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絮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姿态闲适,眉眼平静地看着两个人,笑道:“亲兄弟明算账,利润空间还是有的,杜总再考虑一下。”


    之前两人电话联系时赵青絮并不是这个态度,一副价钱好商量的模样,荣升毕竟财大气粗,因此,杜雪微压根没跟另外几个有意向的人谈。


    原本以为是桩不错的生意,没想到赵青絮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真不愧是回国一年多就在荣升站稳脚跟的人。


    其实他心里有底价,现在这个价格咬咬牙也能同意,但他确实没想到二十一岁的赵青絮会给他来这一套。他往后靠进椅背里,冷笑着说:“赵总,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做生意原本就和厚道俩字不沾边,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从道德角度谴责一下了。他刚接手工厂没多久,百废待兴,急需赵青絮这笔订单为他打开国内市场。


    吴则满脸笑意地回道:“杜总,我们赵总大老远的跑一趟确实是诚意十足了,您头回做生意还是和自己人谈比较省心,小退一步就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杜雪微虽然不是商场老手,但也并不是老老实实吃亏的人,既然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看了看江渔,又去看赵青絮,重新换了副笑脸说:“那赵总占了我这么大个便宜,打算怎么弥补我一下?”


    吴则又接话道:“听说附近有个五星级米其林,我们做东……”


    “我亏了这么多哪还吃的下去饭啊。”杜雪微打断他,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心痛的模样,摇着头说,“恐怕晚上觉都睡不好了,也没有精力再照顾我朋友,我想,只能劳驾赵总陪我朋友玩两天了。”


    第5章 金色的回忆


    江渔听见他这么说,明白他是想帮自己,忍着内心的笑意,面色乖顺地看着赵青絮,适时打配合道:“不用吧雪微,赵总这么忙……”


    杜雪微佯装惋惜:“照顾不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那我干脆不做这笔订单了……”


    其实他也多少了解一点,荣升集团之前并没有开展东南亚这边的业务,是赵青絮接手后才开始布局,以集团资源为平台,在撬动新市场的同时,也逐步壮大着他个人的事业版图。


    也就是说这笔生意,外面挂着集团的牌子,在运作与收益上,却是属于赵青絮一个人的。


    自己的东西自然是最上心的,所以赵青絮才亲自来到印尼,倘若谈不拢那他必然要再花费精力寻找下家。


    这些人的时间都金贵,轻易是不愿浪费的。而且除了他,恐怕也没人会接受这个价格了。


    杜雪微拿捏住这一点,跟江渔一唱一和:“其实我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不行把这个厂子打包卖了吧,再也不头疼了。”


    “正好我还没来印尼玩过。”赵青絮在此时出声,目光缓缓落到江渔的身上,敞开姿态利落地问,“小江总想去哪里玩?”


    听到这句话,杜雪微和江渔在桌下默契地碰了碰膝盖。普普通通的称呼叫得江渔心神荡漾的,笑了笑说:“真是太麻烦赵总了,这样吧,我一会儿把我想玩的项目发您微信。”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赵青絮,眼皮上细碎的阳光顺着睫毛淌落下去,像金色的泪水,整个人因此显得很温驯,认真地说:“你记得回我微信。”


    之前发过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不这么说恐怕赵青絮仍然要把他当空气。


    他回到酒店后,把那几个早就和工作人员预约好的极限项目,统统发给了赵青絮,随后栽在沙发上笑个不停。


    杜雪微在旁边笑道:“怎么样,帮你大忙了吧?”


    江渔点点头,虔诚地望着他:“杜总,等我俩成了,喝交杯酒的时候一定先敬你一杯。”


    “这么大礼还是免了,下辈子给我做牛做马就行。”


    杜雪微倒了两杯椰子酒,噙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也真行,居然看上了赵青絮,他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以后要是吃亏了别怪哥们没提醒你。”


    “你不懂。”江渔摇了摇头,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透明气泡,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地撞死在杯子里,慢慢地说,“你不是经常提起我救过的那个人吗?我确实忘不了他。”


    杜雪微佩服道,“你那心动小男孩到底是什么大罗神仙啊,见一面念叨多少年了,真够痴情的。”


    他不懂江渔为什么忽然提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才反应过来,惊呼道:“靠,你别告诉我他就是赵青絮!”


