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卫清漪睁开眼, 长夜未尽,床帐里的光线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的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因为入梦太久, 魂识消耗得太厉害, 现在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很费力。


    但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裴映雪对惑心咒那么紧张。


    原来所谓的弑师, 是因为他师父被惑心咒控制了。


    在她看到的那段梦里,他沉浸于悲痛, 未必有所察觉,但后来被放逐的三百年间,他遍阅邪教咒术, 一定明白了真相。


    那些伤人的话, 不是出于本意。


    不是师父想杀你。


    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躺在那里,眼角莫名有些发酸, 下意识想抬手揉一下眼睛, 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缠着她的手腕,微微蠕动的触感。


    她本来以为是梦境的残留,通灵咒入梦太久,意识与身体的边界会模糊, 有时候醒来还会觉得触觉停留在梦里。


    梦境的最后,裴映雪在失控的边缘死死抱住她,污秽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她裹成了一个茧, 哪怕她精疲力尽,意识已经开始剥离,他还在徒劳地想留下她。


    卫清漪闭了闭眼又睁开,想甩掉那种错觉, 但触感根本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腰到手臂,从腿到脚踝,每一寸皮肤上都有。


    她低头一看,居然不是错觉。


    漆黑滑腻的触手从床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她身上,跟梦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森然的凉意。


    卫清漪偏过头,对上一双暗红的眼眸,不出意外,果然是黑人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着床柱,垂眼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视线从她微敞的衣领扫过,在没挡住的红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凌乱的发丝,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扯了一下衣领,坐了起来。


    她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出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脑子果然还没清醒,这种话也敢说。


    果然,黑人格的眼神立刻冷下来,身上的触手一紧,把她朝他拖过去,他捏着她的脸,阴森森道:“这么不想见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他整个人沉在一股要爆发的愠怒里。


    他刚醒来,对先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婚礼,不知道洞房,不知道她和另一个自己已经拜过堂,变成了夫妻。


    只是在沉睡中被唤醒,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婚床上,衣衫不整,身体里残留着某种不该属于他的,餍足而温存的感受。


    那是另一部分灵魂的感受,不是他的。


    可他拥有这具身体,所以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余韵,感觉到她在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咬着嘴唇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声音。


    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今夜黑人格心情还可以,不折腾她,也躲不掉麻烦,因为他肯定会要求她做一样的事。


    虽然本质上是一个人,但黑人格会认为她没有公平对待。


    救命。


    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卫清漪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深深感觉自己今天绝对要遭殃。


    她赶紧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到了你的梦,我知道你是怎么诞生的了。”


    黑人格闻言沉默下来,眼睫微微一颤。


    “你才不是恶魂,你也是他,是为了保护自己,从魂体切下来的另一部分。”


    那是裴映雪被恶魂快要彻底吞噬的时候,在最后一刻,为了不让恶魂完全控制身体,他把被侵蚀的那部分灵魂割裂了出来,而后才强行镇压下去。


    黑人格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锁骨下方那道隐隐发光的通灵咒印上。


    他的目光里有种怪异的情绪,像不满和恼怒,又掺杂着某种被窥破隐秘的烦躁。


    “他怎么会单方面让你看这种东西……任人宰割的蠢货。”


    卫清漪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轻声道:“你难道就不会吗?”


    黑人格的动作一顿。


    “梦的最后,你都已经是你了,但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也回抱了我。”


    他脸上刻意摆出的冰冷和嘲讽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但很快别过脸,不再看她。


    黑人格哼了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睡吧,你还想我再让你昏过去一次?”


    卫清漪知道他说的是婚礼前那回,而且现在她确实困得要命,也不是很有精力再跟他交锋了。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她嘟囔了一句,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话音落下,缠在她身上的触手确实缓缓松开,缩回了阴影里。


    卫清漪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有只手毫不客气地拢住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唇。


    并不算温柔,也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侵略性和一点怒气的吻。


    卫清漪没想到他还出尔反尔,只能艰难睁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她含糊地推他:“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却也没停,手指插进她发间,扣住后脑,吻得更深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刚才缩回去的触手又涌了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把她牢牢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卫清漪被亲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偏头挣开一点,他又追上来,堵住了所有抗议。


    她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睡觉吗……”


    黑人格终于停下,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他呼吸不稳,暗红的眼眸里像燃着一簇幽火,声音低哑:“忘了告诉你,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卫清漪:“……”


    完蛋。


    他还是发现了。


    那她今晚大概真的不用睡了。


    *


    婚礼造成的最坏结果是卫清漪翌日睡了快一整天。


    第二坏的结果是她好不容易再次醒来,结果不幸地发现黑人格竟然还在,估计是裴映雪自己也同样魂识消耗过度,一时半会没有恢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抱怨:“你也太滥用触手了。”


    黑人格醒来得比她更早,斜靠在床头外侧,已经披上了外袍,上面染着露水,还有一点草木清香,不知道是不是出去过。


    他闻言转过头,瞥了一眼她衣服下的痕迹,似笑非笑的语调。


    “我只是不那么虚伪而已,倒是他,向来看不起这些东西,把它们视作污秽……有什么好清高的?他现在的身体,不就是由这些污秽组成的?”


    卫清漪没力气跟他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脑子也比昨天清明了一点,清明到足够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她马上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迁怒地瞪着黑人格:“对了,就是你……他把我的传讯符弄碎了!我之前让王铭帮我查一件事,结果他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肯定急死了。”


    严格来说,王铭急不急不知道,反正她是很急。


    没有了传讯符,她也就没法跟外界正常联络了,这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去云莱派打劫一个吧?


    黑人格睨着她,暗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他嗤笑出声。


    “弄碎?”他慢悠悠地说,“他根本没弄碎,只是骗你的。”


    卫清漪怔住了,一时差点没理解,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黑人格语气酸溜溜的:“别以为他就不会骗你,我能对你做的事,他也一样,只是他会在你面前演戏而已。”


    她反应过来,顾不上跟他计较:“那传讯符在哪?”


    黑人格沉默了一瞬,抬起手,阴影从袖中涌出,片刻,那块完好无损的传讯符出现在他掌心,他随手丢给她,看起来略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嫌弃。


    不过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她不小心瞥见他另一边袖口好像还藏着什么,但没来得及细看,传讯符就已经朝她扔了过来。


    卫清漪一把接住,立刻向玉牌里注入灵力。


    那边的回应很快,或许以为她没回复是在躲通缉的缘故,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告诉了她结果。


    她放下玉牌,松了口气:“这下我们有线索了。”


    黑人格全程听到了她的对话,此时皱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也算是和你有关。”卫清漪转头看向他,“我想找到那块阳山上的石碑。”


    是在她向不醉老人问起天枢剑仙时,对方告诉她的那件旧事,说她如果想知道,只能去找云中君棺椁上曾经留下的那面石碑,而碑如今保存在朝暮观。


    以不醉老人当时意味深长的态度,她觉得那面碑上肯定有值得在意的东西,所以才让王铭帮她找到朝暮观的位置,顺带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好消息是,位置确实问到了。


    但坏消息是,王铭十分凝重地告诉她,太一门那边不知为什么突然提议要封存这块碑,因此会很快派人前往朝暮观。


    更重要的是,不止太一门,其它势力也会介入,所以她要去找那块碑,肯定不会简单。


    卫清漪跟他解释完,叹气道:“我觉得这是目前最有用的线索了,但就这样去拿,肯定又会……”


    又会和仙门对上,她身上本来就背了好几个通缉,再来一次,恐怕就真是举世皆敌了。


    黑人格一言不发地听完,却凉凉道:“那有什么关系?”


    卫清漪抬头望向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不管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至于那些阻拦她的存在,他就顺手除掉好了。


    这可不是为了帮她,他本来就喜欢杀人而已。


    黑人格说完,又不自在地咳了声,衣袖微动,似乎在犹豫,只是在这点细微的动作间,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变得更浓了。


    卫清漪总算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低头看向他的衣袖,顿时愣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色泽明媚,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春日露水,只是方才被衣料遮遮掩掩挡在了下面,始终没有拿出来。


    黑人格动作别扭,见她已经发现,才随手递过来,像是本来没准备送给她的样子:“我随便摘的,刚打算扔掉,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些花。”


    卫清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发现原来是在清虚天的某天,裴映雪送过她一个花环。


    她回过神来,诚实道:“这个啊……其实我后来发现,我更喜欢让它开在枝头上,折下来之后,它就凋败得太快了。”


    就像当初的那个花环,虽然她很喜欢,收到的时候也很开心,但那种美丽无法长久留存。


    一开始芬芳,鲜艳而动人的花朵,放着放着就会慢慢干枯变黄,最后一瓣瓣掉落,直到最终化为腐败的烂泥。


    黑人格顿了顿,暗红的眸子里情绪转冷,无声映着那束柔软明丽的花,指尖收紧一瞬,又放开。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无谓的讨好也不是他的性情,实在是蠢事。


    他毫无留恋地丢开,花枝将要散开坠地,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卫清漪伸手接了过去,又道:“但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很高兴。”


    她一只手抱住花,另外那只手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裴映雪,没必要非得因为我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只要是你就好了。”


    第162章


    朝暮观地方不大, 坐落在宁州的一片幽谷中,平时应该是个没什么人气的修道之地,但现在已经被层层灵光笼罩得密不透风。


    卫清漪藏在外围林木的阴影里, 打量着远处每隔几十步就有修士值守的道路。


    她压低声音, 皱着眉道:“守卫得也太严密了。”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 白衣也同样隐在了树影间, 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漆黑,视线扫过远处, 瞳中映着傀儡飞鸟轻飘飘的影子。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地下也有禁制,整个朝暮观都被一座大阵罩住了, 如果直接进去, 多半会被发现。”


    卫清漪咬了咬嘴唇,她早就想过在被通缉的情况下, 想进去看碑不会很容易, 但也没预计到眼下的难度。


    她看着那么多修士,犯难地叹了口气:“一座碑而已,至于这样吗?”


    也不知道不醉老人醒来后说了什么,朝暮观转眼就从一个几乎毫无名气的隐世道观, 变成了众人瞩目之地,眼看防守得跟阳山神庙一样结实了。


    如果找不到破绽,要么强闯, 要么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就是她在阳山碰到过的真言教徒那招,人傀。


    随便绑架一个弟子,然后用对方的样貌混进去。


    这是她能想到影响最小的办法了。


    卫清漪才说出口,裴映雪却道:“其实只要你愿意, 可以用阴影把你一起带进去。”


    她眨了眨眼:“啊?”


    裴映雪伸出手,掌心有阴影缓缓涌动:“像这样,藏在我的影子里,只要你不发出声响,不释放灵力,能避过外围的禁制。”


    那些阴影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像本来就是躯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看起来诡异极了,全然不似常人。


    卫清漪盯着他的掌心半天。


    这个提议还真是有点新奇,藏在影子里?难不成像他平时藏那些东西一样,把她也塞进去,这是什么哆啦A梦的百宝袋吗?


