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突然问:“皇兄,这位侧妃是哪家的千金?”
原本欢声笑语的席面上顿时静了下来。
从平王府到东宫,谁人不知我是何来历?只是无人敢当面提此事罢了。
他这话,便是当众羞辱我。
萧瑾疏握住我手,笑着道:“她姓南书,是楚国大儒南书梁的侄女,也是南书氏唯一的遗孤。”
席面上顿时一片唏嘘声。
“原来是南书先生的侄女,难怪看着便富有才情。”
“南书先生委实可惜了,如此惊世之才,如此烈烈铮骨……”
“楚王造孽啊。”
“这样的大才若是在咱们昭国,定然不会如此下场。”
没有人质疑株连五族怎么还有我。
他们对太子的话深信不疑。
而这样一片唏嘘声,可悲可叹,我在楚国是万万听不到的,只有千里之外的外邦人敢替我叔父说声冤枉。
我心中不可遏制的划过暖流,眼眶亦莫名发涩。
萧瑾疏指腹揉了揉我的掌心,以示宽慰。
他仿佛在对我说:你看,没什么难以启齿。
萧律讪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楚国人啊,那是怎么来了昭国呢?”
我一手被太子握着,另一手用力捏紧了酒杯。
太子将话语引开了去,他却偏偏执着的把话头牵回来。
我能怎么来了昭国呢?
不就是他带来的么。
谁人不知他在楚国呆了多年,又谁人不知他从楚国带回一个我?
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比太子更先发制人。
“平王好雅兴,对太子侧妃如此感兴趣,要这般刨根问底。这不知道的,还当你见色起了意。”
竟然是秦元泽。
萧律嗤道:“怎么会,只有畜生才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席上顿时一片噤若寒蝉。
都听得明白,他骂的畜生可不就是太子。
萧瑾疏倒是依然神态自若,似乎丝毫没被惹怒,他向萧律举了举杯,笑着道:“说起来平王妃这害喜几个月了,怎么还不显怀?”
萧律闷了口酒,不以为意。
“许多女子到生都不显怀,加之芳若穿得宽松,便……”
“殿下不知吗,孩子没了,”秦芳若轻飘飘的出声,便叫众人惊愕,“前几日殿下你酒醉,推了妾身,妾身摔倒在地上,孩子便没了。”
我没有太意外。
得知真相之后,她必然不能再忍受假孕这件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决,并归责于被他酒后推倒在地,意味着她不会为了脸面而得过且过。
这便是她与萧律决裂的开端。
萧律眼色骤沉。
“芳若,你在说笑?”
秦芳若端坐着,眼中掉出泪来。
千娇百媚的女子落泪当真楚楚可怜。
“前几日不敢告知殿下,是想着殿下本就烦闷,不该再雪上加霜。可这瞒着到底也不是法子……”
萧律皱着眉,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行了,回去再说。”
秦芳若梨花带雨,抬袖拭去了眼泪,没再吭声,此事告一段落。
推杯换盏之间,我看到秦元泽瞥向萧律的眼神中迸发出难耐的杀意。
秦家四子,唯有一女。
秦芳若是他的妹妹,且是唯一的妹妹,如此遭罪,他岂能忍受。
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盛放着珍馐佳肴的琉璃盏流水般入殿。
我伸手去拿玉露香梨。
萧瑾疏突然握住我手腕,温声道:“这个性寒,不宜吃太多,万一此刻有孕在身,对你不利。”
什么话?
他明知我昨日喝了避子汤的,哪来的身孕?
下一刻,有人惊呼出声。
“平王你流血了!”
萧律生生捏碎了一只白玉杯,碎片还牢牢握在掌心里,暗红浓稠的血顺着指缝往外淌,滴落在摆放佳肴的矮几上。
第81章 冒犯了
众人惊愕目光下,萧律缓缓松开手,漫不经心的笑笑。
“这杯子挺不经捏的。”
他若无其事的起身,滴血的手垂在身侧。
“我去找太医包扎,你们继续。”
照常理,秦芳若该紧随其后悉心照料,可她没有去,事不关己坐在座上。
我将手从太子手里抽了出来。
萧瑾疏转眸看我一眼,随即默默剥了个桂圆,递到我嘴边。
他给我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分明只要坐着,熬到散席却精疲力竭。
我准备回芳菲轩,萧瑾疏说:“随我来。”
这一随,就随到了他寝宫中。
沐浴后钻进被褥里,他并肩躺在我身侧,没有来碰我。
今晚估摸着他也没兴致,只是我刚受封,给我颜面才留我过夜。
我半个魂踏入梦乡,萧瑾疏开口道:“他先骂的我。”
“嗯,是的。”
确实是萧律先指桑骂槐,但他同我说也没用,难不成要我去教训人,啪啪给人两耳光?
