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时候一开口,便是请官府的人来,一下子就稳定了人心。


    但韩虎不能同意。万一官府来这搜查凶手,审问僧人,跟随蛛丝马迹查到了地狱后面,那就完了。


    他不能让任何东西毁了他的人生。


    “不行。”


    众人正商讨着谁下山去报官,冷不丁的一声从殿外传来。


    韩虎身着住持服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雄宝寺里回荡:“直接把凶手扭送官府即可,事情闹大,哪里还有人敢来咱们寺庙上香了。”


    瞬间鸦雀无声,可以看得出来,一些僧人不赞同他的说法,但碍于住持的威严,不敢吭声。他们只能寄托于方丈再开口。


    平日里方丈年纪大了,很少开口说什么,一直在清修。


    但今日,他受众人的期盼,于是问:“那凶手是谁?”


    “是戒躁。”


    韩虎宽阔的身影闪过,便露出了瘦小的戒躁,他被两个僧人掐着两边,人已经近乎晕厥,看着神志不太清醒。


    池金莲看到戒躁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又被喂药了,不是被强迫,应该是主动哀求。他戒不掉,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疯疯癫癫的,最能做出杀人害命的事,正常人谁会杀人呢。”韩虎一甩衣袖。


    面对杀人的指控,戒躁呆呆地低垂着脑袋,没什么反应。


    “师叔,之前不是被关起来了吗?”安行怯怯地说。


    “都怪我一时糊涂,忘记叫人搜他的身了,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钥匙都在他手里呢。”韩虎做出了懊恼的样子,“如何能关得住他。”


    池金莲和戒躁交流过,对方的确有钥匙,但并不像韩虎说的那样全部钥匙,至少惩戒室的钥匙就不在他手里。但韩虎肯定有办法栽赃陷害。


    戒躁也知道这一点,一个是德高望重的住持,一个是疯疯癫癫的僧人,大家会相信谁,不言而喻,他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也可能是药劲儿没过,人很低落。


    “戒躁既然有那么多的钥匙,他为什么要砸开门锁?”


    一个质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池金莲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起身掸去了身上的尘土,站在了大门口。她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她的手指着掉落在地的断裂锁头。


    她自然是智慧不凡、威武不屈,带着拯救者光彩出现的,背后的金光,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辉。


    她觉得自己此时异常潇洒,而该死的戒躁居然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只知道一味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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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杀人凶手


    居然没人鼓掌。


    居然没人夸我。


    居然没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池金莲非常不爽了。


    她不太喜欢和尚,这帮和尚太内敛了。


    唯一还算火辣辣的目光,是韩虎发出来的。


    韩虎看着池金莲,觉得她有毛病,你也是凶手的候选人之一,你证明戒躁清白干什么。


    他烦躁地说:“他时不时的发疯,脑子不清楚,忘记了钥匙,所以就把门给砸了。”


    池金莲呵笑,这场杀人把戏漏洞百出。


    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能把戒骄约到大雄宝寺吗?


    戒骄应该不是主动来的吧,这里死人了,暂时封锁,就算是避晦气,他也不应该在这儿啊。


    如果他是主动来的,那他为什么来?


    他是被人弄死后抬过来的?


    转移尸体的动作是疯子能做出来的吗?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来,因为韩虎的每一句话都粗糙、轻率甚至可笑,她反驳的理由太多了。倒没有选择恐惧症,就是觉得和这种人分辨被拉低层次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和尚们的表现不够热情,对她的话不够拥护,所以她决定高高的摆起了姿态来,只似笑非笑着。


    “小弟子,我看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方丈颤巍巍道。


    池金莲摆了摆手:“我没话说,他的话太愚钝,不像是真心想跟我讨论凶手。”


    韩虎额上青筋暴起。


    他忍了。


    “既然没人有异议……”


    “戒躁并没有承认,应该让他开口说话。”方丈苍老的声音响起。


    “戒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你可懂?”


