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那时就立下的遗嘱......


    不,不会的。


    就算那时还没进沉家,老头子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忽视他这个小儿子的存在。抱着一丝幻想,他这么想着,但律师宣读遗嘱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每个字眼都清晰无比,像一道道惊雷接连在他头顶炸响,轰得他的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为什么呢?


    他待在老头子身边也有十年了,老头子为什么没修改这份十二年前的遗嘱,加上他和母亲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别说房产车子或者沉氏集团的股份,哪怕一点儿学费和零用钱,一美元都没有留给他。


    老头子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沉胤。


    他扭头朝沉胤看去,这会一点也不需要演,眼泪轻而易举就涌了出来,有种冲上去一口咬死对方的冲动。可男人只是注视着灵柩若有所思,倒是他身边的沉雁朝他看了过来,帽檐底下的黑纱也遮掩不住她眼底透出的浓烈厌恶:“你们母子俩也都听清楚了,这座庄园,也是属于阿胤的,没有你们的份。”


    沉野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尖叫起来:“大姐,哲雄才刚过世,你就要赶我们母子俩走?”


    “是,你没听错。”掌控着沉氏集团半壁江山的女人冷冷道,“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鸠占鹊巢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还不知足?有些话我不想明说,希望你好自为之。你们要是不识趣,硬要赖在这里,闹得哲雄没法体体面面的走,那么恐怕就不只是这座庄园容不下你们,而是整个旧金山了。”


    不想明说?什么话?


    沉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他不敢肯定,看了眼母亲,便见一向哪怕不得理也不饶人的母亲脸色一片煞白,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应证他的猜想。


    沉雁可能......很有可能知道了他们母子俩的秘密。


    不明说,兴许是不想家丑外扬,被媒体知道闹上新闻什么的,有损老头子的颜面和沉氏的股价。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老头子去世前知道吗?在场的这些人是不是也都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环顾四周,两排座椅上的人正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眼神各异,有的鄙夷,有的惊讶,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可纠结这个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这份遗嘱已经对他们的去留做出了断头铡一般的裁决。


    被曾经伺候自己的佣人们撵出城堡大厅时,沉野还有些恍惚,怀疑这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噩梦,但雨水淋到身上的感觉很真实,他想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不但没有分到一分钱,还被赶出了沉家。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小野,去,把我的衣服首饰都收下来,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拦你......”身旁的母亲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对,妈妈的珠宝,还有老头子送给他的那些名牌东西,都是很值钱的。想到这个他看了眼身后,两个陌生面孔的高大佣人守在门前,像是两尊门神。


    “滚开,杰恩!我要回我的房间!”他习惯性地拿出少爷的气魄,朝那个每天伺候他穿衣服的年轻男佣喊道,但显然杰恩都听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在他试图往里边硬闯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使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该滚的是你。”


    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冷笑道。


    他抬起眼皮,门前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俯视着他,左边断眉随嘴角一并高高上挑,满脸幸灾乐祸。


    那是他的表弟沉慕。


    “我就说为什么之前祭祖的时候舅舅不在族谱里加上你的名字呢,原来是个野种啊!沉野,这名字还真适合你。”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弯腰在他耳边恨恨低语,“等着吧,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这话,少年就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冰凉的雨水将他淋得透湿。


    沉野抬起头,看向上方那扇属于自己房间的窗户,比怒火更先包裹心头的,是一脚踩不到底的恐慌。


    连那些东西都带不走的话,今后他该怎么办?


    被赶出了这座庄园,他和妈妈以后住在哪儿?下周就毕业了,他又去该哪里上大学,大学的学费呢?


    本来就算他成绩不够好,只要老头子肯给钱,他高中一毕业就能通过上约瑟公学的预科夏校进常青藤,这下全完蛋了。


    而且很快,今晚发生的事就会在旧金山的上流圈子里传开,兄弟会的那帮少爷知道消息也是迟早的事,他们对他的态度绝不会还和之前一样。


    他会一无所有,坠入深渊。


    “阿胤,你要走?今晚不留下来给你爸守灵吗?”


