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这颗红宝石便显得黯然失色了。


    “我可以去见母亲了吗?”他兴致缺缺地转过身,询问站在身后的亲生父亲。


    “当然。她在房间换衣服。庆功宴很快就要开始了,作为我的王位继承人和新皇后,你们要一起出席这场盛大的宴会。去吧。”


    宴会上,杯盏交错,衣香鬓影。


    摆脱了血族控制、获得了自由的人类王室、官员、将领还有贵族们都兴致高昂,可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把自己的皮肤涂得像血族一样苍白,嘴唇涂得像血族一样艳丽,有的人甚至戴上了尖锐的假牙,仿佛这是某种新兴的时尚。


    观看完了一整出以“王子斗恶龙”为主题的戏剧,并接受完贵族们的问候与献礼后,他疲累地坐了下来,远远望着身着华服、面带微笑、还乐此不疲地接受贵族们进献礼物的母亲。


    虽然一直盼着这么一天,可他对现在的母亲感到有点儿陌生。比起每个月偷偷见上一面、催促他快些完成计划的母亲,莉莉丝甚至更亲近。


    他的母亲是一位不知出身的从更东边的国家来的女奴,给予了他不同于达契亚王族外貌的黑发黑眼与偏黄的皮肤。很小的时候他和母亲挤在小小的草屋里,母亲靠给富人们照料家畜和洗衣生活,而他则在富人的家里当一个给他们热天里给他们扇风扇、冷天里为他们烧炭火的奴童。因为身为女奴的母亲没有文化,无法教他说话识字,他幼时有点呆傻,因此非常适应那样的生活,像个提线木偶那样温顺而乖巧。


    但在他七八岁时突然有一天,他们母子俩都被接进了宫去,被安置在华丽而舒适的房间里,见到了他的亲生父亲,这个国家的王。他赐予了他们一顿丰盛的吃食与无数金银财宝,还有郑重的许诺,然后把他和母亲分了开来。


    次日,在被灌下了某种能够壮胆和产生幻觉的汤药以后,他就被献给了国王所描述的这个国家实际的统治者、那个强大不死的嗜血怪物。


    伊莱佐。


    在正式与他见面之前,他已经偷偷目睹过很多次他在祭坛里食用祭品的场面,从一开始的恐惧到渐渐麻木,再到对那个许诺的渴望强烈到超过一切时,他才被允许成为一个祭品。


    再加上有汤药的加持,那天晚上他在面对伊莱佐时一点也不怕,之后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伊莱佐并没有伤害他,相反就像国王所预测的那样,伊莱佐把他视为了未来的血裔,收养了他,把他养到了如今这么大。


    平心而论,他对他不错。


    不,应该说是很好。


    他很宠他...甚至后来很爱他。


    但他见识过他的残忍与冷酷,也不想成为像他一样以人类为食的存在,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伊莱佐杀死并吸食了他的长兄与皇后的血之后。


    尽管他对他们都没什么感情,但他不想自己家的生母有一天也会和他们的下场一样。


    而且他一直很渴望国王许给他的那个承诺。


    这些年,这承诺也以财富与权力的形式渐渐变现,充实了他的小金库,并让他的母亲成为了一位权倾一方的贵妇,证明国王所言非虚。


    尽管中间有过动摇——毕竟被这样一个凌驾于人类的强大存在宠爱,在听见对方会永远爱他的誓言时,大概没有人类能够不为所动,但伊莱佐在他差点死去的那晚选择去初拥他那位长兄的行为使他意识到,假如他熬不过初拥,无法成功蜕变为伊莱佐的血裔的话,最终的结局就是成为一具尸体,腐烂在地底,然后渐渐被伊莱佐遗忘在过去的尘埃里。


    相较而言要拿命去孤注一掷的未知结局的赌局,还是保持人类之身成为一位国王,享受无上的权力与荣华富贵要好得多。


    所以,最后他仍然按照国王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于是他渴望的承诺最终实现了。


    它以继承人的冠冕、富可敌国的财富与无上的权力、还有眼前这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母子俩的达官贵人的膜拜为形式,真真切切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世上的所有一切都唾手可得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有些不胜酒意了,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歌舞升平的宴会厅,登上了这座新城堡的顶楼。