萧瑾疏忿忿不平:“说那句话的确是有意的,他不停找茬,骂我畜生,谁能忍。”
似乎从太子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少年稚气。
我敷衍:“能为殿下所用,是妾身的福气。”
说起来,太子那句话哪怕意有所图,言辞却不为过,落在旁人眼里也是寻常无比的一句话,只是萧律反应过激。
萧瑾疏问我:“你低落,是因他受伤而低落,还是当今日这出全然都是虚情假意而低落?”
今日这出,若不是虚情假意,还能是什么?
从平王府到东宫,看似光鲜亮丽了,不再任人欺凌,可我的一切,我存在的意义,我的价值,依然与萧律息息相关。
我苦笑:“看似摆脱他了,其实没有。”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顺着绸缎床褥探过来,寻到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他说:“你不喜欢,没有下次。”
我不信。
半个字都不信。
但我信不信没有用,该来的都会来。
但只是被利用一下,换锦衣玉食不必仰人鼻息,也算值得。
我胡思乱想着睡去,相握的手交缠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松开。
……
春光短暂,日子逐渐炎热。
趁清早日头不晒,去园子里走走,听闻几个良媛在亭子里围了一桌,正聊到兴头上。
“平王妃以不能生养为由,自请下堂,平王不同意,她便求到了圣上处。”
“事儿闹开了,平王面上挂不住,只能应允。不过看在往日情面上,走的是和离的路子,而非休弃。”
“太尉就这一个女儿,肯定也要几分体面的。”
“不过啊这平王妃也是奇怪,旁人不能生养那都生怕人说,她却闹得人尽皆知,这往后还如何嫁人?”
“她哪里不能生养,不是怀过两回了?这都明摆着想和离的借口。”
“这话说的,有这家世在,怎么都比我们好嫁人。”
秦芳若果然是个气性大的。
她这般金枝玉叶,又岂能放过将自己摧残至此的人?
我回到芳菲轩中,屋子里堆了不少赏赐。
都是些金器玉器,珍贵非常。
萧瑾疏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刚拥住我,我便道:“恭喜殿下。”
“言之尚早,”萧瑾疏道,“西南起了祸事,父皇欲指给他两万兵马,让他去平乱,他明日便要启程。”
我说:“这不胡来吗,他只是看过兵书,从未上过战场,这两万军岂不是……”
萧瑾疏埋首在我肩头。
“自有副帅替他冲锋陷阵,军师出谋划策,届时苦劳是副帅的,功劳是九弟的。况且西南那边的夷寇向来不成气候,两万兵马绰绰有余。”
我哑然。
所以平乱是其次,镀金才是真。
皇帝为何急着让萧律立功,不惜这么大手笔?
萧瑾疏仿佛晓得我心中疑惑:“父皇他发现,如今哪怕想要废我,已非他一道诏书能做到,他急了。”
庙堂上的事波诡云谲,我不得所知。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何态势,也非我可以打听的。
听太子的言下之意,如今已非皇帝乾纲独断的时候了,无人再制衡太子,皇帝自然会心急。
我终于问出口:“那殿下准备何时迎娶秦氏?”
萧瑾疏似乎愣了一愣。
“迎娶谁?”
我说:“殿下若是将秦氏收于囊中,便……”
萧瑾疏笑出声。
“与九弟为敌,便只能与我为友,何需姻亲去稳固?”
似乎是这个理,太尉与萧律反目成仇,那便只能向太子投诚。
我云里雾里的问:“那萧律带兵去西南……”
“去就去吧,”萧瑾疏轻嗅我发间淡淡木丹花香,轻不可闻道,“也不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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