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片凌乱的战况下, 文琼的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加上虞宛又根本毫无反抗的意愿,他们方才都没能决定是否要帮虞宛, 他就陷入了失血过多的昏迷。
见文琼已经准备把人带走, 王铭终于按捺不住, 果断动了手。
谁知道, 这回挡住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对象。
云熠星静静地执剑阻拦在王铭前面,他还是先前的模样, 半垂着眼,惨白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只是也不算特别奇怪, 毕竟云熠星早已深受傀儡咒控制, 又被文琼重新带走,说不定还加固了咒术的效果。虽然他从来不愿意杀人, 却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她抵挡危险。
不过, 有王铭这片刻的拖延也足够了。
眨眼工夫,乔慕青也已经抽出了长鞭,鞭影甩开,和在另一侧面对文琼的卫清漪一起, 困住了文琼和她的傀儡。
“啧,差点忘了还有些碍事的人……”
文琼松开了紧攥着掌中的尖刺,冷冷瞥向他们, 却并不惊惶, 只是粗率地抹了一把自己被朱弦剑刺中的伤口。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淋漓的鲜红,上面原本就粘满了虞宛的血,然后又混上了她自己的。
两人的血液融在一起,甚至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文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没有表情地望着面前昏过去的虞宛,忽然抬起手,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手上的血。
血迹因此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凄艳的红。
旁边的乔慕青显然不常见到这么变态的行为,震惊中夹杂着一点嫌弃:“……不嫌腥味太重吗?”
好在卫清漪早就看了云熠星的记忆,更变态的画面也不是没见过,对这种病娇少女的行为艺术早就有了良好的适应能力。
她清了清嗓子,还能跟对方打招呼:“你终于出来了。”
其实在听到骨笛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背后的人是文琼。
虽然她和文琼只碰上过一次,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但隔着云熠星和苏铃的记忆见过那么多回后,再次亲眼看到真人的感觉竟然有点熟悉。
王铭一剑没有击中,后撤两步,和缺乏表情的云熠星相持着,锐利的目光落在文琼背后的刀疤男子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们是被你下了傀儡咒……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作恶无数,最后栽在更恶的人手里……”
乔慕青见状倒是反应过来,兴奋道:“这不是更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被弄死了,正好你的仇直接报了,而且仇人还死得其所!”
王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我本想问他,当年那伙人里究竟是谁动手杀死我爹娘的,谁知到底慢了一步。”
文琼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竟然笑得颇为愉悦。
“原来是有仇家找上门了啊……那你永远不可能从他这里知道了,他颅中已经被我钉入了镇魂钉,早就不清醒了。”
她和苏铃那种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毫无相似,从来也没有慌乱或者歉意,只会因他人的仇恨痛苦而愉快不已。
所以当下的情况已经很明显,给苏铃下毒的人是文琼,袭击客栈劫走了傀儡的也是文琼,甚至于他们所遇到的种种事件的幕后,多数都是她在操纵。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千鉴城重重的谜团里,她到底是螳螂,还是那只黄雀呢?
卫清漪这样想着,主动开了口:“你近些天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虞宛?”
不过文琼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上钩,冷静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暂时困住了我,就能随便套话了?”
她能驱使的活尸在攻击虞宛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傀儡。但那几个教徒中咒不深,还不能得心应手,随她控制,甚至偶然有挣扎的迹象。
所以哪怕在交谈间,她的视线依然游移着,在寻找他们几人人围困中的弱点。
卫清漪也不惊讶,只是叙述事实:“我看了苏铃留下的溯回简,还有,云熠星也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傀儡,而是直接说了名字,这本身就是对她所知事实的证明了。
是以听到这句话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文琼脸色微微一僵。
她眼神闪烁不定,瞥了下云熠星的背影:“都被钉入镇魂钉了,你还能背叛我……看来,果然还是做成活尸才更可靠。”
云熠星对她的话没有反应,身影如同定住一样,依旧守在原地。
文琼再转过头,已经恢复了镇定,戒备得毫无缝隙:“那又如何?老掉牙的陈年旧事罢了,你知道了能怎么样。”
但卫清漪接着说:“是吗?我怎么觉得,就算到了这时候,你好像还是有点嫉妒苏铃?”
在浓雾的掩映下,连天上清冷的月色都显得诡谲而森然。
月光照在文琼脸上,她的面容竟然也显得像失血过多的虞宛一样,透着毫无人气的白。
“你嫉妒苏铃父母双全,有家人疼爱,不过我想,苏铃其实也嫉妒你,因为你有一些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固执的勇气,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
实际上,但从苏铃的记忆来看,卫清漪并不觉得小时候的文琼有多坏。
如果她能好好地在父母的教养下,在哥哥的陪伴中长大,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坚韧勇敢的普通人。
但她也不会为现在的文琼开脱,更不会觉得对方无辜,因为文琼早已经走上了歧路,血债累累。她只是想知道,如何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诱因。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师父到底是谁?又做过什么?”
