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你,不再同别人有子嗣,我要食言,你也不来拦我?”
我心平气和道:“那时候我眼盲,看不见便常常胡思乱想,过多为溯儿忧虑,也过多的要求你做到不可能的事。如今想来,哪怕没有亲兄弟,旁系也会打主意的。溯儿一日大过一日,往后总要像你一样,靠自己去拿稳属于自己的一切。而你毕竟是皇帝,宠幸后宫是理所当然之事。”
想来还是我当时处境骤变,又成了瞎子,那种境地下人会生出许多没来由的心慌,太过茫然和急切了。
而我当了皇后,溯儿是嫡出又是他第一个孩子,已经在众皇子中占尽优势。
我想,萧瑾疏也不是个容易被蒙蔽的人,将来总不至于弄出兄弟残杀的局面。
他仿佛没听清我在说什么,固执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我说:“只要我不再强求,你可以当它子虚乌有,不算你违背承诺。”
萧瑾疏沉默许久,久到我几乎再次睡去,又忽然出声。
“灭楚虽是我一声令下,但却是你亲眼看着他打下来的。凤冠虽是我捧给你,却是他拿兵权换来的,就连太后这个威胁,也是他用自身安危来帮你除去的,南书月……”
他苦笑。
“我不后悔放你从军,也不后悔收了兵权,但我后悔当初把你推到萧律身边去,一次又一次,叫你觉得我不守信也是常事。”
我心中一紧,果然深更半夜的人容易陷入惆怅之中。
怎么好像小产的是我,受创伤最大的却是他?总在胡思乱想?
我轻声提醒:“孩子有时会装睡,有些话白日里再说好不好。”
很多时候溯儿被大人的说话声吵醒,却不睁开眼也不动,把我们的议论声听了去,就好比上回溯儿听到萧瑾疏和福康公主的谈话。
萧瑾疏没再吭声。
……
溯儿四岁时,被立为太子。
因为年纪尚小,仍然与我同住。
而他玩的功夫越来越少,每日的行程几乎被君子六艺塞满。
他的马是一匹小红马。
刚开始骑的时候从上头摔下来,他会来我怀里哭,哭完了再继续上马。
到后来他越挫越勇,要换跑得快的,还要换大马。
要背的诗文也越来越多。
起初不适应,迟迟完不成太傅要他背的内容便抹眼泪。抹完了,再继续背。
我就静静陪着他成长。
看他从学着握笔,到写下一手漂亮端正的隶书,有时会觉得他牙牙学语也不过在昨日。
萧瑾疏很早便鲜少踏入未央宫了。
只有初一与十五,这两个必须属于皇后的日子他会过来,来了,也就与我同坐一顿晚膳,异榻而眠。
自从小产之后,他再没有与我同床共枕。
溯儿九岁那年迁居东宫。
迁居东宫那天,莲心在我身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立太子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搬入东宫了,我才恍然觉得,小殿下真的长大成人了。”
孩子越大,自己的主意多了,也慢慢独当一面,更不会似孩童时候一样依赖身边人。
莲心怅然若失,我何尝不是。
我只能宽慰她说:“是好事,越发清闲了。”
傍晚时分,萧瑾疏在东宫喝得烂醉如泥,宫人好似天塌了一般,慌忙来请我过去。
我踏进东宫。
一桌子菜,萧瑾疏面前的碗筷却是干净的,可见他只吃酒,不吃菜。
他神态尚稳,可耳根到耳根整个都是通红的,他只有醉酒的时候才会这样。
溯儿规劝无果,只能从宫人手里把酒壶拿过来,吩咐道:“都出去。”
萧瑾疏皱眉。
“难得醉一次。”
说着,他还要去摸酒杯。
我对溯儿道:“去端醒酒茶来。”
溯儿路过我身边时候,低声说:“父皇很好哄的,一两句话就好,母后哄哄他吧。”
我对他点点头。
“去吧。”
随后,我把萧瑾疏手中的白玉杯夺了来,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过喉,很呛。
我咋舌说:“搞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喝。”
萧瑾疏没理会我,扶着桌沿起身。
他这走两步,醉态便都显露了出来。
我扶住他:“先坐着,喝了醒酒茶再起。”
他看我一眼,坐下来,目光环视这宽广的殿宇,突兀说:“溯儿总算不必如我当年一般铤而走险。”
所以,他在这东宫是忆起了往昔心头酸涩,才会醉酒。
我由衷说:“溯儿有你疼爱,是他的福气。”
溯儿很快将醒酒汤端来。
“父皇,喝点。”
