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这就足够了。因为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的内心而做,而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而做。
那时候她只是懵懵懂懂听着,现在好像才是真的懂了。
谢秉玦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他侧过头,凝视着面前的向导。日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肩头,那双浓黑的眼睛清澈见底,在阳光之下闪着一种平静的光泽。而那种光,却动人心魄。
“你说得对。”
谢秉玦平直的唇也扬起一点点弧度,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温柔。
……
早上九点,赵景已经到了实验室。季有月也被带了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监测区,手腕上还戴着那只表面有小黑猫的腕表。赵景的目光顿了顿,很快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气色比上次隔着屏幕看到的又好了些,垂着凤眼,神情仍旧空洞。
这样的季有月让赵景感到有些难过,季梦君那边还被瞒着,不知道这个消息,这段时间因为忙,也一直没来京海。
她把弟弟托付给了自己,总不能最后来京海只见到一个植物人弟弟。
赵景活动了一下手指,在季有月旁边坐下,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轻轻地安抚了一下,轻声说:“我带你回家,你姐姐弟弟之后还要来看你呢。”
青年浓密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了一点反应,指尖勾了勾,像是本能般地触碰赵景的手指。
“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从他的图景里撤出来。”宁钰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觉得有些刺眼,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他面前的屏幕阵列已经全部打开,时刻检测着赵景和季有月的精神状况。
“知道了。”赵景挥挥手,示意宁钰自己要开始进入图景了。
……
赵景的精神力探入那片曾经让她感到彻骨死寂的精神图景。
哨兵的精神力震动微弱,她努力了很久,才辨别出来方向,沿着季有月的精神脉络缓慢前朝着深处走去。应龙慢悠悠地环在赵景身侧,翅膀缓慢扇动着。
越往深处走,属于哨兵的精神力便越杂乱,终于,她看到了精神图景最深处,那里弥漫着几乎要实质化的黑雾。
那些黑雾中混杂着奇怪的精神力波动还有季有月自己本身的精神力,它们紧紧缠绕着,难分彼此。不过赵景倒不是很着急,耐心地用精神触手将属于季有月的精神力分离出来。
“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些特别。”
分离出来一点精神力,赵景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季有月的声音。
“……是她。”
“精神疏导是这样的吗?”
“我总会想到她,好奇怪。”
“她很独特。”
那一句一句仿若心声的话在赵景耳侧响起,她微微皱起眉,看向黑雾深处。和季有月体型差不多的身影隐隐约约站立在黑雾之中。
“我很抱歉,当初那么傲慢。不知道她会原谅我吗?”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她?”
“她似乎,仍旧讨厌我。我很想和她绑定,可是……”
“对不起,我好像又搞砸了一切。给她带来了麻烦……”
声音逐渐变得悲伤,裹着大雾中细细密密的雨滴。
赵景叹了口气,即便季有月听不到,但她还是轻声回答:“没关系。”她早就已经原谅了对方,不过是之前没想明白。
她的精神触手更为凝结,准备一口气冲入黑雾最深处,把那个可怜兮兮的哨兵给拽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了属于别人的精神力出现在这个图景之中。
瞬间,黏腻到几近狂热的精神力陡然包裹住赵景,还有她的精神体。一瞬间,浓度几乎给她带来了窒息的错觉。
“母亲,是你吗?你来到我的精神图景了。我好开心。”
陌生的声音低声呢喃,带着狂喜。那股精神力压制住了属于季有月的力量,一些已经缠在了赵景的手腕上。
而黑雾之中,那个飘渺的身影似乎变得越来越浅淡。
第108章
塞尔温第一次离母亲这么近,那种香甜的让人着迷的气息撞击得他意识发昏,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衡量啊理智啊所做的心理建设,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
这就是他们的母亲啊,终其一生为之着迷的母亲。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狂喜,凌厉的触手带着破风声抽来,没有半分犹豫。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裂精神, 对于刚完成意识传送亟需休养生息的塞尔温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他发出一声悲鸣:“妈妈……不要……”
比责罚更让他痛苦的是母亲精神力里裹挟的浓重厌恶。
她在厌恶他, 在痛恨他。
可是她应该是他们的母亲。
为什么要厌恶这些一直在寻找她的孩子?
