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平遥。你可知道,你拒绝的不仅是这桩婚事,还有为父为你铺好的路,你的前程。从今往后,你在穆家,甚至整个朝堂,都再无立足之地。”
穆平遥的身形微微一颤,又很快稳住。她抬起眼,目光坚定而决绝。
“女儿明白。”
穆峰看着她那目光,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移开视线,长叹一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件事,我总要对上面有个交代。从今日起,你与我穆家,再无干系。”
穆平遥垂下眼,夕阳从屋外照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此刻她翻涌的情绪。她理了理,片刻后,重新抬起头,望着穆峰决绝的背影,缓缓跪了下去。
“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女儿不孝,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往后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说罢,她额头触地,咚…咚…咚的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
庄幼贞看着那孱弱的身影伏在地上,五味杂陈。她想上前扶她起来,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这是穆平遥在与穆峰做最后的告别。
穆峰的背影僵了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句:“起来吧。既然已不是我穆家的人,便不必再跪我。”
穆平遥沉默了一瞬,随即艰难地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她起身时身子晃了晃,庄幼贞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穆平遥的手臂细得惊人,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那硌手的骨节。她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遥遥。”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颤抖:“我带你走。”
穆平遥侧过头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穆峰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慢着。”
穆峰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她们:“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既是穆家给你的,如今你已不是穆家的人,便没有资格留着。”
穆平遥的身子僵了僵。
就算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庄幼贞还是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被穆平遥轻轻拦住。
“我知道。”穆平遥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是有两样东西并非出自穆家。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好,你说出来,我让人给你取。”
“多谢。”穆平遥说完,便拉着庄幼贞,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绕过屏风,穿过堂厅,迈过那道门槛,踏出门的那一刻,夕阳的光辉不再刺眼,只暖暖的洒在人身上。庄幼贞深吸一口气,扶着穆平遥走出了穆府。
第60章
马车候在穆府门口停了多时。
穆平遥在庄幼贞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穆府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照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景色一如往常。穆平遥驻足回望,恰巧被一片瓦片反射的阳光晃了眼,她揉了揉微微泛红的眼角,一瞬晃了神。
此刻,取东西的丫鬟也眼眶湿润着快步走了出来,一手拿着精致的木盒,一手拿着画筒。
“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丫鬟哽咽着说道。
“好,放到马车上吧。”
说罢,穆平遥难得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走吧!”她终是说道。
庄幼贞扶着孱弱的穆平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平遥靠在庄幼贞肩上,闭着眼。她的呼吸格外的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断掉。庄幼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对方。
过了许久,穆平遥喃喃开口:“贞儿,我好想你。”
庄幼贞闻言怔了怔。她低下头,垂落的长发挡住了怀中人的脸,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张瘦的几乎脱相的脸。庄幼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也是。”
“嗯。”穆平遥应了一声,然后侧了侧头,将脸继续埋进庄幼贞的肩窝里。
庄幼贞忽然感觉肩头有一滴温热,她知道,那是穆平遥的眼泪。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穆平遥的后背。入手处,一节节突出的脊骨,硌的她手心生疼。
马车到清平公主府时,天已擦黑。府门前,冰竹和灵兰焦急的等候着。
车停稳,冰竹连忙上前掀开帘子:“公主,您怎么……”
她的话未说完,便看见庄幼贞正扶着孱弱的穆平遥准备下车。冰竹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和前些日子送她家公主回来的还是同一个吗?她连忙接过木盒和画筒,一起将穆平遥扶下。
灵兰也走上前,看见穆平遥的样子也是一惊,连忙吩咐下人烧了热水,备身衣裳,自己也赶忙去叫了大夫。
庄幼贞扶着穆平遥来到卧房。冰竹将东西放好,便跟着出去帮忙。
卧房里烛火摇曳,庄幼贞扶着穆平遥坐到床边,自己则蹲下身去帮穆平遥解去身上的衣带。穆平遥轻轻按住她的手:“等下,贞儿…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她费力起身走到桌案边,拿起木盒转过身:“这是你那日留在书阁的玉佩,我一直替你收着。此刻,该还给你了。”
烛火映在穆平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目光却认真而坚定,令人深陷其中。
庄幼贞眸光微动,视线从那张消瘦的脸慢慢移到玉佩上。那日两人在书阁争吵的画面浮上眼前,一晃数月,或许正是那场争吵,两人才能走到如今的关系。她颤抖着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那抹温润时,眼眶又控制不住的红了。
穆平遥又打开画筒,缓缓展开画卷。一名英气少女在雪中抚琴的场景映入眼帘。
“这是你那日送我的画,一直没来得及装裱,这次正好方便带走了。”
望着穆平遥那温润如水的眼眸,庄幼贞的眼前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握住穆平遥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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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开了方子,说是身子亏空的厉害,又遭了鞭打,得需慢慢养着。可如今这个形势,她们谁都知道,没有那个时间。
庄幼贞替穆平遥解开衣带,帮她擦药。后背上那一道道交错的鞭痕,看的人心惊肉跳。穆平遥趴在床上,一声不吭,只有紧紧纂住床单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的隐忍。
庄幼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极轻地,一点一点帮穆平遥上药。
“不疼。”穆平遥忽然开口。
庄幼贞手中动作一顿:“骗人。”
穆平遥沉默片刻,才缓缓说:“你哭了。”
庄幼贞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穆平遥的后背上。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吸鼻子,继续上药。
“是这药太呛了。”
穆平遥没再拆穿她,只是自顾自微微弯了弯嘴角。
上完药,冰竹也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庄幼贞接过药碗坐回床边,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穆平遥嘴边。
穆平遥下意识的红了脸,想说自己可以一口气喝完,却还是在庄幼贞一记温柔的眼刀下乖乖就范。
一碗药喝完,庄幼贞替穆平遥掖好被角,起身放好碗。吹灭了桌上的几盏灯,只留下了床头一盏。她脱下外衫,掀开被子,躺到了穆平遥身边。
穆平遥身子僵了一下:“你…”她咽了咽口水:“你睡这里?”
“不然呢?”庄幼贞侧过身,面对着穆平遥:“这是我的床,我不睡这里睡哪儿?”
穆平遥顿了顿,轻声应道:“哦。”
庄幼贞弯起嘴角,知道她是害羞,又补充道:“今夜就先这样,明日我再让他们安排好房间。”说罢她摸摸穆平遥的头,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青丝:“好啦,快睡觉吧。”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变得逐渐均匀。
穆平遥看着庄幼贞近在咫尺的脸,温暖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鼻梁挺翘,好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睡着了,眉头却还是微微皱起。
穆平遥眼眶微微发热。她缓缓伸出手,极轻地抚平了眼前人的眉心。庄幼贞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无意识攥紧了那支令她安心的手。
穆平遥轻轻笑了笑,任由她攥着,也闭上了眼睛。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晚会失眠,会做噩梦,会想起禁闭室,会想起父亲手里的长鞭,还有黄昏时那一片琉璃色的屋顶。
可是这些都没有,听着庄幼贞的呼吸声,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那股熟悉的温暖的,独属于庄幼贞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让她感到舒适与安全。最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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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三公主赵竟复拜访。
她坐在桌案边,接过冰竹奉上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沉声道:“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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