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眼被提到了嗓子口。
这秦芳若,她既然认定东宫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便是认为行囊没有问题,又怎么要求连箱带物的烧了呢?
不急。
但凡太子点个头,我立马喊救命,至少萧律想要活口。
萧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
“芳若,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在这胡闹,回去。”
秦芳若声泪俱下。
“妾身虽是一介妇人,可父亲向来教导我要为夫君分忧,还要规劝夫君,妾身嫁给了殿下,岂能事事置之度外……殿下非说箱子里有瘟疫之毒,那便当有吧,妾身想要烧了可能被动手脚的行囊,同夫君的初衷是如出一辙的呀,夫君为何不同意?”
三七不满道:“收拾这些行囊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王妃拿去烧了,再派人去收拾又是一个时辰,况且这箱子里还有不少治水患的书籍,是孤本,怎么能因为捕风捉影的谣言说烧便烧了?”
东宫另一位属下也紧跟着附和:
“北稷山洪灾刻不容缓,太子熬了一夜没合眼,只为早点出发,实在不宜再拖了,平王殿下还是让步吧。”
萧律有条不紊道:“不会耽误太久,大夫我带来了,只要开箱验一验有没有毒便可。有毒,哪怕耽误再多时辰也得处理,无毒,皇兄即刻启程。”
“不可!”秦芳若坚决不同意他开箱,“太医说过,瘟疫暴露在外头,见者都会染病!”
我听到有百姓们慌忙后退的动静。
瘟疫这东西谁都怕。
萧律语气里含着忍无可忍的怒气。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带的大夫熏了艾,能防瘟疫的,旁人离得稍远些,也断不会受牵连!”
此时,另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响起。
“九哥九嫂,太子哥哥要远行,你们不好好送送,却在这儿同一堆行囊过不去了?”
是福康公主。
她的出现,令我大松一口气。
萧律语气稍缓,“你不知情,别掺和进来。”
福康公主不服气的道:“我怎么不知情?九哥哥,前几日太子哥哥是搜了你府邸,可那是父皇应允的,你不该记太子哥哥的仇啊!你城门口拦驾,不就是以牙还牙么?九哥哥,你不知道吗,这以下犯上啊!”
我虽看不见外头,却也能想到萧律的脸色此刻铁青成什么样。
好好的算计,愣是让自己的王妃和妹妹给拽住了,而太子没费半点口舌,便不战而胜。
不对,秦芳若和福康公主过来绝不是巧合。
太子应该早便料到萧律会在这时找事,才派人去喊这两人来阻止的。
这世间若说有谁最不想我回到萧律身边的,必然是秦芳若。
而另一位对我抱有善意,肯施以援手,说话又有份量的,便是福康公主了。
太子思虑如此周全。
萧律“啧”了声,慢条斯理道:
“福康你这不是胡闹?当日是我自请彻查,何来记仇一说。我是为皇兄忧虑,皇兄执意不肯开箱,北稷若起了瘟疫祸事,到时候皇兄又该如何?”
北稷那么大,不可能处处做到严防死守。。
若有人存心放毒,危害百姓,将防不胜防。
而真到瘟疫盛行的境地,今日之事必定被重提。
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瘟疫就是行囊中带去的,而祸事起源于太子的固执不听劝,太子会成害了百姓的罪人。
须臾功夫,我起了一身凉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万千无辜百姓性命明目张胆的威胁太子,好歹毒的蛇蝎心肠。
这便是我陪伴整整八年的枕边人!
太子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凛声道:“那是无数条性命。”
萧律语调懒洋洋。
“所以,皇兄定要重视。”
我手掌无知无觉的紧握,指甲深深扎进皮肉里。
若太子救我是因将我视作子民,他又怎会不顾那么多百姓的性命?
何况皇帝的心已经偏了,北稷灾上加灾,太子他日归朝,储君定然易位。
见太子沉默,萧律催道:“皇兄还是快点下令吧,那么多条性命,或许就凭皇兄一念之差。”
第46章 不归路
我的心沉沉下坠,宛若落入无底深渊。
不开箱,太子难以躲过之后的阴毒算计。开了箱,我一个女子示于人前,难免会有人议论太子是去救水灾的,怎么还偷藏个女人。
从此美色误事这顶帽子,太子是难以摘下了。
若是太子为私,该迎合秦芳若的建议,将我连人带箱丢去焚烧了,才算避开了这场算计。
三七忧心忡忡的劝道:“殿下,若真有瘟疫,在城门口验毒会使人心惶惶。不如让平王殿下把箱子带回府上去?确认无碍,我们再带着这些行囊出发?”
