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法庭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听席,然后落在证人席上。方琳坐在那里。穿着那件他帮她挑的浅灰色大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垂。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坐得很直,和早上那个憔悴的样子判若两人。而她的身后半空中,飘着一个穿着卡其色冲锋衣的身影,那人歪头看着他。楚忘的背后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煦嘴角抽了抽,最终归于平静,握在手里的文件夹被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再看证人席。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大半。法官席在高处,深色的木质台面,三把椅子,中间那把坐着审判长,两边的审判员正在低头翻看材料。书记员的电脑屏幕亮着,手指放在键盘上,等待记录的第一声敲击。法警站在两侧,制服笔挺,表情严肃。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低频的、持续的背景音。陈煦坐在被告席上,面前是麦克风和显示器。他看了一眼旁听席:没有熟人,没有记者,只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和此案无关的面孔。很好。他收回目光,把文件夹翻开,指尖在扉页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第一次带他去法院,那时候他还小,仰头看着那枚国徽,觉得它大得像一面墙。现在再看,还是大。大得能装下所有人的罪。
公诉人开始陈述。行贿,商业欺诈,过失致人死亡。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陈煦听着,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指标偏高,建议复查。他垂下眼,嘴角没有弧度,但也没有往下撇。他的律师坐在右手边,表情沉稳,翻材料的手没有停顿。
轮到辩护人发问时,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声音不高不低:“审判长、审判员,关于公诉人提到的‘过失致人死亡’一节,我方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事故发生于两年前,当时的J部门已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事故原因为‘暴雨天气、路面湿滑、驾驶员操作不当’。该认定书经法定程序作出,具有法律效力。而公诉方目前提交的证据中,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人与该事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律师顿了顿,翻了一页材料,“至于所谓的‘车辆故障’,仅凭一名已故人员的生前猜测,不具备证据资格。”
陈煦若有所思,笔尖在便签纸上轻轻点着。
“反对。”公诉人站起身,“被害人方原生前曾多次向亲友表示,其发现被告人存在违法行为,并计划返回B市举报。其于返回途中发生‘意外’,时间节点具有高度关联性。”
“审判长,”律师不紧不慢地接话,“‘高度关联性’不是证据。如果仅凭时间节点就能定罪,那么任何一个在事故发生前与他人发生过争执的人,都可以被指控为杀人凶手。这不符合刑法的基本原则。”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让双方继续举证。陈煦垂下眼。律师侧过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目前形势对我们有利。”陈煦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句号。
公诉人继续举证。
“被告人陈煦在与C市某建材公司的合同履行过程中,利用信息不对称,在合同文本中设置虚假的计价条款,诱导对方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签订补充协议。经审计,该行为造成对方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百八十万元。”
公诉人又拿起一份材料,翻过两页,念道:“此外,被告人还通过其控制的关联公司,以虚构居间服务费、咨询费等名义,向多家合作方收取合同价款以外的费用。上述资金经多次转账后,最终汇入被告人实际控制的个人账户。相关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及涉案人员的证言,均已提交法庭。”
陈煦的笔尖停了。他没有看公诉人,也没有看法官。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被他画了一个句号的便签纸,手指慢慢握紧了笔。
律师站起身,翻开辩护材料,语气沉稳:“关于公诉人提到的合同计价条款问题,我方认为,该条款系双方在平等协商基础上自愿签订,不存在欺诈或胁迫情形。对方作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商事主体,理应对合同内容进行审慎审查。若其在签约时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由此产生的商业风险,不应由被告人单方承担。”他顿了顿,翻过一页,“至于所谓的‘居间服务费’,该费用系双方基于真实的服务内容达成的商业安排,相关款项的使用并未超出合同约定范围。公诉方将其定性为‘行贿’,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
陈煦听着,笔尖在便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律师的辩护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每一个反驳都踩在证据链的薄弱处。但他注意到公诉人没有急着反驳。那个人只是翻了一页材料,语气平稳地继续往下念。
“关于被告人与C市某建材公司的合同纠纷,公诉方已补充提交了新证据,该公司时任财务总监的证言。证言显示,被告人在签约前曾通过中间人向该财务总监承诺‘事后感谢’,该中间人已于日前向检察机关提交了相关的转账记录。”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动了一下,衣服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陈煦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便签纸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律师翻材料的手停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审判长,该证人此前已在其他案件中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处刑罚,其证言的可信度存疑。”
“辩护人提到的前科问题,已在证言材料的附件中予以说明。”公诉人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证人的前科属于其个人品行问题,但证言内容本身有转账记录、合同文本等多份书证相互印证,并非孤证。此外,公诉方还补充提交了被告人公司内部的三份邮件往来记录,时间节点与合同签订过程高度吻合。邮件内容显示,被告人在签约前已知悉合同条款存在重大偏差,但未向对方披露。上述证据已于三日前送达辩护人。”
审判长的目光转向辩护席。“辩护人是否需要时间补充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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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内容,不要深究哈哈
第41章 庭审之后
律师站起身,语气依旧沉稳:“需要。”
审判长点了点头,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陈煦站起身,法警走过来,示意他从侧门离开。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证人席。
方琳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秦莨飘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歪着头,正看着他。那表情说不上是得意,也说不上是嘲讽。
陈煦收回目光,跟着法J走出了法庭。
走廊里的灯光比法庭内暗一些,墙壁是米白色的,踢脚线是深灰色的,标准的公家装修。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阳光很好,车顶反着光,一只麻雀落在车顶上,跳了两下,飞走了。律师走过来,手里握着保温杯。“检方补充的证据我看过了,邮件记录是复印件,原始服务器数据没有提供,可以质疑其完整性。财务总监的证言也有操作空间,毕竟他有前科,辩方可以主张他是为了减刑而作出对被告人不利的陈述。”他喝了一口水,“不过账目原件他们拿到了。这个比较麻烦。”
陈煦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飞走的麻雀身上。“方琳的证词呢?”
律师沉默了一秒。“她提交的证据包括方原生前的录音、账目照片,以及您与多名女性的合影。录音的内容……这对她有利。合影虽然不直接涉及本案事实,但对您的个人形象影响较大,陪审团的态度可能会受到影响。”轮到辩护人发问时,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声音不高不低:“审判长、审判员,关于公诉人提到的‘过失致人死亡’一节,我方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事故发生于两年前,当时的交J部门已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事故原因为‘暴雨天气、路面湿滑、驾驶员操作不当’。该认定书经法定程序作出,具有法律效力。而公诉方目前提交的证据中,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人与该事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律师顿了顿,翻了一页材料,“至于所谓的‘车辆故障’,仅凭一名已故人员的生前猜测,不具备证据资格。”
陈煦的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搓了搓。他想起那些照片,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他以为方琳永远不会知道。他以为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冷战,然后会回来。她每次都会回来。他一直很自信,甚至有些得意。但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些照片存下来,更没想到她会在法庭上拿出来。那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女人……居然早早就背叛了他。
“陈先生?”律师叫他几声。
陈煦回过神,“进去吧。”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回到法庭时,旁听席的座位又坐满了几分,多了几个生面孔。他扫了一眼,不认识,大概是记者。方琳还在证人席上,脊背比刚才更直了。陈煦收回目光,在被告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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