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软声说:“身在后宫之中,难免会多思一些,并非有意曲解圣上,圣上见谅。”
“你总因朕是皇帝而视朕为豺狼虎豹,这也就罢了,”萧瑾疏调侃道,“是什么让你认为,林昭仪怀上皇嗣,朕会惧怕你知晓?”
看来他还没有气消。
我深吸了口气,正千方百计的想着说点什么——
他又说:“不过南书月,你如今敢在朕面前如此硬气,你认为朕惧怕你到后宫有了皇嗣都要瞒着你的地步,是因为你认定,朕心中有你,并且举足轻重。”
我尴尬道:“是我自作多情……”
“倒也不算自作多情,”萧瑾疏淡淡道,“说到底,你的怀疑,朕的解释,都是无根据的。不过明日你便晓得,到底谁对谁错。”
“怎么晓得?”
“朕白日里便派人去接林昭仪回来,你看看她肚子,自然一目了然。五个月大的肚子,如何都藏不住。”
说完,他又嗤道:“你该不会以为,朕为了让你相信,今日连夜给她堕胎?”
堕胎是行不通的。刚小产的人,虚弱的太过显然,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我感觉到冷,手往边上探了探,想摸条被褥盖住自己,手中却被塞了个奇怪的东西,用丝绸包裹着。
我剥开丝绸,摸里头的东西,有点像干燥的……
还有有腥味。
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我烫手将它扔开去,瞬时脸烫得要命。
萧瑾疏凉飕飕道:“扔地上了,用什么,还想再生一个?”
我面红耳赤的说:“那就,那就再让人去拿,宫里总还会有的。”
“怎么会有,”萧瑾疏语气淡淡,“你认为皇宫里能备这东西,哪个皇帝会用?”
这倒也是,当权者不想让女人生孩子,自有别的法子,谁会用这东西?
我头昏脑热的,问了个很蠢的问题:“那这个鱼鳔,哪里来的?”
“去宫外采买的。”
“哦,”我干巴巴的说,“掉地上了吗,那,那去洗洗?”
大晚上,再让人特地去买难免尴尬,宫人会以为皇帝有多凶猛,连鱼鳔都能给弄坏了。
早知方才就小心一些。
萧瑾疏良久没吭声。
最后道:“算了。”
“哦。”
“不过,有什么你说出来,是好事,往后也不必把事憋在心中,”他无奈说,“朕大不了一怒,不能拿你如何。”
似乎也是如此。
他总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严重便是几天不搭理我。
大概正是他这样的性子,叫我胆大妄为的敢提出这样大不韪的要求,也叫我敢与他对峙。
当初怀着溯儿,一想到他父亲是萧瑾疏,觉得这孩子往后的脾性也定然不会太差。
“是,不敢背着圣上生气,”我客套道,“圣上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上早朝。”
他拉过薄被抖开,盖住我身子,我身上一暖。
在同一张被褥中,我们各自躺着,没有挨到彼此。
我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
“你的忧虑,朕并非全然不能理解,但朕是人,会怒,会累。”
第143章 首握
他是皇帝,却也是血肉之躯,吃五谷杂粮的人,没有三头六臂,也有喜怒哀乐。
若他真的没做那些事,被这样误解,会生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态度诚恳:“是我的错。”
萧瑾疏语气平平:“上回认错,你也是这样说的。”
我说:“上回也是真心认错。”
他说:“下回还犯?”
这个时候我若发誓绝不再犯,也显得虚假。
“罢了,”萧瑾疏轻声道:“负你三回,你怀疑个两回,也算因果。”
好,不必我哄,他似乎已经自行消散了怒火。
他突然道:“说说你们在关外的故事吧。”
我倒抽一口凉气。
“如何破的关,走的什么路,每一场战事,圣上不是都知晓?”
