
清玄殿在皇宫西侧一处僻静院落,四周种着古松,门前是一块太极,上面摆着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庄幼贞带着冰竹走到门前,一个小道士迎出来,行礼道:“可是清平殿下?师父已在里面恭候。”
庄幼贞跟着小道士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道长玄真子正坐在里面。他四十来岁,仙风道骨,超凡脱尘,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见了庄幼贞,笑着起身相迎:“清平殿下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
“玄真子道长客气了。”庄幼贞欠了欠身:“本宫奉太后之命绘制寿辰贺图,想融入道家吉祥元素,特来请教。”
玄真子捋着胡须,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殿下客气。贫道愿为殿下效劳。”
庄幼贞在正堂坐下,将自己带来的几幅小品展开,与玄真子讨论道家法器的画法。她问得仔细,玄真子答得也仔细,这一来一回,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期间,庄幼贞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别处。
她注意到正堂后面有扇门,门帘半掩,看样子里面隐约是间卧房。托娅说的暗格应该就在那间屋里。但玄真子一直挡在门口的方向,她找不到机会往里看。
还有比较奇怪的是道观里除了玄真子和两个小道士,似乎没有其他人。她随口问了一句:“观中只有道长和这两位小道长吗?”
玄真子笑了笑:“也不全是。原本还有几个弟子,只是寿宴将近,贫道要为陛下祈福做法事,需要清净,便让他们去城内的别院修行了。等寿宴过后再回来。”
“道长考虑得周到。”庄幼贞面上不露,心中暗暗思考,这定然不是凑巧,而是被人刻意安排的。玄真子把多余的人支走,是为了方便藏匿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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