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斜睨了季有月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我要回家,家里有人等着我。”她说,“很高兴你的等级提升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身体健康。”
“谢谢。”察觉到赵景的语气稍缓,青年立刻顺杆而上,“我和你一起回去。那也是个哨兵吗?等级比我高?”
神态没变,语气也没变。
伪装得太拙劣了。
她收回目光,愈发确认了这个壳子里的并不是季有月。既然不是他本人,那就更不能让他贸然回去,否则谁知道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她和季梦君是朋友,不可能对这件事情置之不理。
“你等会儿打算去哪?你姐姐还在家等着你。”赵景放缓了脚步,顺着街边慢慢往下走。
哨兵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知道,就来找你。幸好我先找到了。”
“还有谁要找我?”赵景用很平常的语气问。
“很多、很多人。”
很多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那你想跟我回去?”
“想。”季有月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跟你回家。”
……
银湖接到了赵景的电话。
她在他来的第三天就给他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想她的时候可以给她打点话。
这里像一座伊甸园,有律法、安全和人味儿,不必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他睡得越来越安稳,那些噩梦也很少再来光顾了。
小老虎趴在沙发上,听到赵景的声音便转了转耳朵。它旁边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两只精神体都过来了,围在银湖脚边。
“今天有事,不回来了吗?” 他学东西很快,已经能用简单的汉语和赵景说上几句话。
青年紧紧握着电话,眉眼垂下来,藏不住那股失落。他的脸颊终于养出了一点肉,身子也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瘦骨嶙峋的模样。他的精神体皮毛也变得油光水滑,跑动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好。”
“嗯,我会按时吃饭的。”
“吃完会给你拍照。”
“你也注意安全。”
小老虎竖着耳朵听着那头的话,都是和银湖说的,却没有一句是对自己说的。主人把它丢在家里,一点都不惦记它,天天只带着那条龙。
小老虎有些生气了。虽然和向导的精神体在一起它很舒服,但它可是一只大老虎!是要干大事的!知道什么叫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吗!
它气得嗷嗷叫,觉得比龙比了下去。
旁边的狐狸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柔地扫了一下它的脑袋,又拱了拱它的下巴,安抚着它的情绪。小老虎鼻子动了动,这才勉强好了些,脑袋往狐狸怀里蹭,寻求安慰。
挂断电话,银湖苦笑了一声:“看来今天晚上只有咱们三个吃饭了。”说是三个,其实吃饭的只有他一个人,两只精神体又不吃这些东西,还能相互在一起玩耍,自己跟个电灯泡一样。
她一不回来,银湖连吃饭的欲望都跟着淡了下去,但他答应了赵景,吃饭前后都要拍照发过去。
他叹了口气,弯腰揉了揉两只精神体的脑袋。
银湖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的汤还温着,是他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学的。
华国的菜谱步骤复杂,调料名目繁多,他认认真真地做了笔记,把每一种不认识的字都查了字典。赵景第一次尝到的时候,筷子顿了顿,眼睛里浮出一点惊讶,然后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吃”。
这无疑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这个国家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哪怕外面的世界正在被虫群啃噬得千疮百孔,这里的人们依旧照常上班、买菜、接孩子放学。银湖有时候会在街边站很久,看那些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的行人,看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羡慕那种平静。
他用手机查询过自己的国家。
很多图片很血腥,他的所居住的街道可能在某次虫灾的侵袭中已经不复存在。
赵景把他从地狱之中带了出来。
让他不至于成为报道中某一个不知名的遇难者。
银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又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满满当当的菜,角度恰好地把对面郁闷撇开脑袋的小老虎和摇着尾巴的狐狸都框了进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在忙吧。
银湖把手机放在桌角,开始安静地吃饭。孤零零一个人,坐得笔直。
不能贪心,他对自己说。
从前在混乱街区的时候,连活着都是奢望。现在有屋顶遮雨,有热饭暖胃,有一个人每天出门前会叮嘱他吃药,会关心他吃饭。他已经得到了远超预期的眷顾,不该再贪求更多。
可人就是这样。
尝过一点甜,就会想要更多的甜。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沙发,轻轻蹿到他的膝盖上,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掌心拱。银湖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顺着它柔软的脊背摸了摸:“我没事。”
小狐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沙发上的小老虎失去了狐狸,过来哼咛着呼唤狐狸。
“只是有一点想她。”银湖轻声说。
狐狸尾巴甩了甩,无视了老虎的呼唤。
精神体只得也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银湖,又把自己缩小成了小幼崽地的体型,也紧紧贴着狐狸,窝在了银湖的怀里。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和赵景嘱咐的一样,早早的去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两只精神体,等待赵景回家。
……
谢秉玦将红头文件合上。
赵景这个名字出现在此次的文件上面。
精神体应龙。
可疑外星文明。
虫灾。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如今这种平静尤为珍贵。
男人倦怠地揉了揉太阳xue,精神体显现,缩小版的凤鸟优雅地落在专门移栽过来的小型梧桐枝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
困倦到极点,他却无法入睡,庞大的责任与压力几乎如实质化般压在他的肩膀上。在午夜的时候,也让他无法喘息。华国的人太多了,如果一场虫灾没有压制下来,会死多少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他的责任,军队的责任,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人民群众。
他给宁钰打了个电话。
“在哪?”
……
此刻,这颗行星上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华科院刚刚发现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虫子越来越多了。
有人提起一句老话:人类从来没有真正的战胜过虫子。
虫灾从刚开始孤立的几个点,到连成线,再到铺成面。各国的防线一退再退,国际航运已基本瘫痪,只有少数几条由军舰护航的航线还在勉强维持。粮食、能源、药品的全球流通链条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恐慌在人群中像一种瘟疫,比虫灾影响的范围更广。
SL组织趁势而起。
他们向绝望中的人们许诺一条“被神选中”的出路,在每一个崩溃的秩序边缘疯狂吸纳信众。
白塔系统一分为二,一派坚持救援平民,一派投靠SL。投靠的那一派在短短数月内就从地下组织变成了公开的准军事力量。另一派的白塔同进特管合作,数据共享信息互通,白塔软件与虫灾APP相互接入,形成一个全球进化者的大论坛。
外网里提到的最多的国家就是华国,论坛里提的最多的就是众S级向导。
虫灾几乎在这片土地上绝迹。这份异常的平静越是持续,就越是让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惧和嫉妒。联合国大会上,针对华国的提案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会议吵了好几轮,你来我往;国际舆论场上,“华国隐瞒虫灾抑制技术”已经成了默认的前提。
各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将不同来源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赵景。
虽然只是S级向导。
但是她的精神体似乎表现出压制虫子的能力。
赵景。
赵景。
赵景是谁?她在华国。
如果华国愿意让赵景来帮帮他们的话……付出什么他们都愿意。
而且,想到都是纤细敏感善良的人,如果赵景看到了这些国度的惨状,应该也不忍心吧?
这件事情,白塔也提及过,希望能得到向导的帮助。
但是被进特管轻轻地拨了回去,只是说在评估危险程度,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很明显就等同于没有什么回复。白塔也有些着急,因为他们也在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国家都是自私的。华国也不愿意去赌,如果赵景离开华国,会发什么什么事情。尤其是现在确认,龙吟声能够抑制虫灾的进行,更是将赵景当作宝贝一样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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