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从死亡的土地飘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幽灵。它只能远远望着名为迦勒底的天文台,在那座建筑附近徘徊了很久,久到有一天,它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最后转身离开。
离开南极之后,它去了很多地方,沿着迦勒底曾经行动的足迹,看着暂时统领着这个星球的,那些贪婪愚蠢伪善的灵长(人类)。
为什么死去的非得是迦勒底亚斯?为什么那些美好而坚韧的生灵注定消亡。而这些平庸的、丑陋的、渺小的灵长却能继续占据这颗星球,继续呼吸,继续繁衍,继续犯下永无止境的错误?
它不明白。
一次意外,让它遇到了某个有着可笑妄想的组织。
他们想要与它合作,只因为它恰好拥有那份特殊的资质。作为交换,它将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能够统领这个星球的机会,成为超越人类的新灵长。
这些人类试图用他们粗糙的技术追赶神明的领域,试图人造圣杯,人造英灵,人造一个可以被他们操控的完美武器。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可笑。
它无所谓地同意了,为了获得一个不会被世界排斥的锚点。
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做,这个世界没有它的容身之处。而这个可笑的实验室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只需要乖乖躺在监测仪上接受各种测试的地方。
它甚至觉得那些实验不痛不痒,对于一个不曾拥有真正实体的存在,这些都无法对它造成实质的伤害。
起初只是枯燥重复的实验。法庭的研究员换了一波又一波,实验体编号从01排到了48号,它恰好是第48个,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
实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毫无进展,而他只觉得无聊,一种漫无边际的平淡情绪。
是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
对了,是那个魔术师的到来。
它记得那家伙,贝里尔·伽特,被异星女巫顺带复活的隐匿者之一,一个糟糕的,但确实有几分本事的魔术师。
贝里尔加入了实验,带来了新的素材,一些从某些特殊渠道获取的样本。
它最开始没有在意,认为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它错了。
好疼好疼好疼——
苦痛深入灵魂,熟悉的、陌生的、不属于它的——
在升腾的恨意里,它窥见了蕴藏其中的记忆,那是被某个人压在心底,被那个幸运的家伙身边的从者所帮助舍弃的,标注为「废弃物」的情绪。
是在无数特异点和异闻带中积攒下来的、无法消化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绝望,无力。每一次选择之后的自我怀疑,每一次离别之后的锥心之痛,每一次不得不亲手毁灭某样东西时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黑暗。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它不可置信地望向微笑着站在透明观察室另一侧的魔术师。
好疼好疼好疼——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操控「废弃物」的能力,它的记忆随着时间滋长的只有痛苦和恨意。
它蜷缩在透明管里,黑雾不受控制地从它身上涌出来,撞击着管壁,发出沉闷的、困兽般的嘶嚎。那些研究员兴奋地记录数据,以为实验终于取得了突破。没有人注意到它在里面无声地嚎叫。
它恨透了那个人。它本可以继续当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可怜幽灵。可同时,它又忍不住从那人的情绪里汲取到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温度。
那些痛苦是真的,但痛苦之下埋着的更深的东西——那些把废弃物强行剥离之后,裸露出的一部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些旅程、对同伴、对世界的眷恋与爱意——也是真的。
它开始无法将他从自己的意识中完全剥离。它恨他。它恨他。它理应恨他。
直到那一天。
平平无奇的一天,救世主遇见了沦为试验品的失败者。
【咦?你……】
少年似乎被它的现状吓了一跳。
起初它并未意识到突然出现在它脑子里的声音属于那个人,它只是想着,分裂出第二意识也无妨,有个人聊天总归不算太无聊。直到它发现自己所谓的「第二意识」好像是个脑子有病的笨蛋。
它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意识有没有正确地传达回去。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对不起,你等等……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但很快它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令人生厌。每次说完话,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柔软的、带着关切的东西。他会问它疼不疼,会问它今天有没有好一些,会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轻声说一句「我还在」。
真奇怪,它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声音而变得软弱。
那个总是道歉的「第二意识」也曾消失过一段时间。安静的、没有预兆的消失了,就像他来时一样。
它独自躺在管子里,听着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第一次感到某种比恨意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它习惯了那个声音的陪伴,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依赖。
再一次出现的时候,那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
惯例的问好,和往常一样温和的语调。然后是猝不及防的,自说自话的告别。
【我准备去做一件事,能请你帮我保管一件重要的东西吗?】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质问那个一言不发便消失不见的家伙。
而后,他感受到了自诞生以来唯一的拥抱,那是足以让灵魂震颤的温柔触感。在那一瞬间,它意识到了对方交给他的是什么。
【带着它们,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吧。你不必再痛苦了,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东西,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生活的意义。】
是救世主的记忆——惆怅的离别,温暖的情感,灌注爱与希望故事,为拯救世界而踏上的永不断绝的道路。
太多了,多到它以为自己会承受不住。但它们只是温柔而固执地填满了那些被恨意占据的空间,与那些有着相同起源的「废弃物」抵抗交融,时而剧烈碰撞,时而安静共存,最终完全将其压制,只留下若有若无的隐痛,彰显着它们的存在。
那些他选择遗忘的、那些他不得不放下的、那些他想要保护和摆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它手里。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意识到自说自话的救世主似乎准备要离开了。
【嗯……还没想好吗?】
那声音里没有催促或失望,只有一种安静而温和的等待。他依旧没有回答,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足以承载自身的名字。
【哈哈,没关系,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忘记。】
救世主安静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那就叫你友人A——如何?等你真正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再来告诉我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从被绷带缠绕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A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听见。
【再见啦,小A。】
救世主离开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不是那些废弃物带来的灼痛,而是一种更陌生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暖意。
在那些正面记忆的帮助下,A完全掌握了废气孔的能力。他运用这份能力,独自离开了法庭实验室,却发现世界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沿着世界波动的痕迹,他察觉一些人恢复了记忆。
那位擅自出现,又擅自离开的救世主,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从那些记忆中的过往,了解了发生在迦勒底亚斯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故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认识了那些属于迦勒底亚斯的生灵,那些知道自己注定消亡,却依旧依旧选择昂首挺胸面对的生灵。
或许称不上坦然,但他们选择了祝福,期望被延续的人类能够走出比他们更加遥远的距离。
所以迦勒底没有放弃,那位御主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一路走了下去。
不能理解。
说到底,A不过是榨取他人记忆的透明体。无法察觉丑恶,也无法反抗继续窥视的冲动,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对新生的救世主的试探也不过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意外得到Saber(贝德维尔)的援助,才让他真正改变了想法。
或许他真的能做点什么。
可恨的、狡猾的救世主,他才不是那些被呼来唤去甘愿其下的从者。
既然敢选择来自敌对面的他,那就坦然承受他的怒火吧。他会追上他,会注视他,会在每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让他在那些被迫面对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他的身影。
于是他踏上了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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