萧瑾疏喝下去之后,对我道:“皇后,陪我上城楼走走吧。”
城楼这个地方,立即勾起我特殊的记忆。
后来我想走,求他上城楼去看看万家灯火,他说他不想上。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他除了看起来有些醉,也并没有多异常的神态。
或许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吧。
这么几年来,他允许我偶尔出宫去走走,却从未与我一同走走,大概是今日溯儿迁居东宫,叫他心生了太多感慨。
“好,明日吧,等圣上酒醒了就去城楼走走。”
他现在醉成这样,又怎么上得了城楼的许多台阶,要是由人扛上去,也不雅观。
萧瑾疏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道:“好,明日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我扶着他到耳房中躺下,给他盖上薄被。
要走的时候,他握住我手腕。
“皇后。”
我转身问:“圣上还有什么要吩咐妾身的吗?”
萧瑾疏看着我,浑浊的眼慢慢闭上,松开我手腕。
“没,你走吧。”
第172章 实在不应该了
走出屋子,溯儿在门口等我。
我将门轻轻阖上。
溯儿低声说:“昨日父皇问儿臣,若是许久不见母后,会不会很想念。”
东宫离未央宫也不远,谈何很久不见。
我问:“你怎么回的?”
溯儿道:“儿臣说,母后会更想儿臣,故而在儿臣想起母后的时候,母后早就先行来寻儿臣了。”
说的有理。
世人总说孩子离不开母亲,其实很多时候,何尝不是母亲更离不开孩子。
我笑着说:“你大了,有许多自己的功课要做,母后总来见你,也怕叨扰到你。但是溯儿想母后的时候,就派人来说一声,母后一定立马来见你。”
日日在眼前瞧不出变化,如今是好大了,才九岁就已经很高。
这么大的孩子,早就不像小时候一口一个娘亲了。
溯儿一双漆黑的眼眨了眨。
“母后不问问,后来父皇说了什么吗?”
孩子想说,我自然要听的,于是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说了什么?”
“父皇叫儿臣记住,这份想念是源自感情。”
我点点头。
说的很对,无论是男女之情亦或母子之情,总归是有感情才会有想念。
溯儿继续道:“父皇还说,感情的存在难免会期盼陪伴,但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叫自己的存在困守她一生的。”
我有些失神。
萧瑾疏说的是溯儿,还是他自己呢。
溯儿认真道:“母后,鸟儿会飞便能离开母亲了,父皇让儿臣告知您,儿臣长大成人了。”
……
这几年里,我和萧瑾疏并非一直这样相敬如宾,也有过一场很激烈的争执。
那回太后病得很重,说要见溯儿一面,萧瑾疏就把孩子抱了去。
结果溯儿也染上了。
溯儿年纪小,那会儿才五岁,病状比太后更急更厉害,浑身滚烫昏睡不醒,吃东西都靠强行灌下去。
我不眠不休的守在孩子身边两日两夜。
第三日大清早,萧瑾疏出现了。
“你去歇一歇,这里我来。”
就这一句清淡温和的话,却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质问他:“你明知那病会传,为什么还带着溯儿去?”
萧瑾疏的神情显得痛苦不堪。
“太医说母后生死难料,若就这样病故,我良心不安,她被我软禁两年。这番她只是要看溯儿一眼,我自然答应。”
我说:“那你等到她真正病危的时候再带孩子去,也是来得及的,不是吗?”
我不明白太后这算什么爱孙子。
若我易地而处,哪怕儿子要把孙子抱来看我,我都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拦。
明知自己得的什么病,我哪怕是死,也不要看孙子这一面。
看了我不能病情好转,反而害人,有何必要?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溯儿的脸烧得通红,在此时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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