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映不知道这算是讯问还是同事间的八卦。他犹犹豫豫地讲:“8000?”
少尉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啊?”
少尉重新恢复了素质:“工资都比我高了,你还想怎么样?”
齐映回答:“不是我想怎么样,我的需求是小,吕先生饮食不均衡是大。缺少优质蛋白他会狂躁、会打人!”
少尉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这番激烈交涉还是起到了效果。因为晚饭时少尉刚一出现,齐映就看到上面一层的餐盘中放着两根红烧鸡腿。
但第一层很快撤开,少尉说:“上面这份有鸡腿的是吕蒙正的,下面这份是你的,不要送错。”
“……这对吗?”齐映不可思议道,“囚犯有鸡腿,我都没有?”
少尉抬起娃娃脸严肃地看着他:“这能一样吗?你只是失去了两条‘腿’,他失去的是自由。”
“……”
齐映当下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可等少尉走后,他将自己的餐盘和吕蒙正的餐盘并排摆在一起。
绿油油vs红彤彤。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餐盘上又没有写名字,如果把自己的那份给吕蒙正他也不会知道。
齐映又觉得高兴了点,但良心还是过不去,毕竟吕蒙正是个alpha,消耗比他要大得多,还没有自由,已经够可怜的了。他咬了会筷子尖,决定公平起见,一人一根好了。
齐映从吕蒙正的餐盘里夹了一根鸡腿放到自己的那份里,然后端起餐盘朝传送带走去。
摁下门口的通讯器,他喊道:“吕先生,吃饭了,今天有鸡腿。”
沉重的脚步声又出现了,吕蒙正在小窗前站定,在他伸手之前,齐映眉飞色舞地表示:“是我给你争取到的,希望吕先生用餐愉快。”
吕蒙正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那一格,一根鸡腿只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另一半完全是空的,盘底却残存着一些可疑汤汁。
“怎么?大校也需要‘争取’吗?”
齐映这才发现自己用错了词,纠正:“命令。命令他们给你一根鸡腿。”
吕蒙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齐映就是莫名感觉他应该又笑了一会。
“谢谢。”
这回alpha没再纠结这件事,端起餐盘离开了。
今晚吕蒙正的运动时间比昨晚更长。
某些时刻与其说是在运动,不如说是一种自虐。透过镜头齐映可以清晰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以及后背上由于血管贲张而发红的累累瘢痕。
齐医生的程序性记忆令他迅速做出判断——吕蒙正在发泄他的精力,以便更好地控制身体里的信息素。总的来说,吕蒙正是一个擅长自我管理、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满分囚犯。
齐映一边吸溜泡面一边在监控室里乱晃,没有电视,唯一的一台电脑还无法上外网,实在嘴闲得蛋疼,九点半他挣扎了一会,还是泡了一袋面吃上了。他不是易胖体质,泡面就是小零嘴。
突然通讯器滋啦啦响,吕蒙正按下按钮要求通话,刚刚运动完的嗓音低沉慵懒,听起来有点事后状态,磨得人耳骨发酸。
“在吗?我还需要一条毛巾。”
这是齐映上工以来第一次听到吕蒙正提出自己的需求,大部分时候这个alpha都沉默寡言,甚至称得上有点内向。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饭盒,擦了下嘴:“好的,马上送过去。”
通讯器没有立刻关闭,能听到里面蹿过的细小电流。吕蒙正寻找了一下,很快找到摄像头的方向,微微扬起脸,他和迦苏人长相完全相反,颧骨高,鼻梁挺,一对如星河般的异瞳尤其深邃,以至于尽管齐映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产生了一种和人对视的诡异感受。
吕蒙正问:“你在吃什么?”
刚刚说话的时候还在吧唧嘴,被听出来了。齐映立刻尴尬地吞咽了一下。
“泡面。”齐映回答,“我自己带过来的。”
吕蒙正沉默,就在齐映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吕蒙正又问:“什么味道的?”
“叻沙。”
吕蒙正没有听懂:“什么?”
“噢,这是我们迦苏的本地口味,用鱼汤打底,还有虾和香茅,酸辣口……”
吕蒙正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语气听起来理所应当:“我可以吃吗?” ?