可以确定,文琼的师父肯定也是真言教的人,而且从她掌握的东西来看,她师父的地位绝不会低。所以只要她吐露出一点相关的消息,就算得上真言教内部非常重要的线索了。
师父两个字一出,文琼的视线立即凝在了她脸上,手腕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侧旁盯着的王铭马上警觉,不假思索地高声提醒。
“小心!此人狡诈至极,肯定还有没用出来的后手!”
与此同时,卫清漪只听到耳边银铃声一响,然后有微凉的温度触了上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大概是裴映雪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了。
但她这边刚聊出点进度,眼看文琼已经有所反应,这时候要是让裴映雪来,那就会直接变成当场灭口,什么更深的讯息也得不到。
她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段距离,侧过头悄声说:“没事的,我还可以应付过来,你不用动。”
裴映雪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但又像没有,维持着被她拉开的姿态,久久未动。
其实这一刻,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靠近她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他常常无意识地这样做。
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难不去注意她,倾听她的声音,比如她刚刚的那些话,话里所说的嫉妒。
他恍然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所以,他在她关心着别人的时候,生出的那种酸楚的情绪,或许也应该称之为嫉妒吗?
卫清漪再次面向文琼,但对方没有回答她,反而闭口不言,只是捻着指尖血迹的动作有些躁意。
如果刚才不是被王铭打断,没准文琼真要趁机突围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试探应该已经触到了界限,小心地继续道:“我可以猜猜,让你来报复虞宛的人会不会是你师父?但听你对云熠星说的话,你师父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他对你尚且无情,如果要报复,只怕会让你直接杀了虞宛吧?”
卫清漪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有杀你哥哥,为什么?你想带他走,又是因为什么?”
这句问话似乎终于触到了文琼的逆鳞。
“闭嘴!”
文琼脸上的神色猛然沉下,眼中涌出一丝恶狠狠的凶戾,手上黑色凝结,一团黑雾朝她袭了过来。
卫清漪早就从王铭那里见识过这种黑雾的威力,立刻挥出一道剑光反击过去,同时侧身躲开。
然而黑雾只是被剑光斩开,却没有彻底打散,径直掠过了她,向后方的人急袭而去。
乔慕青喊得快破音了:“裴公子小心!”
原来是这样,卫清漪立刻明白过来,它的目标是裴映雪!
就知道文琼不会像虞宛那么有礼貌,毕竟她肯定没有凡人好对付,作为一个不择手段的邪教徒,肯定会先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思路其实没错,就是可惜,裴映雪是才是全场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卫清漪马上回过头,发现他果然对黑雾毫无反应,像是在出着神,甚至没有表现出要后退的意思。
而黑雾笼罩在他身上的同时,就突然停滞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些雾如同遇上了寒潮,逐渐凝结成水,又化成雨,随即散去,变成一滴滴黑色的黏液坠落在地。
这一幕看得想来救人的乔慕青僵在了原地,说话都磕巴起来:“你、裴公子你……”
裴映雪仿佛才发现黑雾的存在,轻轻伸出手,接住了眼前落下的一滴黏液,态度平常,就像只是接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雨。
那些蕴藏着剧烈危险的黑色黏液在他手上,竟然显得完全无害。
只是身在黑雾的范围里,难以避免地,也有滴液体悄然落在了他的发带上。
一瞬间,柔软而脆弱的丝质发带像是被火燎过,飞速地腐蚀变黑,眨眼的功夫就断裂开来,仿佛两片戛然下坠的蝶翼,在翩翩微风中,单薄地零落在地。
裴映雪的动作停住,低下头,看向发带坠落的地方。
但青荷色的丝带刚落到黏液里,就彻底被吞噬干净,一寸寸化成了灰。
他低头的时候,原本被发带束起的长发也因此滑落下来,散在肩头,垂在脸颊边。柔顺的黑发像绸缎,也像烟雾,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所以也就没有人见到,他的眼神冰冷下来,眸中浮出隐隐的红泽。
卫清漪连忙朝他跑过去,来不及顾及流了满地的黏液,匆匆跑到他面前。
“裴映雪,你……”
她正想安抚他,然而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眼瞳的颜色,那抹如潮水汹涌的暗红。
等等,暗红?
