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我拒绝,那收下便是。
我硬着头皮翻看几本,动辄百两千两的都是主子的东西,小则几个铜板的,是奴才们的某些用度。
看着看着,就犯困。
我放下本子,到院子里走走。我脚步声太轻,在树后闲聊的杏儿和珠儿都没发现我过来了。
“咱们主子真是平王的通房?”
“是谣言吧,她们眼馋主子位分高,才传的这种话。”
“传得也太过分了。”
我不再听下去,继续回屋子里对着账本发呆。
……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杏儿伺候着我洗漱更衣时,多嘴道:“平王又来东宫了,给太子殿下一顿纠缠,殿下险些上朝都迟了。”
上朝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珠儿给我整理层层叠叠的袖口:“还听说平王来时酒气很重,像是彻夜酗酒了,眼下在东宫醒酒呢,殿下吩咐膳房给平王煮了醒酒汤。”
我眼皮很不妙的跳了跳。
萧律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他这人算是彻底废了。
可千万千万别牵连到我。
杏儿蹲下来整理我裙摆,又压低了声音道:“听人说啊,平王是从春猎回来后不对劲的,对着个什么东西两日不吃不喝不说话,最后晕了过去,圣上让他在乾元宫住了好几日亲自照料,才渐渐好起来,总归还是有些不对劲。”
珠儿说:“春猎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殿下回来吗?”
杏儿赶紧道:“可别胡说,这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侧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说了无数次还别这样称呼我,她们偏不听。
她们俩在这芳菲轩里朝夕相处这一阵,处出浓烈的感情来,彼此之间挺信得过,什么话都敢说。
在我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其实都想看看我对萧律之事什么反应。
胆子很大,太子命她们视我为主子,她们倒敢试探起主子来了。
我淡淡说:“谨言慎行吧。”
杏儿和珠儿面面相觑后即刻闭上嘴,再没有多说。
……
福康公主的生辰在我册封礼的前两日。
太子要带我前去,我面露犹豫。
公主府中,势必会有许多熟面孔,那些皇子妃王妃们都见过我,秦芳若也会见到我。
虽说东宫将册立侧妃的事早已传出去,可侧妃到底是谁,何许人,对外人来说仍是个谜。虽有传言和平王府有关,但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将来太子登基,侧妃至少是德贤淑惠四妃之一,谁会信平王的通房要做太子侧妃?简直无稽之谈。
等她们见了我,不知要如何瞠目结舌,如何的嚼烂舌根。
萧瑾疏见我迟疑,对我道:“她们若敢说你闲话,便是打我的脸,你认为,她们敢是不敢?”
我低声嘟囔:“萧律会发疯。”
公主寿辰,萧律作为阿兄之一,肯定会去的,这几天我对他避犹不及,去了公主府,又该怎么避。
从我口中听到这句话,萧瑾疏罕见的失神一瞬,而后道:“你与他之间,倒不像主仆。”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竟从他语气里听出酸溜溜的意味。
第70章 与你真的无关
“如今我是殿下的人,自然与他不再是主仆。”
我赶紧说漂亮话,企图将方才的失言遮掩过去。
其实连名带姓的称呼,也根本不是因为亲密,是我在心中不敬。
杏儿为我梳了朝云髻,萧瑾疏挑了支云鬓花颜金步摇插在我发髻间。
这几日里送来赏赐许多,可我对这样华贵精美的首饰从来只是抚摸过,却不往头上佩戴,我不想如此张扬。
眼下铜镜中那一片金灿灿的点缀,衬着我容颜金尊玉贵。
我有点犹豫的问:“尚且未行册封,我是不是该不起眼些为好?”
萧瑾疏捞起我手,将一只碧玺镯子套进我腕中。
“你起眼,是你原本生得就美。往后他们见了你,都是得行礼的,你要习惯。”
这话听听就行了,我可不敢习惯,习惯了站在高处,再跌下来,难能不疯。
我只当是一时福气,能享一日也好,也算尝过甜头。
……
公主府的门楣气派恢宏,里头却世外桃源一般。
没有许多硬朗的房屋,蜿蜒漫长的亭下长廊穿过大片姹紫嫣红的花海。
花香醉人。
上回匆匆来公主府一遭,又是冬日里,没见着这般百花开尽的美景,如此跟随在太子身后,路过跪地迎候的下人们,我余光忍不住去赏两旁的景致。
太子放慢脚步。
我也得以慢慢的看。
福康公主身着双蝶云形千水裙迎上来,脚下如行云流水,宛若灵动的出尘仙子,满面喜意。
“太子哥哥,今日来的这样早,旁人都还没到呢。”
她看向我,双眸一亮:“果真是你!”
