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立香。
“文件里写的，是立香的名字。”
托马斯的表情骤然变了。不是愤怒，至少一开始不是。最初的几秒里, 他脸上出现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仿佛大脑还没来得及将那几个字翻译成能够理解的语义。然后，茫然碎裂了, 冷厉的怒火从缝隙里涌出来, 将他整张脸烧得苍白。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中的报告被捏得皱成一团。青筋从他握枪的那只手背上一根根暴起，沿着小臂延伸到制服袖口的边缘。
“那些混蛋。”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他们竟然——竟然对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许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也许是他不敢让那些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立香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先是有些细微的惊讶，又像是明悟了什么般的恍惚，合上了手中的报告。
“但是, 这不可能。”他看着托马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十分认真地说, “因为我失踪的十几年里, 其实都有迹可循，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现实宇宙的地球。”
不管是在迦勒底、特异点，还是异闻带。哪怕是一切结束后, 他在回到泛人类史的中途做出了某种选择。直到盖提亚将他找回，赐予他新生。
托马斯的怒意被凭空截断，脸上的表情凝滞在一个未完成的弧度上。他的目光在立香和布鲁斯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布鲁斯身上。
布鲁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在从1号地球宇宙回来后便轻易推断出来的事实——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或者说，某个不幸之中的万幸。
于是托马斯明白了。那个针对立香的实验室，它的存在本身是真实的。但它记录的所谓「实验」，根本不可能触及立香本人。
但……他的思绪微微凝滞，似乎想到某个可能性，却又被打断。
因为在他身后，实验室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几乎被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掩盖的轻响——那是某个按钮被按下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锁链依然绑在林肯·马奇身上，但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蠕动着爬到了控制台侧面，脸贴着地面，一只手臂以近乎脱臼的角度伸长，指尖刚好够到一块未被锁定的辅助面板。
他按下了某个按钮。
透明管的管壁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到立香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然后，雾气从缝隙里涌了出来。以一种近乎暴烈的、被压抑太久而终于找到出口的姿态喷涌而出。整个实验室的温度在几秒之内骤降，冷得让人以为自己的皮肤上结了一层霜。
但那些雾气没有扑向他们。
它们扑向了林肯·马奇。
那些黑色的雾像是活物一样找到他、包裹他、穿透他。它们从他的嘴、眼睛、耳朵涌进去。林肯·马奇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又从断裂处长出新的、不属于人类的黑色骨刺。皮肤被撑裂，又从裂缝里长出层叠的肉瘤，肉瘤上密布着暗红色的纹路，闪烁着与仿制令咒一模一样的光。
“HAHA——HAHAHAHA——”
伴随着刺耳的尖锐笑声，他的面孔最后消失在一层层堆叠的尸骸之下。碎裂的骨骼、干瘪的皮肤、扭曲的手指，像是被某种存于他体内的磁力吸引，从黑雾中不断凝聚，一层层贴附在他身上，将他堆叠成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形状的怪物。
怪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嚎，像是无数个声音被压缩在同一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惨叫。它的躯体上遍布黑色的雾气和红色的刻纹，那些刻纹在肉瘤的表面上不断蠕动。仿佛某种活着的寄生物正在它的皮肤下面游走。
托马斯没有犹豫。冷冻手雷脱手而出，在白雾中炸开，怪物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它的手臂——那根由无数碎裂骨骼和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肢体——横扫过来，托马斯侧身避开，但还是被余力震得连退几步，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布鲁斯从侧面切入，军刀刺进怪物的肩关节位置——如果那个部位还能被称作肩膀的话。刀尖没入一层肉瘤，黑雾从伤口处涌出来，沾上刀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果断弃刀退后，那柄陪伴了他整场行动的军刀在几秒之内被黑雾侵蚀得只剩刀柄。
