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逸飞想到什么,也跟着拿起手机,认真对着餐盘拍了张照。
不过他没再点开微信,就这么放在了一边。
宋书阳的狐狸眼在眼镜后面一刻不落地扫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眉毛轻挑,心道有些人在情路上看来还任重而道远。
赵逸飞的胃口的确不很好,或许跟吃药也有关,饭菜的滋味大概是鲜香的,但他一概尝不太出来。
四分之一个馒头下去,胃里胀满,顶得心口都发闷起来。
他停下筷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勉强又多咬了一口武岩丰极力给他推荐的狮子头,他便彻底放下碗——再吃下去只怕这顿饭就要得不偿失了。
“我吃好了,先回去……”他说着站起身来。
“诶,我们马上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武岩丰风卷残云地扫荡着碗底,喊他等等,李卓阴恻的目光又朝他不善地斜觑过来。
胃里一抽,他咬咬下唇,面色微微发白。
“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吃,别着急。”他轻拍了下武岩丰的肩膀,向宋书阳也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怎么就吃这么点呢?”武岩丰看着他瘦成一条缝的背影,伤心地感叹。
宋书阳回头,抽出手机飞快地发了几条消息出去。
回到办公室里,赵逸飞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得不脱下刚刚穿着的执勤短袖,换了件新的。
这么一顿饭再走回来的功夫,冷汗竟已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肋骨下方有块地方钝钝的发痛,像吞了块烧热的石头在胃里磨,搅得他坐立难安,只能把身体顶在椅背上,靠外力缓解一些独自对抗疼痛的艰难。
桌上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没力气去拿,从自动亮起的屏幕上看见钱闰发来的消息,问他吃过饭了吗,觉得怎么样。
不打消他的疑虑也不行。赵逸飞攒了些精神拿起手机,发了那张图片过去,附了一句:【挺好。】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半天,钱闰的消息姗姗来迟,不知在纠结什么。
【下次吃慢一点,胃不好要慢慢吃饭。】
【链接:吃饭慢一点,这是你身体会发生的变化!】
【链接:这几个吃饭小习惯,你做对了吗?】
疼得心乱,想要转移下注意力,赵逸飞破天荒地点开其中一个看了看。
吃饭要慢,吃饭要集中注意力,吃饭要保持情绪舒缓稳定。
学习过后,他想,以后还是别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总要这样中间发作离席,会影响别人吃饭的心情。
就这么站了一个小时之久,临近午休结束的时候,他才挪动身体,缓缓坐在沙发上,想靠着东西歇一小会儿。
胃里还是不舒服,头昏昏的,他想闭上眼小憩一下。
这一睡就很沉,他甚至做了些不清不楚的梦,像被困住了很长很长时间,醒过来却发现刚刚过去二十多分钟。
他又起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份情况说明。
再有人打断他,是傍晚的一阵敲门声。
谭骅走进来,照旧先给他打开了灯。
“天气不好,外面黑,亮一点不伤眼。”
谭骅也觉奇怪,赵逸飞怎么总是喜欢摸黑工作,不记得开灯。
“逸飞,”谭骅提着东西,开了口喊他,很快又试探问,“我这么叫你不奇怪吧?”