    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裴映雪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我会克制恶魂的力量,不会伤到你。”


    卫清漪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以为她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着裴映雪,他的皮肤有种异样的苍白,显然和常人不同,有时候苍白到了几乎半透明的地步,以至于会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病态感。


    但他长相偏偏又是极度干净的。


    仿佛高悬的天上月,澄明而皎洁,和阴邪毫无关系,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妖异诡怪一类的东西。


    卫清漪心想,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如同天穹间熠熠的北辰,山巅上皓白的霜雪,用最纯粹的剑心,护佑着这个世间。


    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些事情的话……本应该是这样的。


    “你想什么呢?”她有点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脸,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而已,没害怕,来吧。”


    在被裴映雪的阴影裹住的瞬间,卫清漪整个人浸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凉中。


    那种感觉像是被水包裹着,与世隔绝,还有点奇妙的失重感,她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一切,只能通过裴映雪握着她手的力度,勉强感知到他们在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卫清漪本能地屏住呼吸,等阴影散开,她发现他们真的避开外面的守卫,站在了一间幽暗的静室里。


    静室的中间矗立着一座石碑,碑身倒是没多大,不过肉眼可见很古老,表面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字迹模糊,多数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石碑周围,一层结界如水波般流转,将整座碑笼罩在其中。


    裴映雪指尖浮起一缕幽暗的气息,贴上了结界,那层光壁很快被侵蚀出缺口,一点点散开。


    卫清漪立刻明白,快步走到石碑前,凑近去看那些模糊的古篆,可惜她刚刚靠近,还没看清楚碑身,脚下就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糟了,这上面也有禁制。”


    她就说怎么会只有一座结界保护,原来还有别的防备。


    随着白光亮起,静室壁上隐藏的符文也被点燃,把整间静室照得如同白昼,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剑的出鞘声,伴随着高声喊叫:“有人闯入碑室!”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队身穿霁青衣袍的弟子,是清虚天的人,他们举着灵器,正要发动攻击,看清卫清漪的脸,却不免都停住了。


    “卫……卫前辈?”


    人群短暂停滞的间隙,一个人走了出来,竟然是贺栩。


    他看了眼在卫清漪身前的裴映雪,又看了看卫清漪,沉默了一瞬。


    贺栩没有废话,简短向她解释了眼下的状况:“朝暮观现在是几方势力共守,今夜轮到清虚天值守碑室。”


    他说完,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让出了身后通往外面的路。


    卫清漪隐隐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师兄……”


    贺栩偏过头,对身后的清虚天弟子淡淡说了一句:“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先退出去。”


    那些弟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剑,鱼贯而出,静室里只剩下贺栩、卫清漪和裴映雪三人。


    贺栩也不再掩饰,直接道:“观中已经布下重重阵法,你们若要硬撑,一定会大伤元气。从东边那条小路走,那里布防最薄弱,我会让清虚天的人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一段时间。”


    卫清漪知道他这是要帮他们逃出去,但她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面对问题而来的。


    她摇了摇头:“师兄,我这次不会走了。”


    贺栩闻言一怔,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响起另一道声音。


    “贺仙君果然还是顾念师兄妹感情。”


    一个声音从静室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还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止是清虚天的人,玄同道,星罗宗和太一门都在,几色的衣袍交织在一起,顿时把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一门掌门,他身边跟着星罗宗的凌霄元君,还有玄同道的几位长老。


    太一门掌门看向贺栩,脸色并不意外:“老夫早就说过,贺仙君与卫清漪同出一脉,若她真的来犯,贺仙君未必能下得去手。”


    他叹息一声:“以今日之见,果然如此。”


    贺栩没有辩解,一言不发,却依旧挡在了众人面前。


    玄同道中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裴映雪身上冷冷扫过,然后落在卫清漪脸上。


    他毫不掩饰敌意,寒声道:“卫清漪,你本是清虚天弟子,却与邪祟为伍,屡次与仙门为敌,伤害我门无辜弟子,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我玄同道将来还如何在仙门立足?”


    卫清漪一听他这个语气,心里就有了数:“你是方家人?”


    这怎么看都是来为方之荣报仇的吧?


    这位方家长老闻言脸色一黑,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向裴映雪:“天枢剑主,请收手吧,如今的局面,并非我们要刻意为难这位后辈,而是她确实有可疑之事,需要等候查清。你三百年前便是为大义而死,想必你能体谅我等的难处……”


    看得出来,他仗着己方势大,对卫清漪并不在意,只是对裴映雪这位三百年前堕鬼的传说人物十分忌惮,甚至不惜推翻自己宗门当初的判决,给他戴起了高帽。


    裴映雪却微微讶异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起来对我有些误会。”


    他唇角扬起,看似温柔至极,如月华流转,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不是为大义而死,是为了我的本心,另外,你们的难处,和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另一边,凌霄元君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卫小友,你还年轻,一时行差踏错,仙门不会不给你改过的机会。念你年少,如今尚有机会迷途知返,离开这邪祟,回到仙门来,只要承担应有的后果,一切都还来得及。”


    卫清漪听完,有些想笑:“我不需要你们给我机会,也没有行差踏错。”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映雪的手,十指相扣,挡在他身前,隔开那些含着敌视和戒备的视线。


    “如果你们不相信他,我相信,如果仙门正道都不愿意容他,我会跟他站在一起。”


    方长老闻言咬紧牙齿,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灵器,凌霄元君见她不听劝告,轻轻摇头,后退了一步。


    静室里的空气骤然沉凝下来,灵光与杀意交织在一起,一触即发。


    方长老冷声喝道:“执迷不悟,拿下!”


    他身后的玄同道弟子应声而动,直取卫清漪。


    裴映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脚下的阴影翻涌而起,无声无息吞没了那些道凌厉的光芒。


    卫清漪趁这个空隙,身形一闪,惊鸿剑出鞘,剑光如练横扫了出去。


    她径直掠向方长老,剑阵在她身周成型,数十道剑影纵横交错,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网,顷刻间将方长老罩在其中。


    方长老大惊,急忙催动护身法器,一层光罩刚刚亮起,紧接着就被剑影击碎,转眼间,寒冷的剑锋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都住手!”


    卫清漪站在方长老身后,一只手持剑挟持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头,顺手把他挡在自己前面。


    她目光从玄同道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脸上:“我不是来跟你们拼命的,只是想看一眼那块石碑。”


    由于阳山那战的印象,场上人更多在提防裴映雪,谁也没有料到她动手如此之快,实力也越发强盛,竟然迅速制服了一宗长老。


    太一门掌门神情凝重,缓缓道:“你已经闯入了观中,还劫持了玄同道的长老,这不是拼命是什么?”


    卫清漪用剑尖稳稳抵着方长老的喉咙,一脸坦然:“是你们先动的手,我师兄本来已经要放我走了,你们赶过来要抓我,我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太一门掌门:“前辈,阳山的守山人是相信我的,也就是她告诉我这块石碑上有重要的线索,我才会来到这里。如果我真的与邪祟为伍,与仙门为敌,守山人会帮我吗?”


    太一门掌门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现出几分迟疑。


    见状,凌霄元君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小友,守山人的确信任你,但信任不能代替证据,你身边的……”


    “我身边的人终结了阳山之灾。”


    卫清漪没准备听她要说的话:“他不是罪人,是他救了你们的先辈,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弄清楚他那些功绩为什么被抹去,所以不要拦我,我只需要一小会而已。”


    第163章


    双方僵持间, 谁都没有再贸然动手。


    太一门掌门看着卫清漪剑下脸色铁青的方长老,态度放软下来:“卫小友,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块碑就在你身后, 但即使你看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上面的东西, 经过上千年的岁月侵蚀, 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否则, 我们也不会只派人看守,而不将其拓印留存。”


    卫清漪能听出来掌门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碑反正隔得不远, 也没必要骗她, 但她还是坚持:“我要亲眼看看。”


    她挟持着方长老,慢慢向静室中央的石碑靠近。


    等到石碑旁边, 卫清漪松开方长老, 把他往前一推,立刻有两名玄同道弟子冲上来扶住了他。


    她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自顾自蹲下身,凑近那块半人高的碑。


    掌门说的是真的, 碑身上的文字很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抹去了一层,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那些刻痕也显得云遮雾罩, 朦朦胧胧, 依稀看得见,却已经不可辨认。


    卫清漪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莫名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深处沉睡。


    她愣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碑,然后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储物袋,触到了一柄冰凉的长剑。


    天枢剑。


    剑从储物袋中取出,靠近碑身,石碑竟然亮了。


    光晕从碑身中缓缓渗出,碑身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见状,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有弟子惶然睁大了眼:“这……这是……仙迹重现了……”


    碑文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众人人都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关于仙门道祖,云中君。


    云中君羽化升仙之说,原来是假的,他并未成仙,而是老死在阳山,死后尸解。


    到死前,他就已经自知身负恶念,一旦死去必定化为可怖的阴灵,于是设下七十二碑林围困,又用石棺镇压己身,石棺如果不开,灾厄就不会降临。


    静室里先是一片沉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云中君他……不是飞升了吗?”


    “尸解?那岂不是说,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祖师,其实是以身镇邪?”


    “怎么会这样,七十二碑林……原来连那些道法石碑也根本不是仙迹,反而是封印?”


    这个真相,毫无疑问是对上千年来追求成仙之道者的嘲讽,所以仙门正道尽管在三百年前的灾祸后就已经得知,却封锁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愿探讨。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如果云中君真的超然离去,阳山如世人所知那样,是圣洁的仙人羽化之地,那么后来的灾祸要如何解释?


    真相是,在云中君死后,残存的恶念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世人都苦苦追求的“长生”。


    在尸解后,这位仙人把自己的阴面钉入阳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缚灵。


    这是他唯一能为后人作出的保证,只要束缚还存在,无论如何异变,尸身所化的怪物都不可能挣脱阳山。


    唯一不惊讶的可能就是卫清漪了,她偏过头,看向裴映雪。


    三百年前,他作为天枢剑的主人,已经看过了这些真相。


    但就是因为不可面对,当年的仙门才会选择联手隐瞒。


    卫清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所以,阳山之灾是怎么开始的?”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太一门掌门:“云中君的石棺是你们太一门看守的,圣地也是你们守护的,前辈,你应该知道,那石棺是怎么打开的。”


    掌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卫清漪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些:“三百年前的真相,碑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云中君设下封印,石棺不开,罗刹念就不会出来,那石棺是怎么开的?是谁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掌门身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低下头,艰难道:“是我宗的一位师祖。”


    “当年,师祖不甘心无法拔出天枢剑,又急于证明太一门的正统传承,贪欲驱使下,他以为棺椁中必然有珍贵的宝物,于是暗中打开了内棺。师祖以为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却不料,他的贪念最终放出了其中被封锁的罗刹念。”


    怪不得太一门的说法里,从来没有提到棺椁是何时被打开,但其它宗门的记载中却又有这回事。


    卫清漪心想,这大概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吧。


    掌门脸上神色似哭似笑,摇头叹息道:“太一门当年便是起源于云中君的遗留,却终究也败于此,所谓的因果循环,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


    “什么?那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岂不是……”


    议论声随之越来越大,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不知所措。


    卫清漪这时候道:“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就是因为云中君的恶念,而天枢剑仙,就是因为被恶魂吞噬,所以才会堕鬼,他没有背叛过仙门,只是代替你们承受了后果。”


    因为当初仙门史载的刻意抹去,这里的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天枢剑仙,只是在阳山变故那天才隐约听说了这个名字。


    但像凌霄元君,像太一门的掌门,还有其它宗门年纪大点的长老,却都是知道些秘闻的。


    闻言,许多人神色各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卫清漪没有再看那些人,她转过身,面对着裴映雪,缓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映雪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冰凉感覆没着她,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怪不得仙门的手段测不出他身上的邪气,因为那是云中君的恶念,是仙门道祖内心的阴暗所化。


    若没有云中君自己留下的天枢剑,几乎没有办法能制衡它,除非世上再诞生一位仙人。


    但天地已变,灵气衰退,弱水枯竭,仙人难以再有了。


    卫清漪之所以看到这些的时候比旁人都冷静,就是因为在隐居的那段时日里,她已经靠通灵梦境看到了裴映雪的许多记忆。


    伤势愈合那段时间,他失控很严重,在两个人格之间游走,所以她甚至想对他用共感咒,为他分担一些痛苦。


    可是裴映雪却拒绝了。


    “这个不行。”


    那时的他脸上已经布满漆黑的咒痕,却仍轻柔握住她指尖,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可以对我通灵,但共感不行。”


    他说,她会受不了的,因为太痛了。


    千百年来在阳山聚集的恶,还有,世间最后一位仙人尸身上所诞生的罗刹念。


    如果不是靠着咒言的自我压抑,和渐渐习惯的长久忍耐,那些充斥着疯狂和歇斯底里的声音能让人脑中痛得要炸开。


    卫清漪想起这些,从他怀里抬起头,叫了一声:“裴映雪。”


    “嗯?”