    倘若懂这个道理,便不该害人,便不会害人。


    戒躁失魂落魄,没有吱声。


    韩虎眼睛一眯,他当住持很久了,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质疑了。


    他当上住持后,时隔一年,方丈才带了一大袋子经书回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掌控整个寺庙了。


    他不是很瞧得上这个老家伙,那就是个棺材瓤子,说半截入土都是抬举,明明就是一脚棺材一脚阳间,说不上哪天就嘎嘣没了。


    老家伙命再长,也九十九了,说不上哪天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没闭眼睛之前,还能立起来当个牌匾,吸引一下香客,也算物尽其用。


    这老家伙平日里也算懂事儿,就只看书念佛,韩虎也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多生事端。


    因为平日里寺庙有意把他打造成一个景点,还给了他颇高的荣耀地位,以至于他说出话来,竟有那么两三分的分量。


    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


    “戒躁常和我说,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我也不相信他会杀人。”


    “他怎么了?从进来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好像还要人搀扶着。”


    韩虎决定快刀斩乱麻,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戒躁:“阿弥陀佛,戒躁,既然他们让你说,那你就自己说!是不是你杀的人?”


    “说呀!”


    “说啊!”


    “说你杀人了!”


    四面八方都是催促的动静,天旋地转,在那些灼灼的视线注视下,戒躁感觉天地翻涌,云朵钻进左耳,他从右耳里拽了出来,好恶心啊。


    像一只常年被压制着的小象,即使长大了也不敢反抗。


    “我……”他绝望地开口。


    他慌乱间,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心上,那只手顺着衣料,划上了他的肩膀,轻轻一捏。


    从他身后,露出了池金莲的一张脸,似笑非笑:“回答他们的话,说完就可以回家了。”


    那只手好像给了戒躁源源不断的力量,他受不住了,嚎啕大哭,哭到干呕:“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池金莲环视四周:“看见了吗?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他能杀人?他就是替人背黑锅!”


    方丈立刻说:“这小弟子说的有道理,她十分的有见地。”


    池金莲心里哼了一声,现在知道站我边儿了,现在知道夸我了?


    韩虎脑子里面那根弦终于崩塌了,他不明白池金莲为什么总跳出来搅局,也不明白戒躁怎么有勇气反抗,他可是把人吓唬了一通,又喂了药。


    他厉声呵斥:“我看说来说去,你最可疑,你为什么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出现在大雄宝殿?我看人就是你杀的!”


    “你知道如果是我杀人,我有多累吗?我要乘着马车紧赶慢赶出城,上山,参加皈依典礼,吓疯戒躁,杀死魏桥,和我身边这个小白脸一起坠崖,再和我大哥携手爬上山,和众人一起假装发现了魏桥的尸体,舌战群儒,通过不见凶器证明戒躁不是凶手,四处翻尸体找线索睡棺材,给地狱里的泥人做个美容,然后赶着天亮前杀死戒骄,还得守着安行让他发现我的身影,以方便他通报全场,我杀了人。”


    池金莲一连气儿说完,大大地喘了口气,累啊。


    她都不理解,凶手为什么杀人杀的这么着急?他不累吗?除非有不得不杀人的理由。


    她看向了那尊佛。


    “那你说呀,到底是谁杀了人。”韩虎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他只想要一个凶手。


    方丈也追问:“小弟子,你可有头绪啊?”


    池金莲视线收回来瞥向韩虎:“戒躁不是说了吗?有鬼。”


    此言一出,场面一静。


    对佛教而言,鬼是众生,地藏王菩萨发愿要救度地狱和饿鬼道的众生。佛陀也教导弟子通过水陆法会,布施给饿鬼道的众生,以解除它们的饥渴。


    在定位上,鬼是弱者。鬼能跑出来杀和尚,当地藏王菩萨是干什么吃的?


    从某种角度上,这些和尚反而是人杀人的坚定拥护者。


    韩虎更是不信鬼,他杀了那么多人,哪个鬼找他复仇了?哪个鬼影响他享受人生了?他以为池金莲会有什么精彩绝伦的推理,最后就只是谬论而已。


    “鬼在哪儿?”


    “就、在、这。”


    池金莲盯着住持,一字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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