    当远远望见对岸那座已经破败的城堡,当远处的钟声响起,当春夜的晚风从窗外吹来,当他在浓重的硝烟味道间嗅到一丝细微的玫瑰芬芳时,一片玫瑰花瓣沾上他的嘴唇时,他忽然非常想念与伊莱佐在多瑙河畔骑马的那个傍晚。


    但那个温柔而优雅的男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已经见过现在的他了。


    他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已经变成了那口幽深的井里,那皮肤外表像是焦炭一般长着巨大的翅膀与长尾的、并且血肉正在逐渐融化的怪物。


    但想起它的样子时,他并没有恶心或者惧怕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萦绕在胸口,让他的心脏像撕裂了那样很不舒服。


    他摸了摸胸口,被晚风携来的沙砾迷了眼,于是又揉了揉眼皮,就感到手背湿漉漉的。


    那是一片被打湿了的玫瑰花瓣。


    下雨了。


    可当他将手伸出窗外时,却感到空气分明是干燥的。


    而他的视线仍旧是模糊的。


    忽然被无边无际的孤寂裹住了身体,他感到冷,前所未有的冷。但那个男人分明告诉过他,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那么害怕寒冷了。


    他把王子的权杖紧紧搂在了怀里,但并不能抵御这样的寒冷,他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打了起来,但这次再也没有及时拥住他的怀抱了。


    太奇怪了。


    明明那个怀抱并没有什么温度,血族的体温很低,可过去的冬日他从未有此种感受。


    何况是春日的夜晚。


    大概是冰葡萄酒酒喝多了吧。


    他神志恍惚,跌跌撞撞地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却在嗅到从宴会厅中飘来的脂粉香水气息与食物美酒的味道时,胃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在欢快的音乐声中,他作为宴会的主角,蜷跪在黑暗的楼梯道里,吐得七荤八素。


    直至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尽了,吐出了胆汁,胃部疼得痉挛起来,恶心感才稍稍缓解。


    然后在爬回了寝宫后,他并没能睡着。


    哪怕在再次灌下了一瓶葡萄酒。


    睁着眼,在新王宫的床上躺了半夜,他最终坐起身来,像几次从城堡里溜出去的夜晚那样,轻车熟路的绕过了侍从与守卫们,回到了那座破败的城堡。这里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但他还能勉强辨出伊莱佐牵着他的手走过的每一条路。


    来到了地牢门前,他推开了门。


    那个把他养大了的、呵护他、宠爱他,并把致命弱点交到了他手里,只为让他安心的存在就在那里,融化成了一团已经不辨形状的东西。


    而且在黑暗中非常安静。


    一丝一毫还活着的迹象都似乎没有。


    一种茫然看不见边际的恐惧将他淹没了。


    不是说不会死的吗?


    那样强大又可怕的嗜血生物。


    不,不会的。


    他屏着呼吸朝它走去,然后在猛然吞噬身躯的利齿间、吞没视线的黑暗间得到了答案。


    奇怪的是,在感到自己随着包裹住他的黑暗一起逐渐融化的最后时刻,他竟然并不害怕。


    而是安心。


    像回到了家一样。


    原来他自以为并未拥有的东西,早就如同命运的馈赠,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刻,已悄然降临。


    “小野,Lusian?”低沉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呼唤着,他从黑暗中睁开了眼。


    在看见那张恍然隔世的面孔的一瞬,他就鼻腔一酸,一把搂紧了男人的脖颈大哭起来。


    “伊莱佐FAFA,哥哥,呜呜,对,对不起...”我,我爱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对不起,我,我明白得太晚了,原来我一直爱你...”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倾诉着千年之前未曾来得及对面前这个男人说出口的话,但因为哭得太厉害而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男人依然像对待幼儿时期的他那样,把他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亲吻着他的额头。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把你害成了那样,让你在地下沉睡了那么久,我混蛋,我坏...”


    男人屈起食指刮去了他的眼泪,紫灰色的眼眸凝视着他:“都过去了。作为犯错的代价,我会把你囚在手心,期限是永远。”


    “我心甘情愿。”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男人笑起来,低头覆住了他的唇。


    他激烈而迫切地回应,感觉到了他们彼此碰撞交错的尖锐犬齿——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个新生的血族了。


    第51章 求婚


    焦渴感随着爱欲自喉间升腾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咬了一下男人的舌尖,血腥味混合着熟悉的幽香顿时充斥了口腔,他本能地吞咽着,男人慷慨的给予鲜血,但似乎并不能缓解这种焦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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