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唢呐声又拔高了一截,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架子上的人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挣脱的。红绳还缠在他身上,他从架子上翻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随即拔腿就跑。
“跑了!祭品跑了!”人群炸开了锅。
几个壮汉冲上去阻拦,却被那人两脚踢开。他看起来瘦,力气却不小,每一脚都踢在要害上,踢得那几个人抱着腿嗷嗷叫。
“楚忘,你疯了!”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耽误
了时辰,全村人都要遭殃!”
听闻此言,被叫做楚忘的年轻人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他的脸上有擦伤,额头也磕破了皮,此刻也完全顾不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山神。你们打着祭祀的幌子,不过是谋财害命。”
他头也不回冲进了山脚的密林。
“追!快追!”村长拄着拐杖,急得直跺脚。
几个胆大的后生拎着棍子追上去,刚跑到林子边,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雾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了,白茫茫的,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把山脚牢牢包裹,几步之外什么看不清了。
“村长,怎么办?起雾了……”
村长的脸白了,手里拐杖差点没握住。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雾是从那里漫下来的,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正在缓缓合拢五指。
“祂来了。”村长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旁边的人没听清:“什么?”
村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嘴唇哆嗦了几下,“快回村子……”
山林里,雾气越来越重。
楚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浓雾里。
他喘着粗气,脚下踩着湿滑的落叶,好几次差点摔倒。红绳还缠在手腕上,勒得他手指发麻。他咬住绳结,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啃,啃得满嘴都是涩味,绳结却纹丝不动。
前面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根部有一个黑洞洞的树洞,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楚忘回头看了一眼,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下来,钻进树洞里,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开始磨手腕上的红绳。
一下,两下,三下。
楚忘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山里的湿气钻进骨头里,冷得他牙关打颤。他想起今天早上,村长带着人闯进他家的院子,绳索缠上他手腕的那一刻。
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太突然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绑上了架子。他想起那些抬架子的壮汉,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想起他们看他躲闪眼神。
楚忘咬紧牙,终于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他一定要逃出去。逃出这个吃人的村子,逃出这片被迷信和恐惧笼罩的山林。
身后传来一阵凉意。
树洞里没有风。那股凉意是从更深处渗出来的,冷气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楚忘僵住了,手里的石头停在半空。
树洞的深处,有一双眼睛。
白雾从洞口弥漫进来,让本就幽暗的视野更加朦胧,那双眼睛的主人动了一下,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来,苍白的,五官端正,只是太瘦了,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你……”楚忘差点跳起来。
树洞并不算大,他整个人都挤在里面,身后那个人几乎是贴着他。他往洞口缩了缩,后背碰到潮湿的树皮,退无可退。
“别怕,我是人。”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他看起来比楚忘还狼狈,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树洞壁上,肩膀瘦削得像一截枯枝。他似乎受了伤,左肩的衣料洇着一片暗色的痕迹,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楚忘打量他一阵,确认是人后,慢慢松了口气,“你也是从村里逃出来的?”
“……嗯。你躲这儿多久了?”
“记不清了。”那人动了动,似乎想换个姿势,却牵动了什么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两三天吧。”
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目光却一直没从楚忘身上移开。楚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过脸。
“我叫楚忘。”他说,“你呢?”
“……秦莨。”
声音还是那么轻。
夜幕降临,山风开始呼啸,穿过密林,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婴儿在哭。楚忘绷紧了脊背,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山里是有狼的,狼会学婴儿哭,把人从屋子里引出来。
“你怕山鬼吗?”身后传来秦莨的声音,他苍白的指尖拨弄着楚忘背后垂下来的绳结。楚忘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些……都是骗人的。”他爬出了树洞,转头朝秦莨说,“走吧,趁雾还没散,我们一起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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