    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又重复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于是也一遍遍充满耐心地答应,丝毫不在乎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卫清漪不是在想别的。


    她只是想起了初相遇那时候的回忆,第一次见面,在湿冷阴暗,如同深渊的巢穴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是告诉了她名字。


    在被流放,又被遗忘,孤单度过了三百年后。


    只有他自己依然记得,他作为一个仙门弟子,作为曾经的少年天才时的名字。


    所以他告诉她的时候,也许是希望,在遗忘和挣扎的边缘里,还有另一个人来提醒他记住自我吗?


    三百年一如当初。


    他不是恶鬼,也不是妖魔。


    就只是裴映雪而已。


    他真是像他的名字。


    雪一样的冷,雪一样的清冽,雪一样的支离破碎。


    终于,她把这些久远的过去都重新找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证明,罪人并不是他。


    四周的人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久久回不过神。


    裴映雪却已经看出了她的低落,摸着她长发的手慢慢停住,柔声道:“我们走吧。”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至于其他人要多久才能消化,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身去拿回天枢剑。


    可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天枢剑放的位置涌出一股云雾,雾中凭空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像踩进了虚无里,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一惊,下意识把剑收回来,但云雾蔓延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她吞没在里面。


    “裴映雪!”


    她立刻对外面叫了一声,想把天枢剑丢出去,丢到他手里。


    耳边却听见银铃一响,裴映雪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跌入云雾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


    云雾茫茫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仿佛相隔着一段遥远到难以望穿的岁月,他们在这端,而影子在河流的那端,无法看得分明。


    那身影怅惘叹息:“岁月长逝,天骄亦老,不想我再见人间,竟是如此境地了。”


    卫清漪反应了好半天,结合她进来前的境况,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才总算迟疑道:“阁下难道是……云中君?”


    “云中君么?”身影笑了笑,“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姑且便算是吧。”


    就算猜测被证实,卫清漪依然免不了有些震惊。


    这位全天下修士都崇拜的云中君,对她来说已经差不多是神话传说的那个等级了,神话人物忽然出现在眼前,是谁都会震惊的。


    雾气后的身影喃喃道:“云中一别,世上已隔千年啊。”


    第164章


    飘渺的白雾里, 那道影子站在远处,隔了一条望不到边际的长河,影影绰绰, 看不分明。


    卫清漪愣了好一会,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阳山上那座石像, 下意识地拿眼前这个影子去比对, 发现竟然是一样的。


    同样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面孔, 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只有那道声音悠悠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茫意味。


    “你……”她迟疑着开口, “你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雾气后的影子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雌雄莫辨,像风穿过空谷, 又像水落在石上:“是天枢剑的主人唤醒了我留在这块碑上的最后一丝残念, 至于仙人……早就不存在于世间了。”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


    天枢剑的主人,那不就是他吗?


    结果一看,她马上发现裴映雪的状态不对,那些漆黑的咒痕正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出来, 像蛛网一样爬上了他的下颌和耳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副样子她太熟悉了,又是压制恶魂的时候的状态。


    卫清漪立刻攥紧了他的手, 掌心里的体温像冰一样寒冷,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云雾后那道影子。


    “他被你的恶念侵蚀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你留下的恶念,他现在也不会连天枢剑都用不了, 这些后果根本都是你造成的。”


    要是其它仙门修士见到传说中的仙门道祖,不说毕恭毕敬,大概也不会是她这种态度。但卫清漪本身就是半途卷进来这些事的,对这位老祖宗根本没什么敬畏之心,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


    她话刚说完,牵着裴映雪的手忽然被他反握住了。


    他整个人从身后靠过来,把她圈进怀里,似乎因为她刚才那一点为他生出的脾气而感到愉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然后略微偏过头,眷恋地亲了亲她的耳朵。


    卫清漪:“……”


    她脸顿时有点红,还是不太习惯在有旁观者的情况下这么亲热,虽然对面这位貌似死了很多年就是了。


    云雾后的影子见状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听起来竟有几分歉疚。


    “正因如此,我才留下了天枢剑,只有我对恶念的封印失效,天枢剑才能从石头里被拔出来……也只有这把剑,才能杀死恶念。”


    说完,云中君像是看出了什么,转向裴映雪:“抱歉,这些后果的确因我而起,这缕残念会暂时为你压制体内的恶魂,走完最终的一程,也这是我唯一能弥补你的了。”


    话音落下,四周的雾气涌动起来,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漫向裴映雪的身体。随着雾气渗进去,他身上那些咒痕居然真的逐渐消退。


    裴映雪从卫清漪身上抬起头,对这位道祖同样没有多少敬畏,语气平淡道:“你只剩下一点微末的力量了,撑不了太久。”


    “是啊,所以我终究无法真正补偿你。”云中君的残念喃喃地说,“但必须有人担起天枢的重任,只有天枢,才有可能杀死最后剩下的阴魄。”


    听到阴魄这两个字,卫清漪不由得一怔。


    她想起自己做过好几次的怪梦,那个在无边的水面上反复出现的神秘声音,它也断断续续地对她说过,让她去杀死阴魄。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阴魄到底是什么?”


    云雾后的影子道:“我当年是正常老死,并非魂飞魄散,所以死后的恶念,应当会残留成两个部分,阴魄,与恶魂。但其中阴魄极为虚弱,唯有靠宿主而存世,真正能不断吸取世人供养而滋长变强的,只有恶魂的那一部分。”


    卫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突然明白了,那藏在虞家人身体里的那个部分,肯定就是阴魄无疑。


    云中君接下来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如今只是一缕残念,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早就无从知晓。但据我推测,你们今日能来到这里,必然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已经用天枢剑杀死过恶念一次了。可他反而被恶魂所噬,没能除掉藏在里面的阴魄,阴魄逃走之后,借机夺舍了某个人……我猜得应该不错吧?”


    这个分析一点没错,而且把卫清漪的所有线索都连了起来,从阳山之灾后虞家人被寄生,一直到虞将离的所作所为,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所以她知道,虞将离,或者说那个阴灵的目的,就是夺回占据着真正力量的恶魂。


    如云中君自己所说,阴魄本身十分衰弱,只能靠寄生来维持生存,唯有重新和恶魂融合,它才能回到曾经的地位。


    卫清漪大概懂了,只是还有一点奇怪。


    “在你出现前,有个声音在梦里告诉过我这些。”她盯着那道影子,皱起眉头,“所以,它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云雾后的影子又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特殊之处,不过这个理由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是因为我见过我的恶念,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


    “你生前见过?”


    她还以为罗刹念是死后才诞生的,可是云中君自己都见过,那不是说明,恶念早就存在了。


    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云中君像是看透了她所想,轻叹道:“我观知此身的恶念,是在一面极为特殊的水镜中照见的,那时候我便知道,我魂魄中未洗净的污秽,终于一天要成为世间的祸害。”


    果然,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顷刻间恍然大悟,却又不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立刻除去恶念?”


    “因为我无法除去,在我活着的时候,只有让我自己形神俱灭,才能杀死恶念,人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么?”


    卫清漪一时没忍住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不是仙人嘛。”


    “世人所以为的仙人而已,”云中君笑了笑,“修仙者前赴后继,总要有个成仙的念想,才能支撑他们努力下去。”


    这话虽然是谎言,但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她摇了摇头,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继续道:“可是妙华水镜里的水灵要我杀死阴魄,我哪有办法杀了它?”


    云中君道:“两个办法,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我为了困住恶念的手段,你在碑文上已经见过了,但碑文上没写的还有一件,我用山川走势布下过一个方阵,阳山和妙华水镜是阵法两极,阳山用来困锁恶魂,妙华水镜则对阴魄有致命威胁。”


    竟然是这样?


    前因后果,卫清漪到此刻才靠云中君的解释一件件串了起来。


    她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片段像珠子一样,被线拉扯收紧,终于完整地扣成了一串。


    在千鉴城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用那么曲折的手段来污染妙华水镜,分明水镜没有多少作用。


    原来,妙华水镜既是恶念的源头,也刚好是它的弱点。


    卫清漪诧异过后,又心想,怪不得云中君被视作道门之祖,世间唯一一位真仙,哪怕是当今宗门的宗主,也绝没有能力做到这样的壮举。


    以山河为阵,以地为棋盘,就算不是真仙,确实也最接近于仙了。


    她差点开始怀疑:“等等,妙华水镜不会也是你创造的吧?”


    “不,怎么可能,你太高估我了。”


    这次,云中君的声音依然空茫飘渺,却多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胜不过它,我不过是个假仙人罢了,而它却是夺天地造化而成的,是真正的仙迹。”


    “什么意思?”


    云雾轻微涌动,雾中人像在斟酌措辞:“你并非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卫清漪猛然一怔。


    竟然连云中君也看出来了。


    “别误会,我不是想揭露什么隐秘,我知道这些,正是因为你和我提起妙华水镜,只有本身就来自异世,又被它选中的人,才能穿过水镜而不溺亡。”


    “你怎么知道这个?”


    “有没有可能,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异世而来?”


    卫清漪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望着云雾后那道看不清楚的身形,这句话的语调温和而笃定,不像是在说谎。


    这个世界的仙门老祖宗,居然也是来自异世?


    那按照这么说,妙华水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沟通不同世界的渠道?


    她蓦然想起千鉴城里关于水的传说。


    当时遇到的修士田泉给他们讲过一个故事,有些人在水中会看到和自己面孔一样,但身份不同的身影,城中的民众认为那是他们的前世。


    她对这个传说一直颇为怀疑,尤其是和辛白讨论过那个同位体说法后,更觉得不像是前世。


    但云中君说的,却和她内心的猜想不谋而合。


    所以,水中的影子其实并非什么前生今世的留影,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存在,他们才会意想不到地穿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裴映雪从她身后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警觉,晦暗地望向云雾后的那道影子:“你想说什么?”


    云中君的影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我明白了,你想留住她,但你未必能留住,对异世之人太过执着,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一沉,不顾咒痕反噬,漫延的阴影朝云雾中那道身影扑去,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卫清漪本来以为恶魂既然来自于云中君,对方应该能够应付,谁知道云雾竟然真的被阴影吞没,一寸寸变淡下去。


    云中君却不惊惶,语气甚至了然:“果然,恶念在阳山受了这么多年供奉,已经胜于我当年的力量,谁能想到,这千年以来,真正得到了长生的并非所谓仙人,反而是邪物,你能压制它到如今,已经……”


    声音微弱下去,眼看要被吞噬。


    不是吧,他连仙人残影都直接杀?


