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带着戾气的俊美面孔上,浮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也知道我要什么,我想要的,一样都不会放手。”
说完,他松开我脸颊,捡起朱樱色斗篷扔在我身上,连我的头顶都罩住。
我眼前顿时一片黑。
萧律没有温度的声音继续传入我耳朵。
“在这屋子里你不愁吃穿,离了这屋,你是清白人家都不会娶的失贞荡妇。阿月,做人还是糊涂点好,得过且过了。”
我扯下斗篷捂在胸口,心口痛得令我身子蜷缩起来。
可笑在他哽咽着说一起回楚国的时候,我竟还相信是真的,真的以为他肯成全我了。
他怎么放得下这里的一切?昭国皇帝也不会允许,所以他给的,只不过是空谈,以为我死定了,什么大话都能放。
他也知道只要不碰我,我暂时不会再次寻死,笃定我不可能真的这样走出去。
可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这一世,难道就只能如此?
萧律语气缓和了些。
“你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着扎小人,想厌胜之术,想把他的生辰八字写在扎满针的小人上。
也好试一试究竟能不能灵验。
……
这屋子当真是一个巨大的铁笼,而我的血肉之躯怎么都撞不破,到头来只是头破血流罢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好像一棵再没有绿意的枯树干,风吹过都没有叶子能落下来,活得苟延残喘,里里外外都麻木。
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沉默寡言。
莲心和红豆变着法子哄我开心。
我看她们挺辛苦,有时便配合着扯出笑容,故作兴致大好的模样,对她们说的话追根究底,配合着笑。
但说完之后,我总是想不起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有什么好笑。
萧律偶尔会过来看我,也不多话,看一眼就走。
他不敢在我屋子里过夜,大概是怕睡熟后我刺死他。
凌霄雾梦镯还在桌上静放着,我再三提醒他拿走,他置之不理。
明明是美到惊人的镯子,许多次不经意的瞥到,我都有把它砸得粉碎的冲动。
可这样珍贵的玉镯,我到底不舍得暴殄天物。
半个月过去,除夕夜当晚,莲心和红豆给我披上孤裘斗篷,推着我到屋门口,看下人们在院子里为我燃放焰火。
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无数深宅大院都在放焰火,其中之一便在我眼前的院子里。
不断炸空的焰火照得整个京城亮如白昼,也照的我身边两个俏丽姑娘的脸红彤彤的。
红豆和莲心真心实意的欢喜。
“姑娘,这是殿下命人特意放给你看的,殿下真有心。还有那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王妃那屋都未必吃的这么好!”
毕竟是除夕,萧律特地命厨房给我加菜。
一个四方桌不够放那么多菜,下人们抬了大圆桌来摆在院子里。
精致的菜肴上了一个又一个,两个丫头看直了眼。最后压轴的却是一道相对显得平平无奇的楚国菜,翡玉糕。
他在试图唤醒我在楚国的记忆,忆起他曾经的好。
我突兀道:“王妃同他入宫赴宴了。”
今日是除夕,所有皇子公主都入宫与帝后一道用膳,就是不知带不带女眷。
红豆和莲心面面相觑后,选择对此事避而不谈。
莲心说:“总归殿下对姑娘是独一份的好。”
我真不喜欢听这话,提醒无数次,莲心却还是一而再的拿这话哄我。
我兴致缺缺,出声制止还欲点火的下人。
“不必放了,太吵。”
两个丫头在我招呼下坐下来,陪我一块儿享用这顿丰盛的除夕宴。
她俩受宠若惊,我却对着这些鱼肉无从下手。
以往很爱吃的菜,现在摆在眼前,竟然通通了无胃口。
我不动筷,她俩也停了下来。
“姑娘,怎么了?”
我绞尽脑汁的想,我的月事是在什么时候,好像迟了,迟了好多天了。
心中不受控制的腾起怀疑的念头,越想越发恐慌。
“莲心,叫大夫来。”
以往大夫住在府上,来得很快。
可今日大夫出府同家人过除夕去了,许久难得这一回。
想到这,我又叫住莲心。
“不急,你先过来吃,大夫晚点过去喊便是。”
……
萧律比大夫晚到一步。
他到了,大夫收回搭在我脉上的手,向萧律揖手道贺。
“恭喜殿下!”