我向公主福了福礼。
“见过公主殿下。”
福康公主引着我们去凉亭上,汉白玉小桌上堆满各式精美的糕点和果子。
萧瑾疏坐下来,随手拿了只枇杷给我。
“福康府上的枇杷总是最甜的,你尝尝。”
我接过,甘甜入口,果真不一般。
福康公主感慨道:“今日九哥估计是不来了,日日酗酒,昨日喝醉跌湖里去了,险些淹死,连累父皇更深露重的出宫去看他。”
不怪我恶毒,我下意识想着,险些淹死却不是真死,不知作戏给谁看。
说白了还是在博皇帝心疼。
就怕皇帝拿他没法子,最终对太子出尔反尔。
这两个多月的日子相较先前,虽说仍有提心吊胆,到底舒坦不少,但只要萧律站在我面前,那股几乎要溺毙的感觉又会涌上心头。
我当然是想着,安稳的日子能多一天也是好事。
萧瑾疏道:“不提他了。”
于是福康公主立即话锋一转,天南地北的聊起别的,聊皇帝为公主备的生辰礼,聊哪几位藩王特地从封地赶来。
还聊楚国如今也乱得很,自顾不暇。
正聊着,侍从上亭禀报:“公主,平王殿下到了,正在往这里过来。”
福康公主示意他退下,继而撇撇嘴道:“我觉得父皇给九哥的封号不好,平,那不就是平庸之意。”
“如何不好,”萧瑾疏笑道:“是一马平川的平,平定四海的平,也是顺遂平安的平。”
一马平川是辽阔天地,平定四海是顺昌逆亡的雄心壮志,顺遂平安是慈父之爱。
再是律字。律,法也,天下臣民无不以律约束已身,当初皇帝给萧律起这个名,便是用心极深。
可惜再多的偏爱,在帝王心中依然会与天下权衡。
福康公主微愣。
“这么说来,父皇对九哥期望很高,可惜九哥叫父皇失望了。”
萧瑾疏抿了口茶,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为质十年,也是可怜。”
若非那十年,萧律也会由大儒悉心教养,修身养性,大抵不是如今模样。
我余光看太子的神色,真扼腕还是幸灾乐祸,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
福康公主往亭下望了眼,能望见萧律的身影。
她压低声量道:“也算好事,避免一场灾祸。”
萧瑾疏“嗯”了声。
萧律走上亭,径直在我身边的空座坐下来。
见我手里吃了一半的枇杷,他说:“你容易牙疼,这东西太甜,少吃点。”
我脸色沉下来,立即又咬了一大口。
萧律呵道:“夜半牙疼了可没人再哄你。”
萧瑾疏示意我起身,与我换了座。
于是太子同萧律坐一块儿,我则坐在太子和福康公主之间。
萧瑾疏拿了状元糕给我,侧首在我耳边,温热气息拂在我耳畔。
“这个不甜。太医署有一味厉害的药,能治牙疼的,回头拿去给你备用。”
萧律看着我们耳鬓厮磨,脸色越发阴沉。
福康公主皱眉道:“九哥哥,你忘记给太子哥哥行礼了。”
皇子见太子,理应行叩礼,不过方才福康公主也只是向太子稍稍欠身便作罢,兄妹之间感情甚笃,不必太拘谨。
这会儿,公主是在提醒萧律,注意自己的眼神,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律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目光牢牢的凝着我的脸。
我被盯得心中发毛,放在桌下的手扯了扯太子的衣袖。
太子心领神会的起身道:“孤别处去走走,阿月,随孤来。”
我如释重负的立即紧随其后。
准备下台阶,刚迈出一只脚,就被一股力量重重拽了回去。
萧律把我拽到他面前,一双猩红的眼盯着我,哑声问我:“你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八年?”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
他一声又一声问我:“你能忘记吗,你真能放下?那日你问我爱不爱你,若我重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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