不是吧,黑人格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卫清漪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完蛋了,黑人格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时候出现过。之前最多也就是折腾她,但这时候王铭乔慕青辛白他们都在附近,万一他来个团灭,那她怎么救得过来!
这下她真有点慌了,在黑人格还没有完全苏醒前,抓紧时间抢先道:“你冷静点,可能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回去再解释,总之现在千万别冲……”
“别怕我。”
但很快,熟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重复了一遍不久前他说过的话。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称得上轻柔,并没有黑人格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难道……居然不是黑化状态吗?
卫清漪懵了一下,抬起眼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因为紧张过度而突然变成色盲,可他的眸子真的确凿无疑是红色的。
他轻轻按在她肩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让她不要担心。
嫉妒的情绪依然在漫延,在噬咬着心脏,但藤蔓的尖刺不再生出锐痛。
因为在发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他期望和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卫清漪对他特别。
她对他而言已经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她是否也同样把他当做特殊的存在?
他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不会赠予别人的东西,最为独一无二的,和任何旁人都不一样。
发带也好,铃铛也好,她送他的红绳也好。
——不要给予别人这些。
“……”卫清漪将信将疑,但他身上并没有出现触手,也确实没有露出平时黑人格的那些征兆。
所以最后,她还是犹豫着松开了抱在他腰上的手。
裴映雪摸了一下她头发上的铃兰,把被弄得歪歪斜斜的花朵扶正。
然后他走向文琼的方向。
文琼似乎比满脸呆滞的乔慕青还要更惊异,略显怔忪地看着他穿过黑雾和黏液,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到底是谁?”
裴映雪没有回答。
“嘶——”
文琼突然轻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毫无预兆地开始溃烂,里面流出和地面一样的黑色黏液。
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开口,语气柔和平静:“你弄断了我的发带,能用什么来偿还?”
“你难道是……”文琼惊疑不定,却一咬牙道,“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要杀就杀,别废话。”
“看来你没有能补偿的东西。”
裴映雪叹了口气,轻声说:“那就用你的命来还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面的黏液如漩涡汇聚般凝结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如蛇的阴影,这条蛇并无犹疑,张开巨口,径直向文琼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云熠星。
阴影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身形顿住,眼中的光迅速涣散,随后,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文琼脚边,呼吸停滞,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文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哥哥?”
她叫云熠星的时候,和叫虞宛的时候,同样都是哥哥这个称呼,但语气并不相同。
对于云熠星,她曾经这样唤过他很多次,有亲昵的,撒娇的,好奇的,嘲弄的,怨艾的,带着恨意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像是要哭出来了。
下一刻,她猛地跪倒在地,伸手去触他再不会睁开的双眼,指尖竟有些颤抖。
“哥……哥哥……我明明没有用咒……你为什么……”
文琼喃喃低语着,如同被什么刺穿了肺腑,她蓦然抬起头,眼底却并无泪意,只是刺目的红。
但她看的不是裴映雪,而是站在后方的卫清漪。
“呜——!”一声撕裂般的笛音炸开。
文琼将骨笛狠狠按在唇边,笛声尖利如箭,像弓弦拉到了极限的地步,下一刻就行将破碎。
包括刀疤男子在内,连几个没有被傀儡咒彻底控制的邪教徒也无法再抵御笛声的驱使,挪动脚步朝卫清漪扑了过来。
然而乱中,却传来极低的噗嗤一声。
一个始终沉默着的真言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几分束缚,悄无声息地潜到文琼身后,手中的匕首直直刺穿了她的心口。
他趁着还没有完全受控的时机,居然趁乱反杀了控制者。
“你……”文琼嘴角溢出血迹,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仿佛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死于如此荒诞的反转。
但她只动摇了短短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管那柄刺入胸口的匕首,眼神骤然凌厉,不管不顾地用力吹响了骨笛。
在这同归于尽的催动下,几个傀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状似疯魔地扑向卫清漪。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可这些傀儡来得太猛,她虽然击退了两个,但疏忽中还是遗漏了从旁边冲过来的一个。
匆匆一瞬间,她立刻回剑抵挡,那个傀儡却不闪不避,整个身体自杀式地猛撞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步伐往后踉跄,霎时间脚下一空。
乔慕青惊呼出声:“清漪小心!你后面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一动手腕,准备挥出惊鸿。
虽然身形不稳,但如果用剑势反冲,她还是能勉强止住,不至于掉进水镜里。
但一道念头忽而从她心中浮现。
那是她和辛白谈论冒出来的猜测,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妙华水镜确实和她的穿越有关,那么跌入其中,会不会是穿回去的关键?