    卫清漪赶紧按住他的手臂:“等等等等,它话还没说完呢。”


    被她这么一拦,裴映雪动作微顿,依然冷淡看着雾中人:“别对她说什么异世。”


    他对云中君一切话语都并不在意,却唯独介意这个。


    卫清漪踮脚亲了亲他冰凉的脸,试图平息他的不安。


    雾中的影子渐渐淡下去,原本就是留存于世的残念,经过几次耗费力量,终究不可避免逝去的命运。


    云中君却像是毫无留恋,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束,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位仙人都没有徒劳抗拒。


    只是在将要消散的瞬间,它带着一点难以理解的笑意,突然对卫清漪道:“对了,说起来,我们同样来自于异世,隔着千年相遇,也算是有缘。还没来得及问问你,你既然选择了于此修道,那你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知道她这会不该停顿,但她确实有点噎住。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哪里来的道心?


    要不是穿越,她这辈子也不会跟修道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何况在心里,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继承了本属于原身的东西而已。


    云中君见她一时没有回答,也没打算再追问,已然朦胧的身形化作淡淡烟云,无声无息地涌入天枢剑中。


    与此同时,那声音终于彻底远去,像散入天地的雾气,只留下尾音渐淡的一句话。


    “我用余下所有的力量洗净了天枢,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第165章


    雾气散去, 脚下终于重新踩到了实地,卫清漪发现自己回到了放置石碑的台上。


    四周还是那些人,但众人的目光此时全都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每张面孔表情各异, 震惊, 茫然, 还混杂着古怪的敬畏。


    她低头一看,那座石碑已经碎了, 倒不是被砸碎的样子,反而像灵气耗尽后,从内部崩解, 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石散落在地。


    而天枢剑正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剑身上不再如先前那样黯淡,隐约透出了一层温润的亮光, 像有某种力量在里面缓缓流淌。


    太一门掌门的话音从身后传来, 含着无法掩饰的震撼:“这是……卫小友,刚才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一怔,转头看过去。


    掌门神色格外复杂,双眸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剑, 嘴唇竟然在轻微发抖,凌霄元君也上前一步,目光在她和天枢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确定方才那些变故发生的时候, 外界到底有没有见到云中君出现的过程, 刚打算开口,忽然听到贺栩对她传音解释。


    “方才你们两个忽然被一片雾气淹没,我们在雾中看到了仙人的影子,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但被云雾阻隔,无法听清楚,只能看到仙人在最后轻轻抚摸了你的头发,再然后,剑就亮了。”


    卫清漪听完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想在雾里的情形,心想云中君什么时候摸她的头了?她怎么不知道?到底是雾气造成的幻象,还是残念顺手给自己加的戏啊?


    想到后面那种可能,她总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传说中的仙人居然挺会给自己塑造形象的,都快要消散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段。


    这算什么,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过这个误会……怎么说呢,也不算是坏事。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把天枢剑举到身前,环顾四周,从最前面的掌门,凌霄元君,守着她的贺栩,惊疑不定的方长老,再扫到那些议论纷纷的弟子。


    “没错,我得到了云中君的传承。”她大言不惭地宣称,“从现在起,天枢的使命,就由我接过来了。”


    静室里因为这句话而诡异地静了一刹,然后马上响起了按耐不住的讨论声:“真的是仙人传承……能得到云中君赐福,那她之前的事,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仙人都认可了她,那就不应该和邪祟有关系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中君作为道祖的名望毕竟摆在那里,胜过任何一座宗门的威仪。


    就连先前义愤填膺的方长老也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凌霄元君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揭过了先前那些要她认罪的话。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看着受众人瞩目的天枢,忽然无声笑了笑。


    他慢悠悠地说:“一个千年都没解决的烂摊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说得很平常,但语气完全不平常,带着微微的戏谑意味。


    卫清漪回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瞳。


    怎么黑人格又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对了,刚才在雾中裴映雪的状态就不太稳定,估计是云中君残念的力量刺激到了恶魂,让两个人格又发生了切换。


    这下她顾不上多想,匆匆给贺栩传了句音,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着他掠过人群:“我们走。”


    *


    “跑什么?他们又不敢追。”


    黑人格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卫清漪没回头看他,但也没松手,拽着他穿过朝暮观外的树林,一直到茂密的枝叶彻底遮住了远处的火光,她才逐渐慢下脚步。


    夜幕已深,月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银,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还有脚下踩过落叶的嘎吱声。看得出来,人都聚在了观内,这里没人驻守。


    卫清漪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顶蓦然传来一阵扑簌的响声,大群雀鸟从林中惊起,乌压压地掠过月光,枝叶剧烈晃动,光影摇落了一地。


    她本能地抬头,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树皮隔着衣料硌在背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黑人格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了他和树之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脸,清丽得几乎不真实,眉眼如画,线条柔和得像是被月色精心勾勒过。


    但眼神变得完全不一样,暗红的眼瞳在幽暗中发亮,带着几分邪异的兴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猎物。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嗓音压得很低,尾音上扬,有种散漫却锋利的危险:“我说了,没人会追过来的,你听不懂?”


    卫清漪靠在树干上,手腕被他扣住动弹不得,却没有挣扎,只是无辜地看他:“听懂了啊。”


    很显然,她才不是怕被追,单纯是怕朝暮观里人太多,万一他被谁不小心惹到,一言不合大开杀戒,那不得当场给她来个血流成河。


    黑人格像是看出了她脑子里的念头,嗤笑一声:“你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找你师兄了?”


    师兄?贺栩?他提贺栩干什么?


    贺栩跟她传音应该没别人听到,要说裴映雪看到的,那就只有进碑室被发现的时候,贺栩拦在了他们面前,想把她偷偷放走。


    黑人格那时候虽然还没出来,但另一个人格经历的事,他每次醒来后都能想起来不少。


    他该不会是记得这个吧?


    卫清漪没准备在这种时候讨论,她眨了眨眼,果断转移话题:“对了,我想去一个地方。”


    黑人格也不知道心情好还是不好,大概懒得跟她计较,敷衍地问:“什么地方?”


    “本来就要去的地方啊,来朝暮观前我就跟你说过了,水镜之灵每次在梦境里跟我说话都含糊不清的,我想去找它问个清楚。”


    他闻言唇角勾了勾:“你不怕我在千鉴城杀人了?”


    卫清漪很清楚他在逗她玩。


    从刚才拽着他跑出朝暮观开始,他根本就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扣住她,按在树上,逼问她跑什么,全都是逗她玩的。


    像天性恶劣的兽类,懒洋洋拨弄着爪子下的猎物,却也并不是真的想撕碎它,只是从中寻找乐趣。


    她轻轻哼了声:“你更需要怕吧?妙华水镜对你的身体有伤害。”


    说完,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你是被恶魂侵蚀的那半,面对水镜这种特殊的仙迹,受到的伤害应该比另一个部分要更大吧?”


    黑人格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意味不明:“你问这个干什么?”


    卫清漪还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如果你在现在的状态下跌进妙华水镜里,那不是会比上次受伤更严重?魂力要是消耗过度,你会直接进入沉睡的。”


    这是她最近在研究的问题,裴映雪两个人格间的平衡相当脆弱,再来这么一次,也许很长时间内他的意识都会极不稳定。


    要不还是她自己进水镜好了?


    她正想着,却听见他在耳边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着怎么让我重伤沉睡,然后就能和他再无阻碍地呆在一起?”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猛然收紧,他恨声道:“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唉,他这个自说自话吃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卫清漪感觉是没什么指望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是在担心好吗?


    她无语道:“算了,我们还是聊聊你杀人的话题吧。”


    黑人格嘴角一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仿佛终于懒得再玩这个拉扯游戏,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动作像是吻,实际却更接近于咬,带有几分不耐的,惩罚性的噬咬。


    卫清漪被他咬得发疼,抬手推了推他的肩,可惜没推动。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树干上,吻得又深又重,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来自朝暮观的方向,有嘈杂的人声和灵光闪烁,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卫清漪偏过头,想去看清楚:“等等,里面万一有事怎么办……正事要紧……”


    黑人格捏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掰回来,嗓音低哑:“我为什么不是正事?”


    她被亲得气息不稳,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偏开头,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肯定会有麻烦的。”


    月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照在她眉眼间,把她被吻得水润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池碎星。


    黑人格总算停了下来,没再追上去亲她,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什么麻烦?”


    月光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没有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耳后摩挲,是种暧昧而模糊的力道。


    卫清漪的后背还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他微凉的体温。


    她抓住空隙飞快把话说完:“既然你连我师兄都记得,那刚才的那些话你肯定也听到了,我觉得,阴魄要么会想办法来找你,要么就会有别的动作。”


    虽然目前上三宗之间还僵持着,但虞将离的身份已经被她揭露,其它宗门的人不可能毫无怀疑。否则刚开始,他们在观内被察觉到的时候,凌霄元君就不是劝说,而是直接灵器劈过来了。


    而就算在无妄仙宫内部,虞氏一族也不是那么稳如泰山,很可能有被压制的其他家族想取而代之。


    所以,阴魄的处境将会越来越棘手。


    这种情况下,要么它完全放弃之前的经营,甚至放弃虞氏一族,选择完全新的傀儡,重新蛰伏下来,要么放弃这种漫长的苟且偷生,选择做最后的一搏。


    话音刚落,朝暮观方向的喧哗突然炸开。


    之前还只是隐约可闻的嘈杂被蔓延的焦躁情绪放大,变成了压不住的混乱,灵器的光芒一道道亮起来,接连不断闪烁,半边夜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卫清漪心头一紧,朝那个方向望过去,但枝叶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她只能看见灵光乱闪,人声鼎沸间,有道声音格外清晰,蕴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阳山大乱!所有弟子听令,立刻赶赴阳山,不得延误!”


    第166章


    卫清漪又伸手推他, 想去朝暮观问个究竟。


    出乎意料,这次竟然很顺利就推开了,掌心下的身体没有反抗, 甚至顺着她的力道退后半步, 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转过头, 月光下, 他的眼眸已经是夜幕般的深黑。


    卫清漪像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你回来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 月华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愈发苍白,他神色莫测, 看不出在想什么。


    半晌, 他抬起手,指尖轻碰了碰她被吻得发红的唇, 像是在擦拭什么痕迹:“他欺负你了?”