    这时,门内又响起了那老巫婆的声音。


    “不了,今晚我还有个会议,要去硅谷一趟。”


    “什么讲座?难道比你爸的葬礼还重要?”


    沉野竖起了耳朵。


    “抱歉,大姑姑,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工作。”


    什么鬼?装都不装一下这么嚣张吗?


    他翻了个白眼,听见里边沉雁提高了音量:“什么工作?你不能走,阿胤,明天早上你要跟我去公司参加股东会议,议定你的职位,以后你是要接替你爸的位置的,”


    “我的专业不是金融。”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语调淡漠,“沉氏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您以后不必为我的职位烦心。”


    “阿胤,你不许就这么走!”


    脚步声接近门前,沉野后退了一步,没来及藏起来,门便被打开了。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镜片后的双眼,浑身湿透的男孩浑身一僵,感到一阵火烧似的难堪。


    但男人并没有过多打量他此刻落水狗般的模样,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挪开,走了出来。


    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沉野的侧脸拂过一丝痒意,同时余光一闪。往边上瞥去,他便恰巧瞧见白金色的发丝间男人的耳钉松落了下来,划过他眼前。


    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下意识张开五指,接住了它。


    “喂...”


    等回过神来时,沉胤已经走出了庄园大门。


    垂眸看去,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颗灰白的岩石,不知是什么质地,表面粗粝,泛着细闪。上边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还有点烫。想起刚才被对方嫌吵,他撇撇嘴,扬手想要把它扔了,手腕却被母亲攥住了。


    “别扔,还有用。”母亲幽幽道,说着她竟然笑了,双眼追随着那辆载着沉胤远去的车,眼神很古怪。


    “有什么用?”他疑惑。


    母亲看了眼门内:“先离开这儿,妈妈再告诉你。”


    可是他们能去哪呢?沉野掏出手机打开Uber,却不知该把目的地设到哪,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旅馆,”不知想到什么,母亲脸色又难看起来,补充道,“别太贵,妈妈手上的私房钱没多少。”


    盘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零用钱,沉野犹豫再三,挑挑拣拣,最终订了间价格不算太贵、图片里看上去环境还不错的旅馆。之前天天睡城堡里,太差的地方他实在没法接受,母亲估计也一样。


    “妈,我打算不去上学了,去打工。”上了车,他对母亲说出了自己刚才作出的艰难抉择。


    今晚的事情一旦传开,他在约瑟公学的日子不会好过,还不如不去,他桌球打得不错,赛车也玩得可以,能找个俱乐部或者酒吧打打零工什么的......


    “小野。”母亲轻唤了他一声,双手抚上他的脸颊,“爸爸跟妈妈说过好几次想要让你继承一部分产业的事,他肯定是立过新遗嘱的,只是没来得及宣布,爸爸不会那么狠心,一分钱也不留给我们的。”


    沉野的心一跳,对啊,如果老头子老早就知道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早就把他们扫地出门了,如果他死之前毫不知情,新版本的遗嘱当然有可能存在。


    可是即便存在,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弄到手呢?遗产已经落到了沉胤口袋里,他难道还能吐出来吗?


    “你有什么计划吗,妈妈?”他问。


    “妈妈刚才想起来,有个办法,即使拿不到那份遗嘱,也应该能弄到我们该得的钱,你想不想试试?”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假如有什么办法让他过回以前当少爷的日子,刀山火海他都愿意去试。


    母亲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凝视着他,手指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唇鼻,像观摩着一件艺术品那样仔细,良久,她才笑了,笑得很温柔。


    “我儿子长得真漂亮。”


    “怎么了,妈妈?”他有点困惑。


    母亲凑近他的耳朵:“妈妈以前听家里的老佣人说过,沉胤不但有白化病,还是个死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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