只是一念之差,时间倏忽而过。
错过了这瞬间的机会,她就无法再停止,眼看要落进水中。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抱住了她,然后同时坠入深水——
作者有话说:不会马上回现代的,还没有那么快
接下来是个专心谈恋爱的小副本,再下一卷很多章都是在走感情线,大量磕cp预警
第52章
夜色澄澈, 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长风吹过高阁,探入窗棂的缝隙间,拂动了摇曳的烛火。月华与烛光辉映在一起, 照亮了一道道在回廊中穿行着的纤长影子。
“神女殿下, 今日的会见之时将近, 殿下该更衣了。”
侍女们捧着熏香鱼贯进入, 步履像云一样轻,为首的人低着头, 恭敬地向被环绕的身影奉上礼服。
那个幼小的身影回过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更衣仪式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腰间的丝绦被解开, 寝衣滑落在青玉砖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
最终, 侍女整理好复杂的裙裾, 悄然退后道:“殿下,已为您更衣完毕。”
“我知道了,谢谢。”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卫清漪穿好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礼服,对着镜子前自己小小的身体, 忍不住一阵无奈。
没错,掉进妙华水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到现代, 而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在这里, 时间的流逝忽快忽慢,有时候一眨眼就会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又过得慢慢悠悠,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而最神奇的是, 一开始她甚至认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有天,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直接在她的内心回荡开,但又仿佛隔了什么,远得听不清楚。
“醒来吧……你不属于这里……”
她如同身坠梦中,意识不太清晰,只是本能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到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含混至极,有许多词句甚至模糊得听不见。
“吾……弱水……你还有……未尽之事……”
“我要怎么才能离开?”
这次,声音在逐渐飘远,变得越来越低:“在……梦境……中……自愿……死去……”
再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了。
但在那声音消失后,她却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刹那间恢复了清明,而且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过得一片混乱,就像陷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里。
所以,这片镜中世界竟然真的不是现实,也不是外面的映照,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殿内的沉水香气如琥珀液一样滞重,把时间也黏着得迟缓下来。
入门处的常侍低着头,并不直视她,用略显尖利的音色道:“陛下尚且未至,请神女在此等候。”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静室,华贵的檀木家具上镶嵌着螺钿,排列成星宿的图像,在灯火照映下,流转着耀如星子般的碎光。
有道厚重的屏风把房间一分为二,中间还间隔着三重帘幔,让两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半点影子。
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袅袅的熏香外,就只剩下更漏嘀嗒的响声。
卫清漪坐着坐着,思绪就慢慢飘远了。
从掉进妙华水镜又清醒过来后,她就把原身的记忆翻找了无数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水镜的描述。
据原身所学的理论而言,这片水镜虽然被称之为水,但其实不是普通的水,它是上古时代弱水之海的源头,万年来海逐渐干涸后,便只留下了这一处小小的水泊。
而在比仙人的传说更久远的,虚无缥缈的神话里,弱水是有着强烈毒性的东西。
只是弱水的毒,不在于直接致死,而是一种让人徐缓沉醉其中的慢性溺亡。
换句话说,坠入弱水的人首先会陷进最深的梦中,这个梦境无法以任何外力打破,唯一能使梦中人醒来的方法,就是自愿赴死。
和乔慕青的描述一模一样,和她听到的那个不知来由的神秘声音也一样,似乎可以相互印证。
那她想要脱离梦境,估计就得自杀,这个做起来倒是简单,在她确信了出去的方法确实是这样后,要实现并不困难。
可最难的是,怎么让梦中的裴映雪和她一起自杀。
没错,在她掉进水镜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所以裴映雪才会和她一起进入梦境。
而且确切地说,在完全清醒过来前,他们在这个镜中世界已经度过了好几世,身份各不相同。
在这一世里,她是这个国度名义上的神女,而裴映雪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
其实单从年龄来说,她几乎是和小皇帝一起长大的。
然而,很多人都可以是她的玩伴,也有很多人可以是小皇帝的玩伴,但偏偏他们不能见到彼此。
这应该就是水镜铭刻的记忆里,那对神女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仿佛被渺远的银河划开了一道界限,两人纵然有无数的时刻在倾诉和聆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以及之所以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更衣,是因为她每次和小皇帝见面之前都要进行一段冗长的仪式,目的是获得神启。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是仪式本来就没用,还是她有自我意识导致的失效,总之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意义上的神启,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一句指示都没给过她。
这导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说。
前几次谈话的时候,小皇帝都一言不发。
严肃的谈话,实际上是两个小孩隔着厚厚的屏障相互沉默。
她主动开启话题:“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清漪,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名字是国讳,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但卫清漪是故意这样问话的。
因为她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遇到裴映雪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他,所以她想看看,相似的场景重复能不能提醒他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可能他会像小说里的前世姻缘那样对她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呢。
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小皇帝的语调认真严肃:“我不能告诉你,你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这次谈话的气氛尬住了。
又如此进行了两次之后,小皇帝可能是对于他的冷淡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对她搭了一次话。
“你为什么要当神女?”