    “没有。”卫清漪飞快摇头, 又赶紧道,“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看来要兑现了,阳山肯定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我本来打算先找水镜之灵问个清楚,但现在看来去不了了,得马上去阳山。”


    阳山, 阴魄, 虞将离,石棺里的恶念……这些线索像是拧成了一股绞绳,正在把所有人往某个方向拽下去。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映雪安静地听着她说完,伸出手, 拨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卫清漪说完又顿了顿,提出自己的警觉:“虽然不能不管,但其实,我也害怕这是个局,阴魄故意引我们去阳山,然后趁乱暗算你。”


    裴映雪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百年前我已经杀死过它一次,三百年后又怎么会再畏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卫清漪一怔,抬头看着他。


    他却只是轻轻绕过她的长发,缠在指间,然后低头吻了一下。


    风穿山越岭而过,吹动眼前人翩翩的白衣,手腕上的红绳飘舞,红与白相衬,映在他湖泽般的双瞳里,澄明若星。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


    清虚天的浮舟在黎明前升起,卫清漪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朝暮观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云层吞没。


    同舟的除了清虚天弟子,还有太一门的人,玄同道和星罗宗在另外的浮舟上,隔着云雾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比起来时,倒是没有人再用那种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她了,有几个太一门弟子从她身边经过,还颔首致意,态度客气,说明云中君的所谓赐福比她想象的管用。


    不过都到了这时候,卫清漪也管不了什么态度了,只关心阳山的状况。


    还好宁州和阳山所在的元州本来就相邻,浮舟全力赶路,很快重新回到了元州的地界。


    然而,从踏进元州的那一刻起,天地间的颜色就慢慢变了。


    大地上的村庄和城镇间,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时而散落着破碎的法器,偶尔还能看见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师妹,你感应到了吗?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贺栩站在舟首,面色沉重地望向远方:“肯定是有极强的阴灵现世,吸引了大量妖魔鬼怪聚集向元州。”


    他迟疑片刻,又低声道:“这和历史上阳山之灾的起始……非常相似。”


    卫清漪闷闷嗯了声,看着脚下那片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心里清楚,一切都不可避免了。


    又过了一段焦灼的时间,阳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边。


    往日被仙门视为圣地的所在,此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不祥黑雾,黑雾在山间翻涌,像张巨大的兽口,即将把整座山吞进腹中。


    就在浮舟靠近的刹那,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阳山原有的浮空禁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千百倍地加强了,狠狠拍在了浮舟上。舟身不堪重负,开始剧烈倾斜,站在舷边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狼狈坠了下去。


    卫清漪也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地往下落,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召唤惊鸿,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抱住了。


    裴映雪的阴影从她身下铺展开,像柔软的网,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一手抱着她的腰,控制着阴影,带着她往阳山的方向落下去,身后还在传来浮舟坠地的轰鸣声和修士的惊叫,可惜卫清漪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了。


    她一低下头,就能看见脚下的土地,到处都是浓艳的血。


    成片成片,浸透了泥土,像下了一场红雨。


    从山道,石阶,直到庙宇,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是和仙门史载里一模一样的阳山之灾。


    供奉云中君的神庙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坛,里面密密麻麻满是傀儡,傀儡身上依然穿着无妄仙宫的翠色衣袍,却变得面目呆滞,失去了意识,浑然不知道自己杀戮的都是同道弟子。


    在傀儡间,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血肉怪物,身上挂着真言教徒的残破黑袍,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的就只剩下尸体了。


    禁地不复存在,裴映雪带着她落在碑林中,连石碑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在最深处,血泊的正中央,是她见过的石棺。


    棺盖打开了大半,里面涌出浓稠雾气,雾气中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石棺上则坐着一个人,手中把玩着灵器,在他脚下,血泊中刻着一座庞大的法阵,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座神庙,甚至整座阳山都笼罩其中。


    卫清漪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拿整座阳山来血祭。”


    她猜想到了阴灵会做最后一搏,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来了?比我想的要快点,不过正好,反正祭品多几个更好。”


    那人像扔垃圾一样把灵器随手扔进石棺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话音还没落,卫清漪已经拔剑。


    惊鸿瞬息间出鞘,剑锋破空,灵力激荡,她没有多说废话,从开始就用了全力,带着凛冽的杀意指向石棺上那道身影。


    然而剑光还没能触及石棺,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凭空显现,把她的攻势震开。


    那股灵力极为浑厚,震得她虎口发麻,惊鸿都差点脱手,与此同时,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蔓延,却被地面的法阵挡住。


    卫清漪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发现石棺周围有极强的灵力护持,地上的血祭大阵又克制着裴映雪的力量,一时间无法马上突破。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石棺上的人,发觉那不是虞将离。


    比虞将离年长很多,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沉和成熟,像同样的模板里刻出来的另一副面孔。


    无妄仙宫现任宗主,虞归,虞将离的父亲。


    一宗宗主修为必定深厚,怪不得有这么强的灵力,能血洗阳山上的各大势力,以他的修为,加上暗中筹谋,已经占得了先机。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虞归的眼睛,看向里面藏身的阴灵:“你果然是寄生了整个虞家。”


    虞归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血色间回荡:“你离开阳山那天把我儿子废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看似在寻仇,语气却轻飘飘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来对儿子重伤垂危的悲痛,只有阴冷的怨毒。


    他的目光从卫清漪身上移开,落在裴映雪脸上,冷笑了一声:“当年为天下敬仰的天枢剑,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外仙人,现在还不是苟延残喘,和你眼中的污秽龌龊为伍!怎么,恶魂的力量你可用得顺心?”


    旧仇相见,三百年前他死在裴映雪剑下,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满怀恶意地占据着高位,嘲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如今沦落到了一样的地步。


    但裴映雪只是平淡抬起眼睫:“还不错,只是我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评价我,又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虞归脸色一僵,眼神变得更加阴鸷:“无所谓,总归我们现在都是邪物了,你也不过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我一样卑劣。”


    卫清漪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裴映雪前面:“你作为阴灵寄生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学会人的心,杀人的,和尽了最大努力拯救的,怎么会一样卑劣?”


    虞归嘲讽道:“你如今在这里这指责我,难道没有想到,你的身边人也是一样的做派。”


    卫清漪看他就像看神经病:“裴映雪跟你哪里都不一样。”


    虞归道:“是吗?你要不要问问他都做了什么?他是如何用恶魂的?”


    “……你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低级了。”卫清漪一阵无语。


    她觉得这阴魄是不是寄生久了脑子有点问题。


    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难道指望她当场就会倒戈来质问裴映雪吗?


    虞归却像早有准备,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型阵法,中间跌出一个人。


    “你看看这是谁?”


    卫清漪看清那人的面孔,微微一怔。


    竟然是方之荣。


    在她离开阳山那天,提出慈悲蕊的证据,指责她修邪道的方之荣。


    她当时把方之荣重伤,但惊鸿那一剑并没有致命,此刻他的身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阴影,不住蠕动,整个人状态痛苦无比。


    虞归道:“天枢剑主,你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仙门正义,行事素来恪守规矩吗?怎么如今,因为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了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就要用如此手段报复他?”


    方之荣看到裴映雪,怨恨至极,大叫道:“宗主还尊称你一声前辈,说你什么光明磊落,分明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出气罢了!”


    卫清漪莫名其妙:“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关他什么事?你怎么了?”


    方之荣对她呸了一口,怒道:“你还好意思装清白无辜!都是你害得我这样!必然是我揭发了你的恶性,你就暗下诅咒报复我!卑鄙无耻!”


    裴映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方之荣身上的阴影渗透得更深,他痛苦大喊,两只手拼命抓挠着皮肤,撕破皮肉也顾不上,抓出了一身的血痕。


    见到这个状况,卫清漪总算看出来了:“你的咒痕原来还留在他身上,我以为他被我揍过之后就没了呢。”


    裴映雪闻言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虞归目中暗光一闪,随即道:“懊悔令我戳破了你伪君子的面目么,如今来后悔,还有何意义?”


    “不。”裴映雪面露微笑,“我只是觉得,当时给他的诅咒还太轻了,竟然让他有功夫来和你勾结。”


    虞归接连吃了几次瘪,咬牙道:“哼,多说无益,你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前清虚天吹嘘的大义,想必半点也没有剩下!”


    裴映雪淡淡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但卫清漪知道,曾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他经历过多少痛苦。


    在漫长的消逝,漫长的黑暗,被放逐,被忘却之后,世间相识的人一个个逝去,没有人再记得,他往昔少年时是多么灿烂而明亮的一个人。


    她根本没去管聒噪的方之荣,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仿佛想传递一些微薄的支撑。


    裴映雪低眸看到被她牵着的手,低声笑了起来,神色柔软。


    这时候,天边忽然亮起两道耀眼的灵光。


    光芒穿透了笼罩阳山的黑雾,竟像裴映雪刚才所做的那样,径直突破了被加强的浮空禁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神庙方向坠落。


    卫清漪心里一松,知道终于等到了。


    两道灵光几乎同时落地,光华散去,露出后面的人影。


    清虚天宗主司冥真人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白发白须,拂尘搭在臂弯,但气势已经和她见过的和蔼姿态完全不同,目光炯炯如电,散发出迫人的威压。


    玄同道宗主则是一位身量很高的中年人,赤金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身暗光流转。


    两人落地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局势,毫无迟疑,同时出手。


    两道雄浑的灵力轰向石棺周围的屏障,原本护持着虞归的力量猛地震颤了一下,整道屏障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


    而在刚刚说话的功夫里,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侵蚀着地面的血阵纹路,猩红一点点黯淡下去。


    虞归见状冷笑:“好得很,既然你们都要来送死,那就来吧!”


    他一掌拍在石棺上,棺盖飞起,浓稠的黑雾彻底失去了压制,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直冲云霄。


    地上的血阵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阵纹像被注入了力量,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象骤变,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从中撕裂,露出不属于人间的幽暗虚空。


    一座山峦从裂口中缓缓坠落。


    卫清漪认识那是什么,是她在尘河的水中已经看到过的事物,她和裴映雪都曾经呆过的那座巢穴,又或者说,阳山残缺的另一半。


    它的影子大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以至于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昏暗中。


    事到如今,她终于看清了阴灵的意图:“这个血祭……原来是为了打开逆位之境?”


    天旋地转,大地在震颤,石碑东倒西歪,碎石从崩塌的神庙殿宇上簌簌落下。


    裴映雪护住她,阴影从脚下涌起,在他们头顶铺展出一道漆黑的屏障,把坠落的建筑碎片全部隔开。


    “渊墟,世间最大的逆位之境。”


    云中君用来封印恶念的手段之一。


    有些人知道渊墟的存在,但除了各宗宗主之外,很少有人清楚,它其实一直藏在尘河的倒影里,只有至强者的力量才能真正开启。


    上一次通道打开,几乎耗尽了当时清虚天宗主孟觉非的全部寿元。


    而此时此刻,三百年前被孟觉非亲手放逐的那座布满污秽的山体,正在被重新召回人间。


    第167章


    阳山残骸从渊墟中坠落的一刻, 整片天穹都在颤抖。


    司冥真人满头的白发被疾风吹得向后翻飞,他却只是紧紧盯着那座下坠的山体,面色微微变了:“这难道是当年被师祖放逐过的那片遗迹?”


    玄同道宗主没等他说话, 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血阵间的石棺, 然而刀光没入阵中, 却像被其间的波动吞噬了,没能激起回音。


    司冥真人面色越发凝重, 沉声道:“血阵已成,恐怕我们难以再挽回了。”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交错间就立刻下了决定, 他们不再管那具石棺, 两道灵力汇合,再一次轰向虞归。


    但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屏障这次却纹丝不动, 似乎随着石棺开启, 虞归的力量被大大加强了。


    更糟糕的是,玄同道宗主脚下一沉,血阵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他身边,司冥真人也没有例外, 两人同时被阵纹困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位宗主何必着急?想找死,还有的是机会。”


    虞归冷笑一声, 眼神却从他们身上移开, 焦灼望向空中缓缓下坠的残骸。


    残骸正在和下方的阳山本体一点点重合,山峰对接,竟然毫无缝隙,像是被强行撕成两块的画卷重新拼在了一起。


    在残骸和阳山彻底合二为一的瞬间, 曾经的圣地恢复了它三百年前的原貌,但很显然,没有人因此欢欣鼓舞,除了虞归。


    他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终于……我终于找到了,不枉我苦心布局了三百年!”


