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杀谁?


    所有人。


    当然也包括池二。


    即使他口齿生疮,浑身流脓,眼睛爆浆,池金莲也只是温柔地搂着他,帮他擦去唇角的黄色液体。


    她说:“二哥,整个世界都给你陪葬,一起风光大葬吧。”


    池二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已经没力气再做什么了。


    是的生命已经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只剩下苟延残喘。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说点什么?又因为生命短暂而说的特别急切。


    “金莲!”


    “怎么了?”


    “我……”他连着咽了两口血,口齿变清晰了些。


    “我啊,没有深爱过谁,没有憎恨过谁,我活得平平淡淡,这世界好像没有我来过的痕迹一样。”


    池金莲从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看到了几分不甘心。


    他含糊着说:“哪怕是被人伤到遍体鳞伤,我也想爱一次。从来没人爱过我,我也没爱过谁。我真的好想爱一下,哪怕不是人,是一个物件也行,让我为它哭一哭也好啊。”


    池金莲觉得人都要死了还惦记这个,挺奇怪的。


    “这寡淡无味的一生啊。”


    这是池二的遗言。


    池金莲想了想,说:“那真不好意思,我把池月弄没了,要不然你的人生可精彩了,精彩到变态。”


    死人是没有回应的,只有巷子里还没死去人的哀嚎声。


    池金莲不在乎他遗体的狰狞,紧紧地抱着他,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间,任由那湿哒哒的脓包粘自己满脸,像个寻求安慰的小女孩。


    “二哥,我很痛苦。好痛苦,人活着好痛苦。那种痛苦是人为了活着而活着,每天被推着走,停不下来,我已经恶心到干呕了。”


    【你的痛苦在于贪婪、在于欲望、在于你无法控制住自己,无法得到满足。】


    池金莲痛苦的表达被打断了,她被逗笑了。


    “你好像我的丈夫。你不会直面我的痛苦,你把我的痛苦归类于贪婪和欲望,你不理会我灵魂的出口,你认为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我痛苦的像火山要爆炸,你也只会浇一盆冷水,然后痛苦就像是水蒸气一样滋啦啦的冒起来,消失的无影无踪。在你的眼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我在欲火焚身。”


    【你没有丈夫。】


    “是吗?我持怀疑态度,什么都是假的,你也不跟我说真话。”


    池金莲撇了撇嘴,随手把池二一扔,像扔下一个玩够了的娃娃,一脸的漠然无所谓。


    “你总在骗我,想给我创造一个合理世界,正所谓投桃报李,我也为你建造一个世界,一个所有人都死光光的世界。”


    【这对你没有好处,你已经处于一个很好的时代了。】


    “怎么没有好处?如果非要把我关起来,画地为牢,那我要一个大房子,天作被地作床,谁也不许在我的裤裆里待着。”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金莲……”


    颤巍巍的动静,是从角落里发出来的。


    池金莲手舞足蹈地发着脾气,一扭头,看见了角落的阴影笼罩着母亲瘦弱的身躯,血淋淋,沾满了污垢。


    她不知道池母在这儿多久了,就冲着对方笑了一下,十分坦率地说:“世界要毁灭了,是我干的,我害死了二哥,马上就要害死您了。”


    池母原本在角落的阴影里,伸出手臂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点点地挪动步伐,走向池金莲。


    谩骂?


    殴打?


    她眼里的惊恐,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她害怕我吗?


    池金莲平静地看着她。


    “金莲……”


    池母的皮肉烂得哗啦啦往下掉,瞳孔控制不住放大,嘴巴僵硬的一张一合,舌头已经僵直,吐字并不清晰:“我们……不……在这……”


    “什么?”


    轰然倒地。


    池金莲抓狂崩溃:“再说的清楚一些啊,不在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做谜语人啊!”


