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倾忍不住问:“贺总,你认为我可以转正吗?”
贺衍偏过头看向他,没有说“可以”或者“不可以”,而是不答反问:“祝倾,你没有信心吗?”
同样的问题祝倾以前也回答过,很多遍,像战士上战场前必须要宣读的誓言。
可是赤子之心为何要一遍遍经受检验?
如同应激的猫科动物般,祝倾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动,“我……”
贺衍的手机铃声在这时恰好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贺衍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被突然打断,一脸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满脸写着“不想接”,但从贺衍看清来电人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通较为重要的工作电话。
将手里的产品交给祝倾,贺衍接起电话,以一口发音标准的流利英语跟对面沟通工作。
贺衍的嗓音说英语会比中文略低沉,有些端腔,听上去像是在听英语新闻。
祝倾英语不错,除了一些专业名词外基本能听懂贺衍的谈话内容。
期间,贺衍讲了一两句玩笑话,听筒里可以依稀听见对面的笑声,但祝倾就站在贺衍身侧,清楚地看见对方的唇角从头至尾没有什么起伏。
让他不禁疑心贺衍的笑容跟时间一样宝贵。
由于祝倾不知道贺衍这通工作电话要接多久,手里的产品还要转交给徐泉,便想着先将东西给人送过去。
他轻声跟贺衍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贺衍却一顿,对着手机那边简短地说了句“Wait a moment”,随即将手机拿远,目光看向祝倾:“祝倾,你要走了吗?”
换了别人面对上司的询问免不得要圆滑地找借口,但祝倾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点点头,“嗯,我的工作结束了,将东西交给徐哥就准备回去了。”
贺衍深深地看着祝倾,没有流露太多不舍的情绪,克制地说:“好,下周一见。”
这句话令祝倾一时有些恍惚,想起收到面试通过消息的那天,贺衍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给上班族的黑色星期一添上一点期待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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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没跟父母说过要回家吃饭,等祝倾从展馆回到家,父母都不在家。
祝倾先是瘫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儿,再缓缓爬起身进屋去找上回秦予阳说的那张合照。
他高中的东西要么收在箱子里,要么收在柜子里。
可他翻箱倒柜半个多小时,都没能找到那张合照,奇了怪了。
倒是找到毕业那年的同学录,他人缘好,厚厚一本同学录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页都有不下好几种字迹。
祝倾找累了,索性席地而坐,摊开同学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从前没有仔细看过同学录的内容,今天一看才知道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也很有趣。
有人写了短短几句留言,有人写了一些趣事,还有人写了点不知道从哪抄来的冷笑话,说如果他看的时候笑了就千万不能忘记对方。
同学录一页页翻过,昔日同学的脸也随着那些字句在脑海里浮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令祝倾意外的是,最后一页只有一个人的字迹,没有落款。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那是一句告白——
“祝倾,我喜欢你。”
祝倾第一个怀疑对象是秦予阳,拿手机拍了张照,给人发过去,问是不是他写的。
没过多久,秦予阳就愤愤地回了信息,说祝倾伤透了他的心,认识那么长时间竟然连他的字都认不出来,他的字跟照片里的哪里像?
祝倾恍然想起来,秦予阳练过书法,写的字磅礴大气,力透纸背。
而这最后一页的字迹写得工整规矩,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写得很轻,翻到背页根本看不出痕迹,一如写下这句表白的人藏匿得极好的恋慕。
祝倾疑惑地看着这句不知道是谁写下的表白,轻轻皱起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窥探到了一份隐秘的少年心事。
这份暗恋本该在高中毕业那年就画上句点,却在机缘巧合下被今天的他偶然发现,似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高中除了秦予阳,还有别的人暗恋他?
会是谁呢?