内向个鬼。
齐映把饭盒咣啷一盖,往怀里揽:“不能!”
“为什么?”吕蒙正抬着手臂,汗巾在脖颈和头发上来回,额发全部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齐映为难地讲:“我就带了五袋过来,今天才第二天……”
吕蒙正耸耸肩,表示理解,但片刻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笑了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显得很英俊。
“可是长官……”
齐映还没来得及为这一称呼暗爽,就被后半句给噎住了——
“你吃了我一根鸡腿。”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吕蒙正非常确信他私吞了午餐的一部分。
齐映无法辩驳,咬牙切齿了一会:“你等着!”
十分钟后,和硬气的语气截然相反,齐映依依不舍地将心爱的饭盒放上传送带,啪嗒一声拍下通讯器,没好气地说:“吃面!”
吕蒙正拖着脚步走过来,齐映突然感觉自己手腕上的检测仪开始有规律地低频震动,他看了一眼,意外发现数值濒临临界值。
他无法直接感知alpha的信息素浓度,所以才申请了一台环境检测仪,上面的数值令吕蒙正的危险程度变得直观了。
“小心,有点烫。”
吕蒙正的手指搭上铝饭盒,并没有立刻撤开。
“谢谢。”吕蒙正说,“我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个了。”
“别跟我来这套。”齐映扭过脸,“你们联邦那么先进,连泡面都吃不上?我又不是傻子。你就是想激怒我,故意抢我泡面吃。”
所有人都知道迦苏是亚洲最落后的国家之一,迦苏政府不愿加入新亚共和的联盟国,因此迟迟拒绝签署停战协议,并且在北美的军事支持下坚持反击,战争令它千疮百孔。相比之下进入和平状态的新亚飞速发展,所以吕蒙正的这句话怎么听都更像一句讽刺。
“我是军人。”吕蒙正解释道,“联邦部队为了平衡营养,稳定信息素水平,只提供营养剂,食物都很少摄入,更不要提泡面这种垃圾食品。”
齐映一方面觉得吕蒙正有点可怜,一方面又感觉自己被歧视了。
“泡面怎么是垃圾食品?”人类不靠进食获取营养本身就是反人性的,不值得骄傲,齐映单方面展开辩论,“泡面虽然缺乏营养,但卫生、便捷,味道丰富又好吃,这已经足够让人开心了,为了开心当然可以牺牲一部分健康。”
记忆里有人阐释过类似观点,吕蒙正的手指在饭盒上又摩挲了一下,他对温度的感知也开始出现问题,他有点走神。
“是吗,开心就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最最最重要!”
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齐映觉得找回过去才是最重要的,他经常问自己,之前的人生究竟是有多失败,才会没有一个家人朋友寻找他,告诉他自己究竟是谁。
但长期陷在这种情绪里没好处,到处是战火,今天还能一起吃饭的人,明天也许就只剩一抔黄土,还不如高兴一日是一日。在迦苏吃泡面也好,在新亚共和邦喝营养剂也好,反正他没有居民证,不可能办理去往和平国的出境和移民。他安慰自己,至少迦苏战时混乱,户籍体系形同虚设,多的是失去档案和身份的难民,可以接纳他的来历不明。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贫民区的普通beta。
吕蒙正安静了片刻,与其说是在对话不如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暗含某种不容置喙。目的或许是私人的,又或是源于军人的责任和什么远大理想,齐映没法确定。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好像以目前彼此的敌对立场探讨这种问题并不合适。而且齐映潜意识觉得这件更重要的事跟吕蒙正的被捕可能有很大关系,他运气差命又不够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在吕蒙正离开窗口前,齐映低头塞进来一块毛巾和一根体温计。
“一会给我报个体温。”
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齐映还是在想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
这是他上班的第二天。第一天的时候他还被告知,吕蒙正这一个月大概率会平稳度过,未必会进入易感期。
可刚到第二天,他就发现对方的信息素水平快要爆表了。
当然目前还没有到完全失控这种最坏的情况,吕蒙正看起来可以管理自己的信息素,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可以熬过这几天的波动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齐映还是决定先申请一批更强效的抑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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