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凉薄道:“在关外,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你实在不足为道,更不会记得你。”
萧律笑着说:“但我不一样,阿月,我不一样。”
能有多不一样,不过是更遭我怨恨罢了。
我倒的确想忘掉,忘得干干净净,把那些痛苦的事也一并抛下了。
这样的记得,有何用?
萧瑾疏出声吩咐:“宣太医,尽全力救人。”
侍从动作麻溜,担架很快被抬来,萧律被弄去别处救治。
婢女也拿了干净的衣物来呈给我。
我换衣服时,萧瑾疏就坐在一边。
他的声音很淡:“南书月,这不该是你做出来的事。”
我把染了血的衣袍扔在一旁。
“圣上允萧律出来,就该料到了要出事。”
萧瑾疏道:“问问你自己,若秦元泽不想着杀了他,你会动手?你是非要萧律去死不可,还是不允许秦元泽的在今日犯此大错,故而以身替之?”
我到这里才悟出什么,顿时脊背发凉。
萧瑾疏没再同我多说,起身离开。
……
婚事照旧,而最热闹的拜堂阶段被我错过,驸马已经被送入洞房。
萧律被我捅了一剑生死难料的事,压了下来,外人并不得知。
吃喜宴时候,我坐在萧瑾疏身旁,他没有转眸看我一眼,只在溯儿叫他的时候,温声回应几句。
溯儿吃了一阵,又看看我和萧瑾疏从未动过的碗筷,眨了眨眼睛。
“父皇,鱼很好吃!”
萧瑾疏不扫孩子的兴,夹了一点鱼肉放入嘴中:“嗯,溯儿说的对,鱼好吃。”
溯儿又说:“父皇挑鱼刺,给母妃吃!”
自从当了贵妃,宫人便一遍遍指证他,该叫我母妃,而不能是娘亲。
刚开始他有些抗拒,不习惯,到现在早已已经脱口而出。
萧瑾疏照做了。
他很仔细的挑了块鱼肉夹我碗中。
平日里,溯儿也喜欢指挥萧瑾疏干点事。
都说皇帝和皇子之间不仅是父子还是君臣,必须要有敬重,可在溯儿面前,他只是个平凡的父亲。
这会儿,或许是孩子看出来我和萧瑾疏都有心事,在用他的方式安抚我们。
我道:“谢圣上。”
他的筷子一僵,不动声色的抽回去。
……
这场婚宴之后,萧瑾疏多日没踏进未央宫。
不来也就罢了,他把溯儿传了去,如今孩子渐渐大了点,到了夜里不再只认我,只要有萧瑾疏在,他也能安然入睡。
就这么,他留了溯儿五六日,没让孩子回未央宫。
孩子不来,我白日里便挑萧瑾疏上朝的时辰自行去找,宫人不会拦着我,我在乾元宫依然来去自如。
算着时辰他要下朝了,我便回未央宫去。
这一日,我正要走,溯儿眼巴巴的对我说:“母妃,父皇想你。”
我摸着他脑袋柔声问:“是溯儿想我,还是父皇想我?”
“是父皇,”溯儿叫我蹲下身,偷偷在我耳边说,“父皇叫溯儿把母妃留下来,说要是溯儿做到了,能吃一串糖葫芦。”
所以萧瑾疏把溯儿留在乾元宫,是等着我向他低个头,我没低头,他便让溯儿来递个台阶。
我蹲着,衣裙在地面散开,溯儿认真的模样有点像个小大人了。
我问:“你一个人在父皇身边的时候,会不会很想我?”