“不必装傻,”萧瑾疏淡声道,“说你们之间,比如他为你重伤。”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接着冠冕堂皇的道:“他不是为我重伤,他是为打赢那一仗。”
萧瑾疏道:“身为昭军主帅,他的性命更为重要,为打赢那一仗,更不该来替你挡。”
是,的确如此。
事后,我也是这样对秦元泽说的。
但是他说,错在他年轻冲动,在那一瞬间,身体出于本能的挡过来,来不及理智。
他还笑着说,这是他天大的过失。
我答非所问的道:“那一箭离心脏很近,拔箭时候性命垂危……”
“然后你握了他的手,”萧瑾疏说,“相识到如今,你从未有一次,主动把手给朕。”
他语气很淡,以至于我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是怎样的情绪。
但朕这个称呼,说明他心中不怎么痛快。
我不由得攥紧自己的衣角。
想来军营中的几位疡医,其中便有皇帝的眼线。
我生硬的解释:“那时是想鼓励他度过这难关,毕竟他的生死存亡,对士气至关重要。”
“你守了他整整一夜,手也握了一夜。”
萧瑾疏无力道:“到如今我才知晓,原来那时你怀胎已五月有余,你把肚子藏在宽大的衣袍下,拖着沉重的身子,这般照顾他。”
我心口不由得发紧。
细想来,唯一当着外人面的亲密接触,也就那一回了。
那一夜秦元泽生死未卜,随时有可能毙命,我在旁守着,实在是害怕一条生命悄无声息的就消失在这世间。
那一夜,不仅是他生死存亡,还有昭军数万人马的前路,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我哪怕心再大,也睡不着,便在他榻前坐了许久。
后来我腰酸背痛的坚持不住,在帐中的躺椅上睡了会儿,算不得真正一宿没睡。
那时候,我想过皇帝可能会得知,但我顾不上了。
这是我最冲动,最不计后果的举止。
萧瑾疏意味深长道:“朕得知这样的消息,心中惊叹,好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
要命了,真是要命了,这话讽刺意味太浓。
难以想到他当时是如何的神情,是不是把案牍拍得震天响,是不是踹烂几个花瓶。
也不会,他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做出多失态的事。
我紧张道:“圣上说笑了,怎么会是夫妻,只是同袍。”
“你以为,朕没有动秦元泽,是因他手中的兵权,”萧瑾疏顿了顿,道,“你怕自己在他身边,反而成了他的牵累,叫他若有两难的一日,无从抉择。”
“……”
”或者说,你留在朕的身边,索要皇后之位,不只是为了溯儿。”
我额间不知不觉中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汗。
他既然这样想,又为何待我如此?
我状似平静的说:“从前以为圣上能洞悉人心,眼下看来,圣上也是会有错看的时候。”
萧瑾疏压根不听我说了什么。
“朕能够明白,你心里何以有他。”
“……”
“你想离开萧律,经受不少磋磨才如愿。东宫时候你与朕提过,想要个五百两银子,远离京城,朕没有理会。”
“……”
“但他带你去渔村,那半年里,你不是谁的奴,不为任何人而活,只有闲暇安稳的日子,平凡热闹的邻里。”
“……”
“哪怕夫妻之名是假的,但他给了你平凡夫妇的幻想,是你那段日子里的锦上添花。”
我忙着解释:“隔壁大婶送的一个蛋,雨天有人送把伞,都是锦上添花,没有哪朵花特别一些。”
萧瑾疏大掌捂住额头。
他的声音显得很乏力,有些痛苦。
“关外危难时候他出自本能的以命相护,占领每座城池的喜悦,他都在你身边。”
“……”
“你看他烈马红缨肝胆赤心,看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又看他疼溯儿视如己出,壮士割腕的待你,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难为他,夸了秦元泽这样多。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秦元泽一句不是。
而我曾误解他的心胸,的确是我的不是。
我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正如你告诉溯儿的,每个人都有所长,圣上也是光芒万丈,令世人敬仰的男子。”
萧瑾疏话里有话道:“你在他面前说话,便不会如此奉承。”
确实。
秦元泽是统领兵马的将军,一刀也能杀了我,但我能笃定他不会,言辞间便随意很多。
我解释:“我对圣上有敬畏之心。”
萧瑾疏道:“不是敬畏,是疏离。”
这份疏离不是理之自然吗?何况他是皇帝啊。
我想了想,说:“我在圣上面前,也并非全然奉承的,今日不还惹得圣上心累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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