赵逸飞先是一愣,笑笑摇头说:“不奇怪,这么叫挺好。”
谭骅喊人一向很讲礼节,该称职务的都规规矩矩称职务,赵逸飞也保持着礼尚往来,两人讲话自带一种客气和官方。
其实二人同岁,也算整个刑侦支队的老人,如今在一线上干事的人里,除了钱闰几乎都要比他们小。
“是啊,整天‘赵支’来‘主任’去的,也挺生分的。”谭骅笑着回他。
“怎么了谭儿?有事找我?”赵逸飞自然而然地跟着改了称呼,不免看向了他手中的塑料袋。
谭骅拿出里面的打包盒,才说:“还没吃吧?我给你打了点饭菜,还热着,抽空先吃饭吧。”
赵逸飞显见的很意外,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下去吃就行,怎么还麻烦你……”
“我今天也打包,我爱人出差了,打一顿回去跟孩子一起吃,”他悄声些故作幽默道,“薅食堂一点羊毛。”
赵逸飞忍俊不禁,想了一下,这才拿起手机说:“那我把钱转你。”
“多麻烦呀,”谭骅一摇头,“下次你卡给我,我刷你的就行了。”
“那好,”饶是没有半分胃口,他也不愿辜负别人的心意,很主动地打开粥盒,诚恳道,“真的谢谢你,谭儿。”
“别客气,”谭骅看看他,微笑说,“其实在办公室吃挺好,食堂人挤人的,乱哄哄,在办公室一个人还能慢慢吃,对身体也好。”
嘴里的粥噎了一口——他不禁开始怀疑钱闰是不是背着他给其他人拉了个小群。
坐在对面,谭骅忽然又轻声开口,“人多口杂,难免说什么的都有,别往心里去。”
赵逸飞怔了怔,手里的小勺顿在半空。
他指的就是今天中午的事。也许是武岩丰把话传给了他,也许是他在哪里也听到了相同的议论。
继续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粥,赵逸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轻声道:“没关系,听不听,大家都是要议论。”
他又笑笑,“况且说得也没错,应该议论。”
他看上去很洒脱,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谭骅的眉眼含起惆怅,但这样的话,并不像一个真正洒脱之人会说出口的。
谭骅自认阅人无数,通达人心个性。如果论及洒脱,他想队里面宋书阳是头一个,钱闰就是第二个。
宋书阳的无谓是谁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的孤高心态,钱闰的不屑则是自我足够强大的一种绝对傲慢。所以他们两个能成为朋友。
但这两种气质,赵逸飞身上无疑都没有。
在他印象里的赵逸飞始终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聪明,圆融,在意他人的情绪,也注重自己的脸面。
所以当初选择离开刑侦,选择林卫军,几乎颠覆了“赵逸飞”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和角色,一度让他觉得自己的那套认知体系是否也过于自负,忽视了一个善于矫饰、追名逐利的人的本心。
可直到赵逸飞回来,他坚信自己没错——他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人,还是那个什么都不露在面上、挂在嘴上,却在心里思虑良多的人。
他在意自己的好,是不是足够符合他人期待的好。他在意自己的有,是不是能被所有人认可的有。他在意自己的可为,是不是道德标准之上的可为。他在意自己的得失,是不是没有触及他人利弊的得失。
这样的人,会说不在意大家的议论。
谭骅想,如果不是绝对的自信,那这样的话,就是一种自厌之意了。
第51章 我等你
高铁一到站,钱闰就打了辆车直奔单位,随身的行李甚至都没来得及往家放放。
到了办公室,他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又要出门。
“闰哥回来了。”谭骅在门口跟他打了声招呼。
钱闰拍着他应了应,眼神已经投出了八丈远,恨不得穿墙直入去到隔壁。
谭骅并不奇怪,对他的心思多半了然。
赵逸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后直接推开探了进去。
确实没人在里面。
他站在门口四处扫了扫,还是那么干净、空荡,没什么活人的生气。
大概去了哪里忙工作。钱闰摇摇头平复心情,安抚起自己敏感的神经。
谭骅昨天给他发消息提了一句,赵逸飞这几天吃东西还是少,情绪或许不大对。因此他一晚上就辗转反侧,一路惴惴不安到现在。
林卫军的事情一出,他不用想也知道局里会有怎样的声音,偏生小飞是个耳窝浅,脸皮又薄的人,不可能不把这些话听进去。
从谢家兰口中知道他还患过抑郁症,钱闰的提心吊胆更有据可依,好像要把那五年里亏欠的每日每夜都给弥补回来,惩罚他曾经对爱人的不闻不问。
无声叹息,钱闰转身打算合上门离去。
一阵铃声乍起,桌上的手机突然作响。
他这是去哪儿了?连手机也不随身带着。
好奇心驱使着现在本就多事的钱闰走过去,一眼看见屏幕上跳动着“沈文霞”三个字。
钱闰一怔,这倒是个他最没想过的答案。
沈文霞绝没有跟人煲电话的习惯,工作以外,甚至连他这个曾经作为被监护人的儿子,她都不会主动打来电话闲聊半句。
钱闰看着那个名字发怔,直到电话因为没接通被挂断,跳出的消息通知显示——红色的联系人后面还挂着个括号,括住个数字“3”,说明已经多次拨打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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