    话音落下,虞归不再管被血阵困住的两位宗主,根本没理会远处赶来的修士,身形一掠,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座巢穴。


    与此同时,巢穴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凝固的表面仿佛受到召唤,缓慢蠕动,漆黑的触手从巢穴中延伸出来,朝着虞归的方向探去,竟然像在迎接失散已久的另一半。


    顷刻间,触手和虞归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与他合为一体。


    卫清漪正想去阻止他,却感觉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对上了裴映雪。


    漆黑的咒痕从他的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抽离他身体里的恶魂。


    虞归的话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嘲讽:“天枢剑仙,你如今再如何强撑也没有用,恶魂被你压制了这么久,早就想回归我这里了。”


    裴映雪的下颌绷得很紧,甚至能看到青筋在颈侧隐隐浮现,但他嗓音依然冷静:“云中君即便没有真正成仙,当年也未逢敌手,仙人恶念想要的是依附于强者,你当年就没有胜过我,如今又怎么会?”


    正在逸散的污秽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按着,强行拽了回去,裴映雪身体轻微颤抖,苍白皮肤上的咒痕越来越深,却终究克制住了那股想外溢的力量。


    虞归大怒,召开石棺,血阵的红光随之暴涨:“好,既然你不肯过来,那就由我亲自来取!”


    血阵的力量化作无数道猩红的锁链,朝着裴映雪的方向射来,却不是要攻击他,而是想穿透他的身体,抽取恶魂。


    卫清漪毫不犹豫,立刻抽出了惊鸿,鸿影剑阵展开,剑光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数不清的锁链全部斩断。


    虞归的目光扫过来,充满轻蔑,冷冷一笑道:“天枢剑仙都不行,你以为你能阻得了我?”


    然而,她依然挡在裴映雪身前,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你试试就知道了。”


    虞归冷哼一声,再次催动血阵,在越发狂暴的攻击下,惊鸿纤薄的剑身渐渐不堪重负,发出了细碎哀鸣。


    最后,这柄灵剑的剑身上竟然开始浮现裂纹,眼看就要折断了。


    惊鸿已经是顶级灵器,但面对一座以整座阳山和数千人命为祭的血阵,终究无力抗衡。


    卫清漪只能勉强撑住,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道光芒从山道方向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河流,是那些从坠落的浮舟上赶过来的修士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及时赶到了。


    她心中一振,转头朝着涌上来的修士们大喊:“不要管别的,先打断虞归!他在和恶魂融合!”


    话音落下,司冥真人和玄同道宗主也在发力,两道灵光从血阵中炸开,缠住他们的阵纹终于崩裂,两人脱困而出后,没有半点迟疑,默契地一左一右,径直攻向虞归。


    成百上千道灵光在这一刻轰向了巢穴上方的身影,虞归被突如其来的合击打了一个踉跄,连快要碰到他的触手也被撕碎了几根,他被迫后退,与巢穴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眼看就要功成,却半途被打断,虞归暴怒地转过身来,几近疯狂地喝道:“你们都给我滚!”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他的身体中炸开,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黑雾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灵光被吞没,灵器失去感应,视野里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卫清漪也没顾得上躲避,眨眼间黑雾就扑到了面前,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愤怒,恐惧,怀疑,杀意,所有负面的情绪在刹那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嘶吼和尖叫,来自四面八方,几乎令人失去理智。


    她全靠以前的经验,拼命稳住心神,灵力在体内飞速运转,把那股侵入识海的恶意逼了出去。


    黑雾散去的时候,那些修士已经在互相砍杀,很多人杀得红了眼,身边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却还踩着同门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不……不是我!住手!我是你师兄!”


    “啊!谁在背后偷袭!”


    果然,又是真言教的万相心咒!


    卫清漪催动灵力,在身边撑起一道结界,努力隔绝黑雾,但她这样也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其他陷入疯狂的修士。


    霎时间,到处都是灵光乱闪,嘶吼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仿佛坠入地狱。


    司冥真人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带着灵力震荡:“所有人守住心神!不要被迷惑!”


    玄同道宗主也试图唤醒底下陷入狂乱的修士,但已经太晚了,局势根本控制不住。


    虞归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自相残杀的人,他已经重新朝着巢穴靠近,触手再次伸了出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穿过重重混乱,目光落在卫清漪身后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你以为现在还是三百年前吗?你早就挡不住我了。”


    卫清漪回过头,看向裴映雪。


    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白衣下的身体已经快被污秽的咒痕覆盖。


    她的心揪紧了,不再犹豫,一只手按上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意识沉入了那片河流中。


    卫清漪再睁开眼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泥泞。


    湿透的烂泥地,到处是碎木头散落在淤泥里,空气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是洪水退去后,被浸泡了太久的房屋,家具,衣物等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闻到就胃里翻涌。


    她站在废墟间,断裂的房梁斜插在泥里,碎瓦片掉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勉强能看出来是院墙的轮廓,有些地方就只剩下一摊黑色淤积,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卫清漪站在泥泞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中年男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肩上扛着麻布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刚来不知道吧?临安出了只大蛇妖,水淹了半座城,这都是遭了灾的。”


    他看了眼那片废墟,摇头叹气:“这家的大人都死了,就剩个小孩,自己不知道爹娘没了,非要坐在那等,估计等了快两三天了,看他没吃一点东西,也是可怜见的。”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滞:“没见到尸体吗?”


    “死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被水卷走的,而且现在城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哪来得及一具具清点。”


    那人说完,扛着麻布袋走了,只剩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和他说的一样,废墟里有个孩子。


    他坐在半堵残破的矮墙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衣角沾满了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周围的人在搬运尸体,清理残骸,没人管他,他也没有哭,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院子,那些花,那些篱笆,还有温暖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角落,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一地残败。


    卫清漪走过去,脚步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他面前,她轻轻说:“你在等什么?”


    小裴映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干净得不可思议。


    “等我阿娘,她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清漪看到他攥紧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泛白,像是握着很重要的东西,生怕弄丢了。


    她问他:“这是什么?”


    小裴映雪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缓慢张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只银镯子,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刮痕,样子很奇怪,像已经变了形,又被人拼命攥回来。


    他只松开了一瞬间,马上把镯子重新握紧,贴在胸口,仿佛在对自己说:“这是我阿娘的,等她回来,我要还给她。”


    卫清漪愣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小心地找话,慢慢问道:“你阿娘……喜欢银手镯吗?”


    “不是,是阿娘想买一个金手镯,但阿爹说金子不好看,阿娘适合戴银子。”


    小裴映雪再次低下头:“阿娘告诉我,其实是因为阿爹买不起金手镯,但她没有生气,因为银手镯也很好看。”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停下来过问他,他的衣服已经弄脏了,但他浑然不觉,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


    卫清漪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的,染了灰尘也难得不去擦拭的脸。


    似乎在他的一生中,最多也最漫长的,都是这样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一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哪怕在所有的这些时刻里,他自己其实也明知等不到,却偏偏还是要继续等。


    那么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然而这就是她所了解,所爱的那个裴映雪。


    过了片刻,她又问:“你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阿爹阿娘回来,或者师父来找我。”


    “师父?”


    “嗯,师父是很厉害的仙人,就是他经过这里,刚好救下了我,他说我很有修仙天赋,等我和阿爹阿娘告了别,他带我去宗门。”


    可是你曾经告诉我,你的阿娘其实不愿意你去修仙。


    卫清漪沉默片刻,再次问了一遍:“你想做仙人吗?”


    这次,小裴映雪告诉她:“想。”


    这是和上次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怔了半天,喃喃道:“为什么?”


    “师父说,如果我变成仙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灾难,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卫清漪声音有些发涩:“你想保护谁呢?”


    小裴映雪看向那片废墟,歪倒的房梁,碎裂的瓦片,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所有跟我一样的人。”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许多人修仙,是为了追求大道,追求长生,但他不是,这甚至不是期望,而是一个承诺。


    他为这个承诺,付出了三百年的孤独黑暗,和他原本可以拥有的,全部的人生。


    第168章


    卫清漪静了一会, 没有说话。


    小裴映雪见她迟迟不语,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道:“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这才开口回答:“我在陪你。”


    “你会一直陪我吗?”


    卫清漪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笑了一下:“嗯, 陪你等到你爹娘回来, 或者你师父来找你。”


    小裴映雪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干净得过分的黑眸仿佛暗了下去,他摇摇头:“不行。”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因为要永远。”


    他的声音有种孩子气的固执, “你必须永远陪着我,你已经答应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泥泞突然变了。


    那些湿透的烂泥全都消失不见, 变成了她熟悉的光滑地面, 黑液从她脚底涌起,化成数不清的触手, 缠上了她的脚踝, 小腿,甚至是腰身,迅速把她整个人裹住。


    眼前的废墟景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巢穴。


    她跌坐在中间的床上,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蔓延上来,黏液像无数根细密的手指,轻柔托住她, 却又死死锁着她。


    卫清漪费力地抬起头, 裴映雪就在她身侧。


    白衣如雪,墨发散落,面容清艳得近乎不真实,像一轮从淤泥中升起的冷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肩窝处,眼瞳半阖着,一下下散漫地亲吻着她的面颊。


    “那就留下陪我吧,再也不要离开了。”


    卫清漪立刻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他的魂海。


    她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认真地和他拉勾:“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你的。但外面还有危机要解决,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裴映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笑了起来:“又在骗人……这种话你只能骗过他,骗不过我。”


    卫清漪对上暗红色的眼瞳,这才迟缓地发现这是黑人格。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下的黑液就突然暴烈地翻涌起来,还没缠上来的触手猛地卷起,把环着她的那个身影吞没了进去。


    然后另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把她稳稳接住。


    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温柔:“没事了,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卫清漪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的手臂,“但是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但裴映雪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卫清漪仰头,又听到他道:“所有人都对你不好,他们怀疑你,审判你,背叛你,你不需要管那些人,只要在意我就好……”


    他的尾调未尽,却隐含偏执,仿佛被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潮席卷。


    不要放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下我,一次也不可以。


    她意识到什么,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裴映雪,你看着我。”


    他安静地照做了。


    “我们已经成婚了,那天我和你拜过天地,答应永不离弃,你忘了吗?”


    深黑色的眼瞳轻微颤了一下,里面照着她的影子。


    裴映雪总算从恶魂剧烈的反噬中被拉回来。


    是的,他记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忘记那场婚礼。


    他还记得那天卫清漪身上的很多细节。


    她小心翼翼看人的神情,苦恼的时候不自觉抿起的唇角,茫然里含着一点困惑的眼神,受到惊吓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更大,露出珠玉一样明润的瞳仁。


    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已经死去三百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隐秘的感情不断啃噬着血肉,像是流动的毒液,灼烧的火焰,一边是腐蚀的酸楚,一边是炽烈的灼痛。


    酸楚和疼痛到了极致,赤裸裸揭开的,那下面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真实,原来只是渴求。


    他渴求她全部的爱。


    他越抱越紧,好像遗忘了一切,只记得要索取承诺,就像那天一样,惶恐不安地问她:“对不起,我……你可以爱我吗?”