    她又忽然冷静下来,把池母背起来,说:“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想在这待着,你想让我带你走?好,那我们一起去传播瘟疫。”


    【停下吧。】


    “不准在我脑子里说话!”池金莲大喊。


    【我不在你脑子里,你抬头。】


    池金莲抬头,天黑了,乌云没有挡住月亮。


    是月亮。


    月亮眨了眨。


    黑色的瞳孔转了一圈。


    是眼睛。


    它直勾勾地俯视池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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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那个时代


    池金莲仰头看月亮。


    在对视的一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护士毕业了,这个专业想找工作,需要家里面人给安排,或者花钱去买,才能有好的岗位。


    她好不甘心,学了这么多年,不想白瞎这个专业,就编辑简历在各大软件上投稿,等了好久都没人回复。


    她当时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大概就是,她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前路一片渺茫,然后又很需要钱。


    家里人都说,你毕业了,该长大了,长大就意味着需要有一份工作。


    她当时最能共情的是一个女明星的话。


    ——所有人都告诉你要长大,我说,嗯,我知道了。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长大。


    她就处于这个状态里。


    就只能先脱掉孔乙己的长衫。


    她第一份工作是健身房前台,她在学校里的时候就知道人与人的相处实在是太难了,工作了,发现既要完成工作,又要兼顾人情世故,难度加了三倍。


    不快乐的情绪感染了身体,连着生了好久的病,最后她辞职,还被老板扣了两天工资,因为她没干满月,周天不给算休息。


    刚毕业的学生,好像全世界都要欺负一下,这是世界上最好捏的软柿子。


    她最后跑去做三明治。


    好累,但是不用动脑子。因为太累了,每个人都没空搞人情世故。


    那是她很舒心的一份工作了。


    但家里人都不理解她,有些甚至还说,工作是分三六九等的。那话里的语气好像就是她自甘堕落似的。


    她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做的不是三明治,是鸡。


    当她诚恳的向亲戚发出这个问题,“卖三明治不是个暗语,我真的只是卖三明治,不是卖身。”


    亲戚又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呀?”池金莲追问。


    亲戚落荒而逃。


    池金莲心想,我搞不定这个社会,我还搞不定你吗?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歧视工作的等级。


    过两年却发现没有工作了。


    是那些念了好大学、学了热门专业、考了研究生,最后进入<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优质青年。


    年长的人不理解,他们说:“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我们当初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啊。你赚不了太多,你赚的少的工作总有吧,还能轻松点儿。怎么会连这种工作都找不着呢?”


    所有人都不明白,年轻人也很困惑,他们讲不出自己的困惑,所以一堆带着时代的词语出现了。


    什么学历贬值、经济下行、高敏感、大女主人设、前额叶损伤、性压抑、原生家庭、爹味儿、妈味儿、自我叙事、宏大叙事崩塌、AI副业、东亚小孩、恨海情天等等。


    其实那就是时代的转型期。


    程序员、作家、画家等等,那些脑力工作者的工作被ai取代了。大把的人想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发现出租车司机饱和了,外卖员接不着单,外卖都没人吃了。他们想再脱一脱长衫,去干个快递分拣,发现快递站全是机器人。


    接着一款连方向盘都没有的车上线了,不需要有人驾驶,出租车司机也失业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站在分叉路口,却没人知道未来的方向。


    池金莲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动化生产完全取代人类劳动,旧经济体系被改造成一种后劳动福利秩序。


    全世界的人类不再被要求工作,只需接受最低资源配给、情绪监控和行为风险评估。


    人类劳动不再是社会运行的核心,人类不靠工作赚钱,而是靠<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发放资源活着。这套资源分配、生活管理、行为管控已经制度化。


    等这些都结束的时候,池金莲已经四十岁了。


    时代的阵痛是一个人的二十年,可谁也不能否认,这是最好的时代。


    她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为生计奔波,可以领着政府发放的福利,窝在房间里刷短视频。


    短视频说,现在市场上大部分的菜为了卖相好、产量高,喷了什么有毒的农药物质,犯人已经被抓获。但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一百只蟑螂了。


    她听都没听懂是什么物质影响了菜的安全,就知道这个菜吃的太危险了,盘算着去哪儿买点儿农家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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