赵景本来就没有地方发泄的戾气找到了出口。她冷笑一声, 那些触手紧紧缠住了入侵的精神力,每收紧一分,力道就重一分。
她的神色带上了几分狠戾:“识相点现在滚出去, 否则我把你的精神力全部捏碎。”话里没有掺一点假。那种浓重的杀意像一柄还在流血的尖刀,刀尖已经抵在的意识上。只要母亲不满意, 下一秒就会捅碎他的意识,让他彻底消亡。
他生不出一点抵抗的心思,只有委屈。
“妈妈……母亲……是我啊……我是您的孩子。”
每一个虫族在面对母亲时都会觉得委屈。
他们寻找了多久,抛弃了多少星球,倾家荡产,只为了重新找到母亲的踪迹。他们不知道母亲会出现在这颗星球上。
对不是自己种族的生物没有怜悯,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为什么因此就被判了死刑,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我、咳……杀的他们……”他看着赵景的眼睛。在那样的威压下思维几乎凝滞,他仍旧靠本能驱动着去解释,“不应该把我也归罪于那些虫族之中,不是吗?妈妈,我多可怜啊,我只是想离您近一点。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急于把自己和那些虫族摘开来展示无辜。哪有孩子会离开母亲那么长时间。
母亲的怀抱,母亲的凝视,母亲的话语,母亲的体温,母亲的爱意……
他什么都还没有得到过。
意识是不会流泪的。
但他所有的精神力都示弱一般蹭着赵景的精神力,哀泣与悲痛顺着那千丝万缕的触碰传递过来。他在祈求母亲的一点点怜爱,忍耐着母亲给予的疼痛,仍旧用虚弱的触手去与之纠缠。
如果有实体,塞尔温想,他应该已经跪趴在母亲面前,连背后的鳞翅都铺陈开来,展示自己的臣服与无害。当初那些小小的矜持与理智,早就在母亲威严的精神力鞭笞下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疼痛带来的战栗,以及没有条件的顺从。
让他狂喜的是,母亲的愤怒似乎真的消减了。精神触手变得柔和,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抚摸落在受伤的意识上,都让他飘飘欲仙,如坠云端。
“是吗?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赵景的语气温柔下来。
这样的询问更是让他大脑发昏。哪怕她让他引颈就戮,他也甘之如饴。
他急切地缠着赵景的精神力,连声说:“是的,是的母亲,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好孩子。”赵景温柔地抚过他的精神力。
在他几乎要融化的颤抖中,她的声音轻轻落下来,“离开这具身体。我想让你用自己的身体留在我身边。还有——我讨厌虫族。留在我身边,可是要当虫族的叛徒。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这是一个还需要思考的问题吗?去他的宣誓效忠虫族。去他的虫族骄傲。去他的高贵身份。
“妈妈,留在您身边。妈妈,爱您、爱您、我是您的乖孩子……”他的母亲太过于仁慈,严厉与宽宥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上,让虫移不开目光。他一边表示着衷心,一边呢喃着。
那痴迷到近乎粘稠的语气让赵景有些作呕。
她深呼吸,忍住了,弯起眼睛说:“还有一个小忙。”
……
比预想的时间长了半个小时。宁钰紧紧皱着眉,准备决定出手终止。
赵景睁开了眼睛。
“小景,怎么回事?”宁钰嗓音紧绷着,有些着急地询问,唇角惯常勾起的弧度也已经消失不见。
赵景回过神,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意味深长,在她脸上并不多见。
“没什么,遇到了一点棘手的问题。好在已经处理完了,没什么大碍。”
这看起来有点像反派的笑啊,不由得让宁钰多看了她两眼。
“他下午就会醒。”赵景揉了揉太阳xue ,没有多说的意思,“宁钰哥,麻烦你了。要是醒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宁钰点点头。他看向被赵景轻柔放倒在监测椅上的季有月,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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