    “我爱你啊。”


    卫清漪也像她无数次承诺的那样,贴着他的额头,一脸认真道,“天下有再多人都无所谓,我最爱你了。”


    她可能早就喜欢裴映雪。


    然而真正能称之为爱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听到他说“我相信你”的那一刻,因为他告诉她:“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或许已经有很多很多喜欢,但爱意从那一刹那而开始。


    从祭台上睁开眼的那天起,卫清漪始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孤身一人,只有隐藏住自己的灵魂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原身,再怎么假装,也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人。


    但裴映雪不是为任何人的身份而爱她,即便她的伪装破灭,失去短暂拥有过的一切,和所有人为敌,他也会站在她这边。


    在意识到喜欢后,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不怀疑她喜欢他一样。


    裴映雪得到这句无比确定的承诺,终于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就像在幽暗中抱住了一缕光,这缕光刺穿了他,却也将他重塑。


    他在爱里被打碎,又在爱里被再次弥合。


    “好。”他低声说,“那我们去解决外面的东西。”


    解决那些阻碍她的东西,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


    卫清漪微微松了口气,看他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用这种办法诱使阴魄露出弱点,然后解决它?应该可行……可是这样肯定会更加伤害到你。”


    “那就伤害我吧。”


    裴映雪弯起嘴角,抚上她的脸,他眉目皎然,有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不介意你伤害我,让我流血,或者让我疼痛,至少都是因你而生的感受。”


    他喜欢卫清漪带给他的任何感受。


    即便是痛楚也好,痛反而更强烈,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因为这样做的人是卫清漪,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所带来的一切也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替代。


    “……”卫清漪怔怔看着他,心中涌出一丝柔软的怜惜。


    在这一刻,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件事,就是他为什么当初要用戴上耳钉的方式,来对她宣示顺从。


    也许裴映雪并不是本来就甘于忍耐痛苦,他只是不懂得爱。对他来说,爱是虚无缥缈、无法理解的事物,他真正了解的,唯有那些长久忍耐的痛苦。


    所以他用痛来衡量一切的情感,就像他愿意剖开心脏,来向她证明爱意的深浅。


    痛苦伴生于爱,爱越深刻的时候,就越是痛彻心扉。


    然而爱是心甘情愿的忍痛。


    *


    卫清漪从魂海中挣脱,意识还恍惚着,眼前的景象就让她瞬间清醒。


    虞归正在被黑色触手拖入巢穴深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裴映雪在她身侧,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冒出来的漆黑咒痕,但好在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身形一动,虞归就察觉到了,森然挥手道:“想拦我?还有人等着你呢。”


    身穿翠色衣袍的傀儡面目呆滞地涌了上来,筑成人墙挡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嘶吼的血肉怪物。裴映雪的阴影正要卷过去,卫清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们都是被控制的。”


    裴映雪任她握着手,翻涌的阴影缓了下来,没再下杀手,而是用阴影把傀儡分开缠住。


    但这样显然太慢了,傀儡不知疲倦,一批推开很快又能补上一批,他们被困在中间,只能离虞归越来越远。


    “怎么,你到如今反而心慈手软了?”虞归的声音从巢穴中传来,带着讥讽道,“天枢剑仙竟然也有不忍心杀傀儡的一天?不过也是,谁让你身边有个心软的女人,你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杀人。”


    卫清漪立刻回敬道:“他可没有伤害过别人,怎么比得上你害的人多。”


    虞归冷笑起来:“若说我害人,我害了谁?那些教徒可都是自愿为之,我谁也没有强迫。你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头上,有没有想过,恶事可不是我要他们做的,只是他们自己心中的恶念在作祟罢了。”


    卫清漪根本不上这个当:“一个人跟别人有仇,你就去唆使他杀人,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


    “你觉得是我唆使他们?”虞归笑了笑,语调再也不掩饰恶意,“不,我只是递给他们一把刀而已,至于要不要杀人,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卫清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诡言善辩,这点她已经深刻体会过了,信他才有鬼。


    而且在法阵里面,她已经体会过了罗刹念的可怕之处,恶念动摇人心,散播三毒,是真正的祸根。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接着掰扯下去,脸上故意露出被激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但手已经在衣袖中悄悄攥紧了剑柄。


    她偏过头,和裴映雪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这时候,裴映雪淡淡出声道:“你当年被我杀死的时候,似乎不像现在这样得意。”


    虞归的目光骤然阴沉下来,寒声回道:“这么多年以来,你被同类驱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外,看着我一步步坐拥仙门,想必也过得不怎么舒坦吧?”


    裴映雪神色不动:“你想太多了。”


    与恶魂融合的虞归眼神逐渐空洞,仿佛体内某种支撑着躯壳的核心正在被抽离,闻言却依旧眉头一挑。


    裴映雪又轻飘飘地补了句:“我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还没有我养的花值得看。”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提他养的花,明明养一株死一株,从来没有正经养活过。


    虞归脸色黑沉无比,咬牙道:“总归如今占上风的是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把这些仙门的傀儡都杀光不成。”


    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张开了双臂,黑液翻涌而上,从头到脚把他全身包裹在内,触手缠上四肢和躯干,将这具身体往深处拖拽。阳山猛然震颤起来,他的气息在飞速攀升。


    “快了……快了……”虞归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卫清漪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他心口慢慢浮现,像腐败的雾气,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毒,一寸一寸从骨肉上撕离。


    虞归却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如释重负,像是终于能摆脱这具属于人的躯壳了。


    灰影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朝着黑液深处飘去。


    那里是恶魂的本源,一旦让它融合,往昔的力量就能恢复,再也不需要寄居在这些令人厌恶的弱小身躯上,如三百年来那样,道貌岸然地苟活着。


    就在这一刻,裴映雪的身影在血光中一闪,卫清漪感觉到被她握着的手腕猛地松开了,只是刹那间,眼前的白衣已经离去。


    但裴映雪没有朝虞归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坠入了那座石棺。


    不断涌出的浓雾立刻吞没了他,沸腾的黑液一滞,紧接着,一股向内吞噬的力量从石棺中炸开。


    那些正在流向阴魄的恶魂之力如同被枷锁攫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狂躁地倾泻进石棺中。


    阴魄发出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拼命想钻回黑液里去,却被吞噬的力量往后拽开。石棺中黑雾躁动,无数触手狂舞着探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虞归本已经涣散的眼瞳突然清醒,他猛地回过了头,脸上挂着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突兀冒出的惊恐取代了。


    他看着那些被强行拽离自己的黑液,失声喊道:“不——!”——


    作者有话说:决战这段写得我绞尽脑汁……后面应该只有四章啦


    第169章


    就在虞归脸色骤变的同时, 卫清漪果断出手。


    惊鸿剑阵铺展开来,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霎时间, 围困她的傀儡被剑光扫得东倒西歪, 翠色衣袍零落不堪, 仿佛被风卷落的树叶。


    卫清漪却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身形一动,从崩塌的傀儡人墙间掠过。


    这是他们刚刚在魂海里说好的。


    虞归筹谋了太久, 正面硬碰会很麻烦,还容易被他拖进泥潭。


    不如索性装作无力抵抗,让阴魄去和恶魂融合, 在最关键的那一刻, 裴映雪抽离恶魂的力量。


    这样,她有短暂的机会来杀死脱去躯壳保护, 变得脆弱的阴魄。


    虞归背对着她, 正在拼命召回被石棺吸走的恶魂之力,他的身体一半已经融入了巢穴,另一半还在挣扎着维持人形,灰色的雾气在他胸口焦躁翻涌, 像在和谁争夺控制权。


    卫清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惊鸿剑出鞘,剑光裹挟着她全部的灵力, 斩向那团正在他心口挣扎的灰影。


    但阴魄在剑锋触及的前一刻察觉到了危险, 虞归的身体突然一僵,整座血阵的红光顷刻凝聚到了他身后,化成一道几近实质的屏障,撞上了惊鸿的剑锋。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卫清漪感觉到一股强力沿着剑身反震回来,她整个手臂都发麻,然后是清脆的碎裂声。


    惊鸿无法再承受,剑身直接断裂了。


    这柄从开始就一直陪着她的剑,从剑尖到剑柄,裂纹迅速蔓延,碎刃四溅,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


    反噬的力量顺着断剑刺入经脉,像针扎进神魂深处。


    卫清漪嘴角溢出血迹,她咬了咬牙,把喉间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断剑的碎片还握在手中,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滴落。


    她看向散落一地的剑刃碎片,脑海中闪过云中君消散前的话:“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掌心灵光溢出,她当即道:“天枢,召来!”


    古剑如受指引,从她的储物袋里飞出,落入掌中,光芒亮起。


    卫清漪攥住剑柄,这才发觉被唤醒的天枢已经变得和此前完全不同。


    一握上去,沉甸甸的重量就压了下来,她的灵力被飞快吸进剑身,抽空感几乎让人眼前发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极速流失。


    为了调动这柄剑,她每挥一次都需要用尽全力。


    但趁着惊鸿断裂的间隙,灰影已经缩回了虞归的体内。


    虞归的脸色黑沉,眼神却重新凝聚了起来,怨毒地盯着她手里的剑:“又是这把剑……该死的云中君,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得安生!”


    他调集了全部的后手,傀儡疯了一样涌过来,严严实实挡在前面。


    当年他就是被天枢剑刺中独眼而死,对这把剑有着本能的忌惮。


    卫清漪毫无犹豫,再次挥剑刺向虞归。


    这一次血阵的屏障薄了很多,剑锋仿佛刺穿浸水的纸,势如破竹没入了虞归的身体里,灰影发出凄厉惨叫,一道狂暴的力量从虞归体内炸开,傀儡疯狂反扑,将她震飞出去。


    她摔落在地,后背撞上断裂的石柱,血止不住地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贺栩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急切道:“卫师妹!”


    他刚刚才勉强挣脱万相心咒的影响,赶过来帮她扫清傀儡。


    司冥真人拂尘一挥,震开身边失控的弟子,沉声喝道:“道友,助我破阵!”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刀光斩向阵眼,血阵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大面积蔓延。


    可这时候,从血阵裂开的缝隙里,却又涌出一团团扭曲的黑影。


    周围一些清醒过来的修士见状,脸色顿时大变:“是无相鬼!守住阵脚!不要让无相鬼扩散出去!”


    但无相鬼的数量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从血阵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很快把周围的空地淹没。


    几只无相鬼已经冲到了卫清漪前面,她来不及多想,天枢横扫出去,剑光所过之处,无相鬼被撕碎,变成黑雾消散。但更多的无相鬼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死死围住。


    她不断斩开扭曲的躯体,心里却开始焦急,因为天枢仍然在吞噬灵力,被这些东西拖住,她根本不可能分神去对付虞归。


    这时候,石棺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扑向卫清漪的无相鬼忽然一滞,像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嘶声,忙不迭调转方向,朝着远离石棺的地方逃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根漆黑的触手从石棺中涌出,像巨大的网,把周围所有无相鬼全部困住。


    它们在触手的缠绕下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最后被硬生生拖进了石棺里,黑液翻涌,吞噬了它们的身躯,汇进正在吸收恶魂之力的漩涡中。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黑雾中缓缓站了起来。


    应该说,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的身体被漆黑完全覆盖,活物一样的怪异黏液从头到脚将他裹住,只露出一张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连白衣都再也看不见,只留下布满丑陋咒痕的躯壳,他的眼睛是彻底的暗红,像在黑暗里燃烧了太久的业火。


    虞归瞳孔一缩,脸上的惊惶终于再也无法掩饰。


    他甚至顾不上天枢剑的威胁,狼狈喊道:“你在做什么!这样吸收恶魂,你自己根本承受不了!你会神魂崩溃,彻底变成邪物!你疯了吗!”