溯儿认真想了想:“一点点想。”
总归有莲心和许多宫人时时刻刻陪着他玩,还有一群被召入宫专门做他玩伴的孩子,萧瑾疏一得空闲也绕着他转。
他也一日比一日长大,不再那么需要我了。
溯儿见我没有拒绝,拉着我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抽屉,小手拿出几封信递给我。
“父皇常常看这个,溯儿想知道里面是什么,父皇不说!母妃说给溯儿听!”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是五个显眼的大字,南书月亲启。
字是萧律的字迹。
第158章 凑合
我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接过手,打开其中一封。
看了开头我便知,他写的是我十五岁那年。
“第一次害怕失去你,是你恐慌得了不治之症,又怕我忧虑,你只字不提。但你那两日的愁眉不展,终究叫我看出端倪。
我看你边洗衣裙边掉眼泪,看到你裙袍上的血迹,却只会偷偷看着,嘴拙的不知哄你一句。
若你就此病重离开我,我该当如何,我想,左不过缺个婢女,楚王要向诸国诏示厚待,总归会再安排一个给我。
可新来的,能有你妥帖吗,能有你叫我舒心?大抵是不能的。
于是我向旁人借了医书,细细查阅,方知你得的不是病,是你从姑娘长成了女人。
放下医书,我心中动了躁念。我想,你本就是我的婢女,付出更多也理所应当。”
后面的,我没想再看下去,拿起另外一封有明显褶皱的,想必被打开最多次。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
“……舅舅不能救我离开楚国,却对我的消息了如指掌。包括你有孕的事,你只是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个还算相熟的姑娘,只是两个月没来月事,他便送来了夹竹桃。
舅舅的意思再浅显不过,这个孩子不能留。父皇另立太子,想必已放弃了我,我只能寄托于舅舅,不敢有违。
你刚开始腹痛的时候,想过告知我,却见我在小憩,最终没有打扰我,默默走出了屋子。
你总是见不得我受累,不忍我睡着时候被打扰,不忍我少吃一点,不忍我挨冻,不忍我皱一下眉,哪怕再痛苦,你宁愿独自消受。
但我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你几度爬起来,艰难的走到门口,大概是想开门来找我,但你没有。
而我连去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前几日还在试探着问我,喜不喜欢孩子,我当时不明所以,没有看出你眼里的期冀,我回答了什么,我已忘了,或许没有给你满意的答案。
我怎么会不想当爹?这世上有谁不想?
可我只能在心中说服自己,生育或者小产的痛苦,对于女子来说都是寻常之事,小产再怎么都不会比骨开十指更痛。
你跪着把木盒埋在树底下,你脸色失血苍白,却没有掉下眼泪。我想,你是如此懂得苦中作乐,这件事定能看开,不会在你心中留下多大的痕迹,而我们总归还能有孩子的。
等我回到故土,等我不再如今日窘迫,总不会亏待于你,也要让你过一过被人伺候,金尊玉贵的日子。
那时候我从未想到,你竟然会离开我去别人身边,那人还与我是不能共存的境地。
许多时日里我都想不明白,背弃我的人怎会是你。
楚国的每一日,我都难以舒心。曾以为那是我最深渊的一段过往,盼了那么多年才从深渊里出来,可如今怎么,却叫我日思夜想的想回去。”
他的字迹越到后头,越发潦草,潦草到有些模糊难辨。
溯儿仰着脸,歪着脑袋,睁大眼睛问我:“母妃,是什么呀?”
我说:“是一段镜花水月的故事。”
溯儿听不懂。
“什么是镜花水月?”
我把纸张折好放进信封中,说:“就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你看得到,但那并不是真的。”
那段过往分明经历过,这些字也是在眼前,但都是一场虚无。
溯儿拧眉想了会儿。
“母妃说的不对。父皇说,眼见为实,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只要能看到,那就是真的。”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着实有些惊讶。
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会反驳我了,并且对“眼见为实”有独到的理解。
也对。
无论在镜中还是水中,那种皎洁和美落在眼底,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不能否认它的真实。
这些要归功于孩子的父亲,萧瑾疏在教导他这件事上,往往亲力亲为,思及此处我是心安的。
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是我说的不贴切。这个故事呢,就像你父皇生辰时放的焰火,盛大,绚烂,转瞬即逝后消散了,还留一地呛鼻的灰烬。”
溯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想了又想,最后问:“很呛鼻吗?”
与此同时,我鼻梁没来由的一酸。
我说:“是啊。”
溯儿左思右想之后,不高兴的撅起嘴。
“母妃和父皇一样,都说我听不懂的,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把这些信都放回多宝阁里,再问他:“溯儿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故事?”
孩子喜欢听故事,但御书房那么多书,萧瑾疏也有看不完的折子,不见得他追着我问别的书里有什么。
溯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父皇好晚好晚不睡,就看这个,溯儿觉得父皇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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