让带回王府再验,一来避免我暴露于人前,免叫太子受人非议,二来,来日再出事儿,萧律脱不了干系。
秦芳若急道:“不可!毒物怎能入王府?”
三七道:“那便劳烦平王殿下找块偏僻空地,再行查验。”
秦芳若再寻不到好的说辞,转而去说服萧律。
“殿下,那么多百姓看着实在不体面,叫圣上知晓,只怕圣上不悦,还是不要追根究底了。回吧?”
这下子,三七执意不肯了。
“王妃娘娘,话说到这份上,这箱子岂能不验?若是不查个明白,有个好歹太子殿下百口莫辩了!”
我剥开堆在身旁的几层衣裳,透过楠木缝隙,看到高大的红鬃马抬起马蹄,缓缓渡步到萧律面前。
马背上,是身披苍梧山银玉雪貂大裘的太子。
我只看得见他居高临下的背影。
“九弟,夫妇说辞不一是大忌。王妃是你费心求娶来的,当好自珍重,夫妻二人齐心才好。”
我眼皮诧异的跳了跳。
到了如此境地,太子竟然还在以一个阿兄的姿态,语重心长的教导弟弟夫妻同心。
萧律冷着脸道:“芳若久居深闺,并不知世事,不必理会她说什么,那里有座荒废旧宅,就在那里开箱一验吧。”
太子回眸,往我这望了一眼。
“好。”
这个字说出口,算是尘埃落定了。
我悬着的心总算死了。
都说事不过三,可这是第三次。
……
箱子被抬到萧律所指的荒废院子里,太子的人一个都没跟进来查看。
箱子的顶盖掀起来,刺眼的光令我不得不闭上眼。
缓缓后再睁开,对上萧律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还不出来?等什么?”
我在箱子里双腿缩起已有小半个时辰,腿肚有些发麻,爬出箱子时双腿一软,狼狈跪坐在地上。
萧律面无表情的瞥我一眼,随即吩咐道:“把这几个箱子给太子抬回去。”
下人们动作很快,很快将这几个箱子一搬而空。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萧律,还有对我一脸恨意的秦芳若。
萧律看着我,脸色暗沉无边。
“一次又一次,你在瞎折腾什么?”
说实话,这回根本不是我折腾,我是被强行带去东宫,又强行被萧律拎出来。
随波逐流罢了,沉没还是上岸,都由不得我。
但也没什么好解释,我想跑是事实。
我讥讽道:“你也不能好过,今日之事,必然一五一十的进皇帝耳朵,他知晓你拿百姓的性命来要挟太子,定然失望至极。”
城门口闹这样的事,皇帝如何能不知,又岂能看不明白这其中种种?
萧律唇角勾起自嘲的笑。
“是啊,太子等的便是我走这一步,我却偏偏让他逞心如意了。”
我呸道:“太子胸怀百姓,才会做出退让。”
萧律笑出声。
“他明知我会来拦驾,还要执意在今日把你带上与他同行,你以为,他图的是什么?”
我死死瞪着他。
懒得再费力气去想究竟为何,我想不穿,看不透,也确定不了。
实在太累。
萧律笑容中衔着一丝微不察觉的苦涩。
“你这女人,我早晚死在你手里。”
我由衷道:“那你早点死,也好叫我痛快一回。”
萧律盯着我看了良久,转身往马车走去。
“芳若,半个时辰后把她带回来,没伤就行。”
随即上了马车。
秦芳若难以置信的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这积灰破落院子里只剩她和我两人。
她意外的愣了片刻,似是无法相信萧律竟然这样做,萧律居然会把我放在她手里,还给她半个时辰。
这是要借她的手磋磨我的骨头。
秦芳若反应过来,笑着看向我,拍了拍手。
几个婢女随即入内。
秦芳若施施然开口。
“跪下。”
我的双肩被按住,膝盖后窝被猛的一踹,结结实实的跪倒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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