    卫清漪的心重重一跳,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那个从黑雾里走出来的人影。


    裴映雪也在看她。


    她脸色苍白,衣服上染着血,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手中握着天枢剑,那把背负着最沉重使命的剑。


    卫清漪从来不会以此自诩,但她一直是他眼中最勇敢的人。


    并非只有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称之为勇敢。


    明明有足够的清醒和聪慧,明明可以避开伤痛,却还是走在最前面,承担着本可以躲开的痛苦,护着本不必管的人,这是更倔强的勇气。


    他此生不信神明,不拜仙佛。


    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都是她的信徒。


    裴映雪用几乎看不出表情的面孔,想对她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在恶魂尖锐的嘶叫声中,他对她道:“要找到它的弱点,你会的。”


    在弥漫着血气和怨念的破败法阵中,哪怕魂魄深处的疼痛不断撕扯着,他依然镇静如故。


    就像他选择进入这片故地,即便他可能因此失控。


    固然有别的方法,能避免因此而生的风险,但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会陪她,这和任何其他缘由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她想。


    他已经没有再拿起剑的能力。


    可无论如何,卫清漪希望完成的事,他都会为她完成。


    只要是因为她。


    他的剑心,他的道,他此生最爱的人。


    声音已经难以听闻,但卫清漪竟然从这一幕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就像无相鬼要找到“眼睛”一样,阴魄也要找到它的弱点,否则无法真正杀死它。


    但是她会的,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


    裴映雪相信她可以做到。


    她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体内的灵力仿佛洪水决堤,不再受制,疯狂注入剑身。


    天枢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清冽而浩大,像三百年前那个白衣少年握剑时的样子。


    她身影掠起,天枢剑破空,带着决绝的剑意,朝着虞归的心口斩去。


    阴魄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发出最后困兽犹斗的嘶吼。它残余的力量化为尖刺,从虞归体内穿透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丝毫不见躲闪的空间。


    但卫清漪也不打算躲开。


    尖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手臂和腰腹,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剑势却半点没减弱。


    天枢剑刺入了虞归的胸口,穿透了那团蜷缩在心脏深处,已经奄奄一息的灰色雾气。


    剑锋没入的刹那,灰影发出刺耳的鸣叫,如同烧红的烙铁穿入耳膜,痛彻心扉。


    血阵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还在互相厮杀的修士一个个停下了动作,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血迹斑斑的灵器,还有身边伤痕累累或倒地不起的同门,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司冥真人收回了拂尘,望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叹息。


    卫清漪握着天枢剑,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血从她被刺穿的伤口上不断滴落,在地上淌成了一小摊暗红。


    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踉跄转过身,朝着裴映雪的方向看去。


    他还站在石棺前,周身依旧被黑液和触手缠绕,阴魄消亡的瞬间,血阵崩溃,恶魂的吸纳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中断。


    然而那些已经嗅到血味的污秽并不甘心,还在拼命涌入,极力吞噬他的神魂。


    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裴映雪。”


    这次他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点,有些颤抖:“裴映雪!”


    触手终于缓缓缩回了他的身体里,黑液从皮肤上褪去,露出下面苍白到看不出血色的面容。


    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他身体一晃,像再也不能支撑,朝前倒了下去。


    卫清漪扔掉天枢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他眼眸中涌动着血一样流淌不休的暗红色。


    暴戾的情绪几乎要涌出来,将眼前所有的事物彻底撕个粉碎,然后一寸寸焚成灰烬。


    她能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戾气。


    卫清漪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安道:“你……我,对不起……”


    第170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裴映雪却也对她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见到了这幅样子。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司冥真人在最前面,玄同道宗主走在另一侧, 贺栩和一众清虚天弟子也陆陆续续从废墟中聚集。


    他们身上的衣袍都染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即便已经从幻像中清醒过来, 脸上依然残留着恍惚。


    贺栩看了眼卫清漪身上的伤口,又望向她怀中的裴映雪, 沉默片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天枢剑,擦了擦剑身的血迹, 递到她手边。


    “师妹, 别忘了你的剑。”


    他并未多说什么,起身退回了司冥真人后面。


    司冥真人看着裴映雪, 一阵欲言又止, 苍老的面容上意味难明。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向前一步,对着裴映雪缓缓行了一礼。


    “天枢剑主, 当年孟宗主将你放逐,并非他的本愿,临终前, 他对我的师祖说, 也许是自己做错了。所以他执意葬在阳山,要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亡魂在天有灵,还能亲眼看一看。”


    裴映雪靠在她肩上, 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但卫清漪能感觉到,他依托在她身上的重量微微发沉。


    她想,他那位已然决裂的师兄,正是埋葬在脚下这片浸满了鲜血的土地中。


    司冥真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朝暮观之事,我徒儿贺栩刚才已告知于我,当年的审判,是被阴魄误导,不能作数,清虚天今日还欠你一个……”


    “别过来。”裴映雪忽然出声。


    司冥真人的脚步顿住,但已经稍晚了一刻。


    污秽在这一瞬间炸开,像潮水冲刷,漆黑的触手毫无征兆从他背后冒出,裹挟着浓烈的腐蚀气息,猝然朝司冥真人扑了过去。


    司冥真人不假思索,拂尘一甩,把那截触手劈裂成两半,但黑液飞溅,依然擦过他腹部,把霁青的衣袍腐蚀出一片焦黑,月白被污浊,露出下面殷红的血痕。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赤金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厉声喝道:“退后!所有人退后!”


    旁边的弟子慌忙后撤,还有人顺势举起灵器对准了裴映雪,但迟迟没敢出手。


    那些污秽像是嗅到了敌意,变得更加暴烈,裴映雪半跪在地,眼眸已经完全被暗红吞没,瞳孔逐渐涣散。


    卫清漪匆忙抓住他的手臂:“裴映雪,你看着我!”


    然而他没有看她,污秽只在她靠近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她的方向,却更加躁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有几个弟子试图结阵,用灵器困住他,灵光交织成网罩过去,但很快在触手的撕扯下如薄纸般碎裂,灵器碎片四散,使用者反而被击中倒下。


    就在此时,一条触手在失控中挥舞,恰好甩到了裴映雪的手腕。


    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他腕上的红绳承受不了污秽的侵蚀,终于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银铃从断绳上滚落,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细碎的清脆响声。


    叮、叮、叮铃。


    裴映雪身体一僵。


    疯狂涌出的触手像被什么拽住了,蓦然停滞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落在闪着微光的银铃上。


    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掌在污秽的尖啸中张开,握住了那只银铃,紧紧攥住。


    恶魂在他脑海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触手疯狂挣扎,想挣脱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制,但他握着银铃的手一动不动。


    暗红的潮水从他眼中逐渐褪去。


    污秽焦躁翻涌了几下,却像被某种意念强行镇压,慢慢缩回了他身体里,触手无声地消失在皮肤下方。


    卫清漪眼睛一红,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住他。


    但她却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被贺栩递到身边的天枢剑。


    她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像布料被撕裂,微弱到难以察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天枢,剑身从裴映雪胸口刺进去,再从后背穿出,鲜血沿着剑槽涌出来,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冷而黏腻。


    卫清漪指尖发颤,动作像那些面目呆滞的傀儡一样僵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不少修士见状惊疑不定,不解为什么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司冥真人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卫清漪的背影:“是阴魄的寄生,恐怕它趁卫小友杀死此前那位宿主,心神松懈的时机,潜入了她的身体。”


    贺栩转过头,看向虞归倒下的地方,那具躯体已经彻底枯槁,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裹着骨架,仿佛风一吹就能簌簌落下碎末。


    他立刻反应过来:“虞归早就被阴魄吸干了,它只是在用他当挡箭牌,真正的本体趁乱躲进了卫师妹的身体里。”


    卫清漪拼命想要松手,想马上扔掉天枢剑,去查看裴映雪的伤口,她努力驱使自己的身体,却感觉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渐渐无法自主。


    她心口处缭绕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仿佛紧咬着猎物,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一点点收紧,操控着握剑的手。


    “我……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模糊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想……”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失去了对声音的感觉,随即说出的语调一变。


    “这具身体比虞归还是差了些,不过资质不错,我很满意。”


    阴魄的声音从她唇间飘出,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就着这个姿势,它歪了歪头,欣赏着裴映雪的表情,而后操控卫清漪的手,猛然拔出天枢剑。


    鲜血飞溅中,阴魄握着剑,剑尖抵着裴映雪的喉咙,带了一丝终于重占上风的得意:“现在,就算我把这柄剑给你,你敢杀我吗?”


    说完,天枢再次被举起,狠狠刺进了裴映雪的身体。


    剑锋再一次没入血肉,还残留在裴映雪体内的污秽感应到了威胁,趁机反抗起来。


    触手从他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冲出,朝着卫清漪的方向卷去,但还没能碰到她的身体,就半途停止,仿佛被什么拽住了。


    裴映雪抬起被暗红浸透的眼睛,看着她,眸中照着她的影子。


    其余修士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几道光芒同时亮起,朝着这个方向轰了过来。


    卫清漪甚至想冲上去,直接迎向那些攻击,用疼痛把正在吞噬她意识的阴魄赶出去,但偏偏光芒没有一道落在她身上。


    裴映雪的阴影在最后一刻铺展开来,在她周围铺成屏障,把所有攻向她的灵光完全挡住了。


    但污秽却因此越发被刺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触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再攻击别人,而是朝卫清漪的方向蔓延过去,缠上她的身体,像是要钻进她体内和那团灰雾汇合。


    “对,就是这样……”


    阴魄发出满意的叹息,操控卫清漪的手松开剑柄,张开双臂迎接那些恶魂:“三百年前你杀我一次,可笑三百年后,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归我所有。”


    卫清漪感觉到意识正在沉入深海。


    她曾经在星罗宗旧址有过一样的感受,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却变得越来越轻,四周的声音也就逐渐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她还能看见眼前的一切,也能听见阴魄说出的那些话,但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而她只是被锁在玻璃罩后面的旁观者。


    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浑噩的意识上,她拼尽全力,在阴魄松懈的刹那,把自己往后一拽。


    她的身体因此向踉跄了几步,撞上了身后一个举着灵器要上前的修士。那人来不及收手,锋刃划过她的肩,皮肉撕裂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她意识上的那片灰雾。


    “嘶。”卫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疼痛像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混沌的脑子短暂恢复了清明。


    只有一瞬的清醒,她可以拿起天枢,但卫清漪没有去拿。


    阴魄的两个弱点,云中君的两个后手,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三百年前天枢没能真正杀死它,三百年后也没有,还欠缺了一点。


    她想起云中君问她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但她此刻发现,她其实还是有的。


    她的心就是凡人的心。


    她的道也无非是凡人的道。


    爱她所爱的人,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人,会犹豫,会迟疑,但也会为了庇护比她弱小的人而奋不顾身。


    她心中没有所谓有情无情,又或是苍生人间,没有这些辽阔无边或者高高悬在天上的概念。


    如果必定要论一种道,那她只就是凡人之道而已。


    她飞快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被放了很久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传送符化成一道刺眼的白光,灵力漩涡立即成形,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往里面拽。


    光芒大盛,几乎吞没了周围,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修士被白光逼退,连阴魄都来不及反应。


    只要阴魄仍在,还有可能复生。


    她要断绝这种可能。


    卫清漪轻轻说:“正好,我抓到你了。”


    也算是它自投罗网,才给了她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阴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试图逃出去。


    但她已经向下坠落。


    穿过了平整如镜的水面,落入千万年未改的源头间,被包裹在内。


    阴魄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她脑海中,灵魂中,歇斯底里地震响,灵魂感到强烈的痛楚,仿佛被撕裂。


    然而它本身也在无可阻挡地被消融,化为焚烧过后的黑气,逸散出去。


    在彻底落下前,有人接住了她。


    她被紧紧抱住,力道在颤抖着,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发黑,嘶鸣声淹没了一切。


    如同被急流吞没,意识沉进澎湃的深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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