第31章 辞职信
将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祝倾照常翻口袋,温叙庭给的那张名片就在这时从口袋里掉出来。
他弯腰去捡,名片太薄,他没留指甲,试了好几次才总算将名片从地上捡起来,心累得在捏着名片蹲在地上好一会儿。
辞职的念头就这样从心底冒出来,不算突然,反倒有点如释重负。
这个念头在过去两个月的实习中早已模糊地萌芽,只是直至此刻才终于确切。
凭心而论,维尔科技的这份助理工作并不算坏,倘若要祝倾说出一些优点,也能数出好几点。
没有糟糕到完全无法忍受,以致于根本干不下去只想逃离的程度。
不好不坏,得过且过。
他原以为在经历过面试屡屡碰壁、毕业后躺平一年多、彻底放弃学术道路后,自己会愿意去接受“助理”这样一份工作。
不需要太多意义、太多思考,只需要将手头简单的工作完成好就足矣。
简单、平淡、轻松。
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能接受。
直到再次遇见温叙庭。
温叙庭的出现将祝倾好不容易为自己建起来的玻璃罩打破了,又一次想起从前,好的,坏的,都一并想起。
他被那个年轻而天真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刺痛。
于是从有意维持的昏沉中清醒过来,明白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确信自己能否像斯宾诺莎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磨镜片工作中保持冷静的思考,更担心自己的心气会在这样一份无法实现个人价值的工作中被磨得麻木不仁、消失殆尽。
温叙庭为祝倾指了另一条道路,让他看到一种新的可能。
祝倾为此产生动摇。
不是因为温叙庭开的条件有多么诱人,不是因为那条新的道路看起来多么光明璀璨,而是因为这种新的可能让祝倾清楚地认识到,现在的工作的确不是他想要的。
煮咖啡、做会议记录、整理行程表等等,这一件件都与他预想中的工作相去甚远。
有关辞职的想法,祝倾第一个告诉的是梁知澜。
这周日难得他俩都得空,总算吃上了本来上个月就计划要吃的大餐,吃的omakase。
满满一口海胆给梁知澜吃美了,眯着眼睛由衷地发出感叹:“好爽,但是一想到明天又要上班了就很想死。”
祝倾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海胆上洒的粉色花瓣点缀,思考这些花能不能吃。
身边又传来梁知澜的哀嚎:“好想辞职啊。”
祝倾这次有了反应,语调懒洋洋地附和:“好想辞职啊。”
“好想辞职”是梁知澜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几乎每天都要说,有时候工作忙起来一天能说上十几遍,早就对这句话脱敏,但祝倾跟他不一样。
祝倾不爱抱怨,每天情绪的波动极小,对待工作总是云淡风轻,像卡皮巴拉和海绵宝宝的结合版。
听到祝倾嘴里说出来“想辞职”,梁知澜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睁大,“好好的,你怎么想辞职了?”
祝倾歪了下脑袋,“可能是明天不想早起吧?”
将在展会上遇见温叙庭的事简单跟梁知澜讲了讲,祝倾转着手里的骨瓷杯,语调平稳,神情淡漠,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梁知澜只能推测,“所以,你现在是想跟着温教授去畅来?”
祝倾摇了摇头,否认了:“倒也不是。”
虽然知识都是相通的,但他过去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一块,对人机共生又一直抱有隔岸观火的冷漠,或多或少会影响工作开展,未必能像温叙庭期待的那样表现优秀。
何况,他也不想再去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梁知澜问:“那是为什么?”
祝倾垂下眼,长睫在眼睛下方形成一小片郁色,“我总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没有什么价值。”
梁知澜听得微微皱眉,“价值?”
本科毕业后梁知澜就将本专业的知识抛之脑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吃了很多苦才混到如今的职位,比起“个人价值”他更熟悉“情绪价值”,擅长用“情绪价值”来对一件件普通的产品进行充分包装。
他一时间竟无法对祝倾要辞职的理由产生共情,张口就想要劝说,却听到祝倾轻笑了下,敏锐地道破:“知澜,或许你想说我不该去辞职,更应该去看医生?”
梁知澜矢口否认:“我可没说。”
但梁知澜脸上的担忧不减,他不是医生,无法给祝倾下诊断。而作为祝倾的好友,他也无法站在完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份工作的好坏与否。
梁知澜犹豫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祝倾,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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