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哥这一仗干得漂亮!”胸口凹陷的鬼挤到前面来,拍着胸脯。四肢反折的跟在他后面,姿势怪异地挤过门框,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女人端着碗筷从厨房飘出来,那颗眼珠今天倒是老老实实待在眼眶里,大概是用胶水粘过了。


    客厅里已经支起了鸳鸯锅,红汤翻滚,白汤咕嘟,蒸汽糊住了窗户玻璃。桌子不够大,五把椅子围成圈,楚忘拉了把木椅坐下来,秦莨很自然地挨着他,手肘碰着手肘。


    “你们这两个月跟吴霜周旋,辛苦了。”楚忘端起杯子,以茶代酒。


    四鬼七嘴八舌地开了腔。缺半边脑袋的说他一个人拖住了吴霜三个晚上,胸口凹陷的立刻拆台说“你那是拖住吗,你那是被追着跑了三个晚上”,四肢反折的补充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那半边脑袋都保不住”,女人扶着眼珠冷笑一声,“你那叫及时赶到?明明是在墙上睡过头了。”


    秦莨轻轻咳了一声。


    四鬼同时收声,但只安静了几秒又炸开了锅。想必这两个月相处久了,又一起对抗过吴霜,他们早就不像当初那样怕他了。女人甚至还敢去嗅秦莨面前的虾,被秦莨用筷子敲了一下也没缩回去,眼珠都没歪。秦莨也没真恼,由着他们吵,手上的活没停。虾滑下锅,煮到浮起,捞出来,吹了吹,放进楚忘碗里。毛肚七上八下,裹了香油蒜泥,也放进楚忘碗里。肥牛卷在红汤里涮了两下,卷边了,捞出来,还是放进楚忘碗里。楚忘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低头吃着,房间里充斥着四鬼的吵吵嚷嚷,但此刻他完全不觉得恐怖。


    酒过三巡,鬼不喝酒,但他们喜欢闻味道,每只鬼抱着一个玻璃杯,闻得有滋有味。秦莨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四张残缺不全的脸。“对了,以后你们去哪?”他问。四鬼对视了一眼,都垂下了头,还是缺半边脑袋的先开口,“害,我们当然还是回那个旧服务区。那地方熟,路过的游魂多,饿不着。”胸口凹陷的点头附和,“麻将桌还搁那儿呢,上次打到一半跑了,有人还欠我八块钱。”四肢反折的低声说了句“那是我赢的”,女人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是看着秦莨,那颗今天格外老实的眼珠子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雾,很快就散了。


    秦莨没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副扑克,一副纸麻将,四把纸扎小椅子,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好,放在楚忘手里。楚忘和他对视一眼,没问什么时候准备的,拿着东西下了楼,在角落点燃。


    火光舔着纸边,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之前,四道惊喜的亮光从楼梯间窗口飞了出去。楚忘回到屋里时,四鬼正围成一圈,美滋滋地扛着纸扎的麻将桌和椅子,缺半边脑袋的把那副扑克揣进怀里,胸口凹陷的把纸麻将夹在腋下,四肢反折的扛了两把椅子,女人抱着剩下的两把。


    “后会有期。”缺半边脑袋的说。“后会有期。”胸口凹陷的跟着。“有空来服务区玩啊,包吃包住。”四肢反折的补了一句。“包吃是真的,抓到游魂我们会屯到厕所。”女人说着,那颗眼珠应声晃了晃,她伸手扶住,瞪了四肢反折的一眼。


    四道半透明的身影扛着花花绿绿的纸扎家当,吵吵嚷嚷地飘出了窗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只剩窗外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巷口。楚忘站在窗边看了片刻,转身收拾碗筷。


    秦莨挤过来,抢在他前面端起了盘子。“我来吧。”秦莨说,下巴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你歇着。”


    楚忘没跟他抢,乖乖坐在沙发上。秦莨在厨房里忙碌,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响着,一声一声,很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水关了,听见碗被放进沥水架,听见秦莨擦干手走过来,沙发陷了一下,微凉的气息靠过来,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肩,把他拢进一个微凉的熟悉的怀抱里。


