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沉表示了解,刚出去看了一圈,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村口树下。
是十二三岁的封无祟,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褂,脚上是一双明显大了一圈的草鞋。
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戳蚂蚁窝。
听见天不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天不沉得以看到年少的封无祟,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亮又野,像刚从林子里跑出来的狼崽子。
他看了天不沉一眼,哼了一声,继续戳蚂蚁:“你来干嘛。”
天不沉想先观察一下。
封无祟戳了一会儿蚂蚁,觉得没意思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瞥了天不沉一眼:“你怎么不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你不说话小爷我觉得怪怪的。”
天不沉:……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人自称小爷了,这封无祟小时候还是个家豪呢。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自称小爷。”
封无祟直起身叉腰,理直气壮道:“小爷就是小爷!怎么了!”
天不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小时候,原来长这样,天不沉清了清嗓子:“哦,什么时候回去,吃饭了。”
“本大爷不饿!”
怎么又本大爷上了。
“那你别吃。”
天不沉转身走进灶房,哪想封无祟扔了树枝跟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谁说本大爷不吃。”
……
时间继续加速。日出日落飞快,几天眨眼就过去。
他和封无祟的相处模式也在飞速成形。
封无祟实在太能闯祸了。
平常日子,他追隔壁婶子家的鸡,追得满村飞,只因为他手欠摸了鸡蛋,那只鸡啄了他一口。
第二天,他又爬上了村口那棵十几丈高的树,说要看看远处有什么,结果下不来,还是天不沉搬了梯子把他接下来。
封无祟在猎魔上天赋惊人。
他力气大得不像同龄人,反应力也很好,总是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蹿出去了,拎着他的破刀,一路吼着冲进妖魔堆里,然后带着一身伤回来。
有时候是手臂脱臼,有时候是后背被抓出三道血痕,修养了半个月才好。
封无祟虽然莽,虽然孩子气,但他从来不碰弱小的东西。
村里的野猫追老鼠,他会蹲在旁边不会上手。
有一次他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找了个树洞把它放进去,用草叶盖好。
天不沉问他为什么不带回家养。
封无祟说:“带回去养死了怎么办?”
……
这样的日子一直很平静,久到天不沉都快忘记挖心魔族的传说,不过那天还是来了。
村里突然有个老猎户说,后山的一处洞穴里盘了一窝长得很奇怪的小怪物,看起来有点像山精野怪,他没进去检查,生怕是带煞气的东西。
不过已经有村民反应,似乎真的有奇怪的东西从后山出来了,夜里经常拖牲口,最近似乎开始试着往村子里摸。
村里的猎魔队准备集结,就在那时,天不沉突然意识到封无祟不见了。
他找遍平常封无祟待的地方都没抓到他。
他皱眉思考一番,抬脚前往后山。
系统也有些着急:在秘境死亡会真的死掉。七杀星死亡,天道察觉,会重新任命新的星,到时候老魔尊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你的任务也没法玩成了。
天不沉:我知道,我也着急啊!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封无祟,直到走到山洞门口。
那个在猎户嘴里看起来带煞冒黑气的山洞,此刻洞内腥臭扑鼻,洞口的碎石上沾着黏糊糊的残肢断骸,像被硬生生砸碎扔出来了。
天不沉心里一咯噔,往山洞里走去,一堆魔物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垒成了一个小丘,都是被刀砍成了两截,黑血流满一地,尸堆最顶上站着一个人。
封无祟一脚踩着一颗魔物的头,一脚踏着另一只的背,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双手叉腰,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惊起洞顶栖息的一群蝙蝠。
他手里拿了两把破刀,上面也挂着碎肉。
他本人更惨,左臂从手肘裂了一道大口子,右边的肋骨凹进去一块,每一次大笑都让他的脸扭曲一瞬,但他咬着牙硬撑,没让笑声断掉:“本大爷一个人全干掉了!”
天不沉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封无祟。”
封无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在满地的碎尸和血泊中央看见了天不沉,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你来晚啦!本大爷已经把……”
“你给我下来。”
封无祟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血又涌出来一捧,他倒吸一口凉气,把表情绷住:“凭什么!小爷我要站在最高处!”
“你肋骨断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凹得明显,稍微吸一口气就钻心地疼,不过他依旧嘴硬:“区区肋骨!”
“下来。”
温度骤降了二十度,洞穴里的腥臭味似乎都被冻住了。
风俗随本能地还想顶一句,但看到天不沉的眼神,又闭上了嘴巴。
此刻站在洞口的那个人,气压低得吓人。
如果他不听话,后果会很严重。
“切”他从尸堆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断掉肋骨像把刀在胸腔里直搅和,疼的他眼前黑了一下,不过想到那个人在他旁边看着,他咬牙稳住,站直了身子:“看!本大爷没事!”
天不沉走过来,一拳锤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嗷!!”
封无祟捂着肩膀跳起来:“你干嘛!”
“你蠢的和猪一样啊!”天不沉吼到。
“我哪里蠢了?!”
“你知道这窝魔族有多少只吗?你是不是根本没做功课就进来了?你喊过猎户们帮你吗?你估计连药都没准备吧?你么办法活着出来怎么办?你个猪啊!!”
“……我数了的。”
“多少只?”
“十七只。”
天不沉被气笑了:“十七只你还敢一个人进来打?经验老道的猎户都不敢说自己能一打十七!”
“那是我打完之后数的,而且我打赢了!”
行行行。天不沉没话说。
封无祟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可看见天不沉站在原地面色沉沉一动不动,他忽然接收到了一个来自天不沉身上的情绪。
十几岁的他可能还不懂那是怎样的情绪,但他的直觉比理性更敏感。
封无祟犹豫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天不沉在研究封无祟的伤口“我没有生气。”他淡淡道。
封无祟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我知道你有在生气,你刚才还打我了。”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都不准备,一个人来这里。”
“我下次不一个人来这里就是了”
“而且你受伤了。”
山洞安静了好一会儿。
封无祟低着头,又是犹犹豫豫开口:“那你……不生气?”
“我什么时候说生气了?”
“你刚才明明就在生气!”
“我只是在担心你。”
“……”
封无祟又闭上嘴。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没有之前那么嚣张了,“你担心我……什么?”
“因为你是我朋友呀。”
“那你担心别人的时候,也这么生气吗?”封无祟追问。
天不沉被他问住了。
封无祟满脸血,因为胸口伤口,站姿变得奇怪了些,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的语气认真:“你对我和对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了。”他接道。
“你知道什么了?”天不沉眼皮子跳了一下,他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你不说也没用,我都听到了。”
在天不沉眼里,封无祟变成了个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小疯子。
“你听到什么了?”天不沉问。
“你心跳的声音。”
“……”
“刚才你在洞里喊我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我听见了。”
他忘了。封无祟这小混蛋,从小听力就变态地强,其实不止听力,五感都是,所以哪怕封无祟失忆了,变成十几岁的暴躁小孩,这种东西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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