“这是什么东西——”托马斯咬牙，重新站稳。
阿比盖尔召唤出他人无法看清的触手肢体，挡下冲向御主的攻击。
立香盯着那个不断膨胀的怪物，瞳孔里倒映着黑雾与红色刻纹交缠的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BB，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些什么吗。”
“哎嘿。”BB敲了一下脑袋，吐舌道，“忘记啦。”
立香微笑着捏紧了拳头。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少女故作娇嗔，“不过还是等前辈把眼前的怪物处理了，这次BB亲也会帮忙的。”
“欸等等，竟然是临时访问请求。”她竖起一根手指，语调轻快，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通知，“唔，什么嘛，一个两个的，完全不让人省心。”
“允许啦允许啦！”她飞快地操作着眼前的虚拟键盘，“赶紧过来一起打怪物！”
她朝虚空中点了一下。一个光点在空气中亮起，迅速扩大成一扇旋转的暗色门户。
紧接着，是从高处坠落且重叠的尖叫声：“呜哇哇哇——”
“要死了要死了，这下真的要下地狱了——都怪你！迪克头！”
“闭嘴！小翅膀！这明明也有你的份！”
声音从暗色的大门里由远及近的传来，立香愣了一下，认出了两人。
天之锁立马遵从指令飞进大门，将仍在坠落的两人卷在一起，迅速地把人从大门中拽了出来。
举着一个大号双份鸟卷，天之锁回到御主面前。
“迪克，杰森？”
“立香？！”两人同时喊道，又互相看向对方，嫌弃地移开视线。
紧贴着彼此的发现似乎让两人间的嫌弃越演越烈，不知是谁先不小心磕了一下对方，这下两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换着角度试图肘击对方。
立香连忙把天之锁收起来，让两人回到地面上，走到两人中间把他们物理隔开。
“别打啦别打啦，正事要紧。”
杰森摁了一下立香的脑袋，随即抬眼看去。
“这玩意……”他咧开一个笑容，不知道打哪儿来掏出了一个榴弹发射器，“来得正好，试试我从地狱收缴回来的武器。”
立香瞳孔地震，连忙让阿比把布鲁斯和托马斯拽回来。
杰森的重火器瞬间覆盖，弹雨在怪物身上炸开一道道火光。那些伤口愈合得太快，快到每一轮火力覆盖只能争取到几秒的喘息空间。
但这几秒已经足够——托马斯用这几秒重新装填了冷冻枪，布鲁斯找到了下一次切入的角度，迪克从怪物的触须下方滑过，卡里棍擦过地面迸出一串火花，替立香清出了一条退路。
阿比盖尔终于动了。她抬手扬起一道细长的光刃，无法窥见形体的■■钉入怪物的胸口。在那些刺穿的位置，黑雾像是被烧灼般发出滋滋声响，红色的刻纹剧烈闪烁。怪物的嘶嚎拔高了几个阶度，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在那一瞬间忽明忽灭。
肉瘤炸开，黑雾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又被BB用数据方块困住压缩，怪物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后轰然倒地。
“要我说啊。”方块回到BB手中，她端详着里面黑色的雾气，将战利品送到立香面前，“这种东西，交给你身后那家伙处理更容易不是吗？”
立香没有回答，仔细看了看，掌心突兀地燃起漆黑的火焰。
跟着旁观的迪克几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看见男孩宝石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不知名的黑火，为他平静的侧脸染上一层诡谲的颜色。
方块消融，火焰也如来时般消失不见。
布鲁斯走上前，打破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一同打破的还有那个容不下其他人的气氛。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他不在这，还不是时候。”立香收回手，朝阿比盖尔看去。
阿比盖尔朝他眨了眨眼，因与御主保守着共同的秘密而露出喜悦的笑容。
其他人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却也没有更多时间让他们在这里弄清楚了。
实验室开始坍塌。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裂缝沿着墙面延伸开去，应急灯忽明忽灭。
杰森把枪往肩上一扛：“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等你们！”迪克已经一把捞起立香，卡里棍指向通道方向。
托马斯甩掉枪管上凝结的冰霜，朝他比了个手势，自觉殿后。
布鲁斯在最后一刻从控制台上拔下了那枚核心数据储存器，然后转身跟上了撤退的队伍。
他们穿过正在坍塌的通道，扔下即将沦为废墟的法庭巢穴。当立香被抱着冲出密道出口，看到林梢间漏出的第一缕黎明微光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整个地下结构轰然坍塌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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