我脑中轰得炸裂开来。
这一声恭喜,不必言明更多了。
第42章 东宫
萧律面上看不见喜怒。
“这屋子里的事,不能向外透露半句。”
大夫躬身道:“是。”
萧律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萧律两人。
京城的焰火还在继续绽放,这屋子里被照得明明灭灭。
他眉宇舒展,如释重负坐我身边来。
“除夕夜得到这样的好消息,是个好兆头。”
他无视了我惨白失血的脸色,手往我小腹上探。
可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我在最想当娘的时候,失去了我的孩子。又在最不想同他纠缠的时候,又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没有令我有丝毫的欢喜。
反而是无尽的惧怕,不安。
萧律眸色深深道:“你顾好身子,旁的事都不必管。”
莫名其妙,我又能管什么?
但我没有反驳,只无声看着我的小腹,那只放在我小腹上的手轻轻抚摸,好似带着无法言诉的眷恋,好似这个生命被他期待已久。
他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握着我脚踝脱去我鞋袜。
“想吃什么让下人吩咐膳房去做,你怀身孕的事谁都别说,跟莲心和红豆也别提。”
他顿了顿,又说:“阿月,我们又过了一岁。”
我仍然没有说话。
以往的除夕都是我陪着他,肩并肩坐在质子府门口,听丹阳城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赏夜空中绚丽的焰火。
去年的除夕亦是如此,我靠在他肩上,他把我的手包裹在温热掌心中,眺望同一片夜空,等着旧年过去,新年到来。
恍如昨日。
又仿佛过去太久,久的面目难辨。
萧律没在屋子里留多久。
时候不早了,明日是大年初一,他得早点睡下,明日赶早入宫去给帝后贺岁。
我的手抚上小腹。
他实在卑鄙,明知道我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无比期待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当初毫不留情的让我失去,如今又强行硬塞给我。
……
大过年的,府上连着几日来来往往门庭若市。
萧律特地吩咐了我少出院子,我便干脆不出去,要么在屋里,要么在门口的三寸地。
每日会有一碗汤药送来,我没有推阻,尽数喝下。
红豆觉得奇怪。
“姑娘不是已经停药,怎么又喝起来了?”
莲心说:“姑娘这几日不是没有胃口?大抵是调理身子,舒肝解郁的吧。”
下人们搬了许多书来。
有诗词歌赋,有山海经,有市井间流传的话本子。
先前在东宫日以继夜背了许多诗文,结果是白用功,眼下再看到那么多书,心底里涌起酸涩滋味。
但不看书,实在是无趣。
我抓起话本子,看里头的故事排解烦闷。
却是越看越烦闷。
这些文人编纂的风月故事到最后大多是鲽离鹣背,十有九悲,读完许久回不过神来。
午时未到,我正在某个故事里伤神,一群官兵将院子团团围住。
我走出院子看动静。
对方为首的人是太子的亲信,三七。
三七望我一眼,拿出东宫的令牌来。
“东宫奉圣上旨意搜查平王府,把这位楚国女带走!”
奉命护我的侍卫们一阵惊慌。
到了奉旨搜查的地步,可见萧律是摊上事了。
没有人敢抗圣旨,只能纷纷让步。
我老老实实的准备走人,红豆忽然冲出来拦在我面前。
她分明畏惧得涨红了脸,却还是张开手臂,以一个庇护的姿态将我护在身后。
“搜查府邸,你们搜就是了,为什么要带走景姑娘?她虽是外邦人,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赶紧推开她。
“你别胡闹,回屋子里去。”
无论萧律摊上什么事,无论我是不是清白,只要我被怀疑了,那我就避不可避的要经受一番盘问。
这时候任何阻拦都了无意义。
莲心红着眼拉住红豆,对她摇了摇头。
红豆张了张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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