    江渔不负所望地点了点头。杜雪微瞬间就兴奋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雀跃地问,“那你们两个……”


    “别提了。”江渔脸上的表情有些失落,叹了口气说,“这件事他早忘了,就我天天惦记着,傻到家了。”


    他一直都小心地把那段回忆储存在脑海最珍贵的角落里,历久弥新。


    他读初中的时候父母离了婚,陈双带着他离开,随后开了家粤菜馆。凭着这么多年做餐饮的经验,加上高薪挖来的香港厨子,每日客似云来,很快就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


    名声打了出去,闻名而来的人自然不少,赵争荣的夫人恰巧是港岛人,来吃了一次便赞不绝口,对餐厅的口味格外青睐,常常在店里点餐。


    后来他长大一些,一放假就被妈妈拉到餐厅做苦力,便常常去赵家送餐。


    那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庄园,占地面积大得夸张,装修得也像某部经典电影的取景地,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迷路,在后院里辗转了许久都出不去。


    院里栽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打理得非常漂亮,西南角有一大片花圃,上面落了不少活泼的蜂蝶。


    他那年十七岁,瞧着新鲜,就放轻脚步踏进了花丛里,拨开花草,意外发现在繁花掩映中有一个三四米深的土洞。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还有一个男孩摔在了洞里。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土洞是用来存放红薯的,赵夫人对红薯制品<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尤其偏爱海城出产的红薯,一定要带着琼州海峡咸风的品种才能入得了她的口。为此专门差人千里迢迢从海城运来,再依照古法窖藏,在后院挖里个三四米深的土洞。地窖冬暖夏凉,红薯从立冬存到惊蛰,取出来时还带着品种特有的甘甜。


    连几筐红薯都被人这样细心呵护着,掉进去一个男孩却无人问津。这件事深深震撼着江渔的心灵。


    他看到那个男孩窝在角落里,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紧皱着眉,呼吸不畅地喘息着。眼睛牢牢闭在一起,像是再难睁开的样子。


    他当时十七岁,长那么大还没遇见过这种场面,一条人命亟待他的拯救,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大脑宕机一阵后便是深深的慌乱,急忙喊道:“喂,你醒醒!这位小弟弟,喂!”


    他想出去搬救兵,可越紧张就越是找不到院子出口,喊了几声救命也无人回应,正惶急意乱时听到了那个男孩微弱的回应。像奄奄一息的小动物,用生命最后的力气虔诚地向他求救。


    江渔听得格外难受,总觉得这个男孩撑不了多久了,干脆心一横,顾不得自己的安危,顺着里面的内梯爬了下去,打算亲自把男孩背上来。


    他之前的日子都在老老实实做学生仔,几乎没有运动过,体力非常差,把男孩挪到自己脊背上就花了一半的力气,嘱咐他抱好自己的脖子才踩住梯子,咬着牙往上爬。


    三四米高的竹梯他爬了将近十分钟,有那么几刻都觉得自己会和男孩一起滚落下去,一起死在洞里,都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样浑浑噩噩地爬了上去。


    背着男孩一起摔到平地上时手脚都没有了知觉,心脏跳得极快,几欲跃出胸膛,浑身上下都是虚汗,白色短袖紧黏在了身上。


    他一边决定从明天开始锻炼身体,一边转过身去查看男孩的情况,这才发现他身高几乎和自己一样,难怪会把他累成这样。


    “喂,弟弟,你醒醒,你没事吧?”


    他拍着男孩冰凉苍白的脸蛋,温和明亮的日光映在他的脸上,让江渔看清了他的五官,这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骨瓷一般光洁的皮肤上透着淡青血管,已经有了些成年男人的雏形,江渔已经可以想象到他二十一岁和三十岁的模样。


    一定像雨后远山,在清明的天地间挺拔地伫立着。江渔一颗心在那时候就掉进了这片天地里,再也捞不起来。


    在他的呼唤下男孩慢慢睁开眼,眼眶还是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漆黑的瞳仁像是浸在清泠泠的水里,用澄澈柔软的目光望向江渔。


    江渔松了口气,拨开他汗湿的刘海让风吹进来,好让他舒服点,安抚道:“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刚刚摔痛了吧?”


    男孩摇了摇头,躺着恢复了片刻体力便挣扎着坐起来,江渔忙扶起他,问:“你摔下去多久了?没人来救你吗?”


    江渔打量着他穿着普通,又孤孤单单地待在后院,旁边还放着辆除草机,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来赵家除草的小工人,偷偷从提来的实木餐盒里掏出一盘菠萝包,匀了一个给他,“饿不饿?你先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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