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医院门口并不很冷清，来来往往的尽是些被命运糟蹋的可怜人，脸色肃穆沉重，像被抽走了骨血的魂魄一样游走在周边，让人不忍心看第二眼。他这样的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深夜的冷风从江渔的领口灌进去，让他小小地打了个寒颤，出门的时候赵青絮临时给他裹了件大衣，怎么都比不上羽绒服暖和。他又刚输完液，半边手臂都是冰冷麻木的，被风一吹才真懂得刺骨二字怎么写。
他都做好打车回去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一抬头，竟然看到赵青絮的车仍停在外面。
奇怪，那赵青絮刚刚为什么不接他电话，难道是睡着了。
不管怎么样，看到赵青絮他心里就涌起一阵意外的惊喜，紧忙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赵青絮不但没睡着，反而好好的坐在驾驶位上。只是看到他时，目光微冷。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算起来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江渔只当他是等累了，不由得有些心疼，轻声说：“不是发微信让你回去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没看到。”不知道是不是江渔的错觉，赵青絮好像连声音都是冷的，虽然是在关心他，语气却像是带着冰碴子似的，生硬地刮在他耳边，“好些了吗？”
“……输完液好多了。”江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心情不好，奇怪道，“青絮，你怎么了？”
赵青絮没回答他，只是启动了引擎，说：“那回家吧。”
江渔“嗯”了一声，但很快意识到，回家是回到有小糖的地方，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刚被医生护士轮流批评完，再怎么都不敢继续跟小糖接触了。
“那个……”他无意识吞咽了下，大脑飞速运转着搜寻理由，“我低血糖，医生让我好好睡觉休息，小糖它……它晚上闹腾得太厉害，我最近有些睡眠不足……”
小糖确实活得日夜颠倒，白天睡得雷打不动，一到夜里就满客厅撒欢，爱在家里跑酷。
但他睡在赵青絮怀里，满心的安稳与满足，睡眠质量其实比白天的小糖都好，撒这个谎还是有些心虚的。
赵青絮显然也有些疑问：“你最近睡得不好吗？”
“嗯……偶尔会被小糖吵醒，白天就有些犯困。”
好在小糖是只缅因，比其他小猫体型大一些，应该能背得动这么大的黑锅。
“我就先回我那住几天吧。”他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赵青絮，提议道，“你不忙的话，也可以去我那里。”
赵青絮没回答他，也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了前方，专注开起了车。赏心悦目的侧脸在光影明灭间忽隐忽现，看上去冷淡而遥远。
江渔确定了他是在生气，不禁一头雾水——几个小时之前这人还大手一挥送了辆车给他，怎么忽然间就挂脸了。
虽然他没想着收下，但对于赵青絮这份心意还是很受用的。
“青絮，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看着车子拐了个弯，既不是回赵青絮那里的路，也不是回他那里的路，有些忐忑地问，“我们这是去哪呀？”
赵青絮没回答，只说：“你在医院待了一个晚上，困就睡会儿吧。”
江渔确实有些困了，但他连他现在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怎么睡得着，只好强撑着精神看路。没过多久，就看到赵青絮把车开进了一处绿树掩映，幽静隐秘的别墅区里。
隐溪公馆，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同于远郊风景区的度假别墅，隐溪公馆位于北城实打实的核心地段，还是依托文化保护区建起来的，位置极度稀缺，价值不是能用数字衡量的。
当然，对于赵青絮来说，在这里有房产并不算稀奇。奇怪的是赵青絮居然带他过来了。
这也算在深入赵青絮的生活了。江渔心里虽然开心，但这里毕竟要离瑞禾远一些，便说：“青絮，不用这么麻烦，我住在我那里就行，上班也方便……”
“你还想去上班？”
车子停进了车库里，赵青絮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江渔还没来得及疑问，就被他带下了车。
这里的别墅外面用的是青灰色的砖，低调而内敛，往里走种着梧桐，黄杨和几竿修竹，跟印象中的豪宅截然不同。只是推开门，里面的装修便令人咋舌了。
脚下铺的是进口的天然石板，选的全是最好看的纹路，踩上去微微回温。抬头是捷克水晶吊灯，张扬的玻璃云，光线由此散成千丝万缕，像是漫天流金。
墙上挂着色彩沉静的油画，画前是红木矮几，上面摆着古董青花瓷瓶，斜插着几枝冷骨藏香的墨红山茶，倒是意外的和谐。
走进玄关，便通铺了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花纹繁复却并不俗艳，踩上去悄无声息的。