    “赢了。”楚忘说,声音闷在秦莨肩窝里。


    “嗯,我们赢了。”秦莨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这单生意完成正好也到你的年假了,”秦莨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楚忘肩上,手指绕着他后脑勺的碎发,“我们出去旅行吧。”


    楚忘偏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那今天早点休息~”,秦莨走向卧室,楚忘从沙发上起身,慢悠悠地跟过去。他在床上躺平,见秦莨坐在床边,伸脚搭在他腿上,秦莨反手握住他脚踝,痒痒的。


    楚忘挣扎几下,索性借着这股力凑过去。他靠近秦莨的脸,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忽然停下来。


    秦莨等了片刻,见他不动,顿时委屈巴巴,楚忘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按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往下拉。


    秦莨的唇贴上他,啄蜻蜓点水似的啄了啄,楚忘的心漾开一圈细细的波纹,还没来得及回应,秦莨已经退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秦莨没有心跳,但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在心里怦怦直跳,楚忘的依赖,楚忘的主动,楚忘在他面前不再遮掩的、孩子气的那一面……这些东西比任何鬼魂都让他难以招架。困了楚忘那么多年的,关于陈煦的关于那些“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反复自我拷问的结,在方琳坐上证人席的那一刻,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在陈煦被带走的那一刻,彻底散了。


    “我好开心。”秦莨伸手把楚忘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在胸口,箍得楚忘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好了,”楚忘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和陈煦他们周旋这么久,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


    秦莨低头,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甜的。“嗯,”他说,“休息两天然后去旅行。然后回来继续上班。然后下次休假再去旅行。”他得意洋洋,“然后一直这样。”


    楚忘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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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也要接近尾声啦,接下来会有很多糖~


    第43章 生前死后


    尾款结了,项目顺利完成。庆功宴上同事们举杯碰盏,楚忘端着果汁坐在角落,但现在没人会忽略他。秦莨飘在他身后的墙上,看着那些人说场面话,这热闹是他们的,但楚忘是他的。


    可庆功宴刚散场,楚忘就发烧了。


    一人一鬼半夜挂急诊,办住院,抽血做检查,等结果。护士低头填表,问楚忘家属呢,楚忘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发白,笑了笑,“很快就到了”。


    秦莨就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护士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医生说是免疫力下降引起的病毒感染,没什么大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陪楚办完了手续,秦莨飘在病房里,看着护士把针扎进楚忘手背,透明的管子连上吊瓶。楚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秦莨伸手握住那几根手指,凉的,比他这个鬼还凉,药水一滴一滴地落,每一滴都像落在他心口那个窟窿上。


    他这才想长时间和鬼接触,对人的身体有影响。尤其是那四只鬼,没办法自由控制鬼气,他们之前在出租屋挤了近一周,叽叽喳喳,阴气重得像背了个移动冰库。他们待得久,楚忘又连着几天处理尾款的事,难怪会生病……


    忽然,楚忘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发出含混的小动物似的声音,手指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角。秦莨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发干的嘴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帮楚忘解决麻烦。陈煦也好,合同也好,方原也好,他都能想办法。他甚至能帮楚忘挡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甚至让他头顶的黑气一点点消散。但他不能替他发烧,不能替他挨那些滞留针,不能替他吞那些苦得皱眉的药片。楚忘现在还年轻,生龙活虎,能跟他拌嘴,能在他耍赖时笑着推他……但三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活人会变老,脊背会变弯,会生病,会住院,会躺在某张床上,手背贴着胶布,指尖冰冷……像现在这样。而他秦莨还是会和现在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什么也做不了……


    总有一天,楚忘会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护士会拔掉针头,医生会摘下口罩,病房会住进新的病人,床单会换掉,窗户会打开通风,世界会照常转。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这间病房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无能为力。


    秦莨低下头,额头抵着楚忘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


    一滴滴液体从输液管的上端的滴壶落下来,穿过整根管子,落进楚忘的手背,没有声音。


    药水滴完,拔针的时候楚忘醒了。他眨了眨眼,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秦莨脸上,有点茫然,“秦莨……”


    “嗯,在这里呢”,病房里只有他们,秦莨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保温袋打开,粥还热着,加了青菜。他舀了一勺,晾了晾,递到楚忘嘴边。楚忘张嘴喝了,直直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撒娇的意味,“我要吃炸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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