虽然赵青絮径直牵着他往里走，但江渔还是先把鞋脱了，老实道：“我晚上睡在这更要睡不着了。”
哪哪都是钱堆出来的，只不过钱已经被花得看不出来钱了。
“安心睡觉。”赵青絮顿了顿，低声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江渔眉心一跳，他刚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奢华得过分，到处都是冷冰冰金钱的味道。此刻却蓦然觉得，空间里充满了爱和温暖的气息。
人心还真是变得快。
他本来还疑惑赵青絮平时为什么不住在这里，此刻也有了答案。思念无声，痛却有形，住在这里，只怕更要悄无声息，日日夜夜地煎熬了。
他握紧了赵青絮的手，柔声问：“你陪我在这里睡吗？”还好今天喂过小糖了。
赵青絮“嗯”了一声，牵着他上了楼。
卧室里装修得就要温馨很多，暖杏色的羊绒地毯，软得像云，床品是浅麦色的埃及棉，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纱，每一样都布置得刚刚好，一进来便觉得有困意上涌了。
当然，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江渔也是真的困了。他看了看房间里的浴室，问赵青絮：“有睡衣吗？我去洗个澡。”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赵青絮长指拨开江渔耳边的碎发，指节轻轻蹭着他柔软的耳垂，目色微暗，“还穿什么睡衣？”
江渔白腻的皮肤在赵青絮指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个透。
“那、那我去洗……”
他有些招架不住地想要逃开，赵青絮却搂过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在他耳边哑声道：“一起。”
谁都没想到，他们早早计划好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最后会是这样度过的。
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35章 小骗子
两人临近天亮的时候才沉入梦乡，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陌生的房间让江渔愣了会神，反应过来后才重新埋进了赵青絮怀里，懒洋洋地叫他：“青絮……”
“嗯。”赵青絮比他醒得早，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轻声问，“睡得怎么样？”
江渔想起自己撒的谎，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顺杆往上爬：“有你在，当然睡得很好啦。”
赵青絮笑了笑，又在他耳边说：“饿不饿，起来吃东西？”
“……不要，再躺一会儿。”
脑袋在赵青絮胸膛上依赖地蹭了蹭，江渔觉得特别幸福。什么这节那节的，都不稀罕，其实跟赵青絮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
“不是低血糖吗？”赵青絮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屁股，催他，“起来吧，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在家里。”江渔想了想，说，“想吃柏园的羊排，你叫他们送过来。”
他想和赵青絮一直这样待在家里，待多久都行，最好什么事都不要来打扰他们。
虽然赵青絮昨天晚上不知道抽什么风，莫名其妙生了会儿闷气，但睡了一觉之后明显好多了。在他耳边这一声声的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什么二十四孝好男友呢。
他猜想赵青絮昨晚生气，可能是因为他放了他的鸽子。说好的一起吃烛光晚餐，却吃到了医院，确实有些扫兴。
所以他也没有再问，找个时间把这顿烛光晚餐补回来就是了。
羊排很快就送到了，还是柏园的经理于三儿亲自送过来的。江渔在赵青絮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拿低血糖做借口了，应该直接说睡眠不足才对。
他和赵青絮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下楼开门，于三儿站在门口陪着笑，殷切地说：“赵总搬到这里住了？我差点跑到缦云那。”
缦云就是赵青絮一直住的那套平层。赵青絮微微点头，示意他进来。
由于今天是圣诞节，于三儿还带了一束红绿配色的花束，一进门就放到了玄关处。
“感谢赵总一直以来对柏园的青睐。”
他身后带着个厨师，说是烤熟的羊排要当场做最后一道处理才好吃。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好赵青絮现编的，能显得自己多用心。江渔坐在餐桌前，听得心里直笑。他之前也去柏园吃过饭，可从来都没见过经理于三儿露出这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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