卫清漪心想,还不是我从水镜里一醒来就成了神女。
她选择反向回答:“就像陛下为什么会当皇帝一样。”
小皇帝道:“可是我当皇帝,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你也是吗?”
“……”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这时候的嗓音还很稚嫩,当然,其实卫清漪自己也是一样。
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本来就这样,还是受到裴映雪自我意识的影响,他的想法其实很敏锐,并不像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所以卫清漪也就正经道:“如果按照观星台想让我告知陛下的说法,这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命,所以成为神女转世是我的天命,而陛下的天命就是成为皇帝。”
小皇帝疏离又带着点不信任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兴趣:“那么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因为没得选啊。”
卫清漪发自内心地叹气,“不然当神女多无聊啊,每天除了观星台哪里都不能去……陛下不是也一样?你也不能出宫吧。”
小皇帝的语气很不确定:“现在是这样,但太傅说这是因为我刚刚继位,等我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你呢?你一直都不能吗?”
“不能,陛下。”
卫清漪真的很想吐槽观星台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这样。
“神女是不能离开陛下身边的。”
不过,按观星台教导这个孩子的职责,作为神女的她本来应该告诉皇帝更多神启,指引他入世理政,做神和人之间的联络。
但实际上,由于她把教导当耳旁风,是以他们所有的见面,都只是在谈论他们两个人本身而已。
于是逐渐地,小皇帝甚至会跟她抱怨生活中讨厌的人和事情。
“我的太傅好严厉,明明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是罚我。”
果然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被老师管束的困扰。
她琢磨着,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家长:“你母后呢?”
小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母后不管我。”
“而且太傅他……有时候会出入母后宫中,白天有,晚上也有,但他不应该在那里。”
怎么还能听到这么隐私的秘密?
卫清漪大为震撼地心想,这可是妥妥的皇家八卦啊。
但是考虑到小皇帝现在不一定真懂,她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幼小的心灵了。
“所以,你不喜欢太傅这么做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母后喜欢就可以。”
“那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不是吧?卫清漪不解地嘀咕:“陛下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啊。”
他的老师,内侍,臣子,母后,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是把这一方的秘密告诉那一方而已。
“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小皇帝却道:“你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敢听,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神女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是死罪,听到的人也是死罪,这是高度保密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就这样,卫清漪听他倾诉了一大堆生活琐事,她都快觉得自己不像神女,而是青少年心理辅导了。
然后又一次会见的时候,他不太高兴似地说:“你为什么都不说关于你的事?”
那当然是因为她天天除了观天象就是学占卜,偶尔还要斋戒给帝王祈福,过得一平如水,根本没东西可以聊啊。
不过她也没说,而是问:“陛下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了,但现在……”他语气不满,“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观星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是陛下,我们好像不能见面。”
虽然她倒不在意,但观星台特地整了这么复杂的程序,房间里竖着厚得不透一丝风的屏障,还要再加三层帘子,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隔绝。
据她听到的狗血传说,貌似是有一任皇帝爱上了神女,但神女无心,帝王有意,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悲剧。
自那之后,两边的界限就被划开了。
观星台严厉地要求神女维持自己的高洁出尘,而皇帝也被训导着不要被世俗的皮囊蛊惑,所谓的会见不能真正见面,只为聆听天音。
所以听到她的回答,小皇帝的声音居然有点窘迫:“谁说我要见面了?”
卫清漪:“……”
不是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有所失言,依然强装着镇定,稍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过来的时候,花园里开了很多铃兰花,是白色的,花好小,但是连成一片的时候也很香。”
卫清漪配合地没有纠结刚才的问题,接着回复他:“我没有见到过。”
虽然呆在皇宫,但她压根没有去过宫里的花园,更别提他说的这些景色了。
小皇帝问她:“为什么?”
“如果没有祭祀或者禳灾仪式,我只能呆在观星台附近,不能出去,但我还太小了,没办法主持这些东西。”
神女的设定就是这样,只能一直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和祭祀,直到卸任才能离开。
说起来,其实在梦境的此世里,卫清漪倒也不是出生就是孤家寡人,虽然被选为神女,但她还是有家人的,甚至还有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
所以理论上,等她二十岁从神女的位置卸任后,就可以回去成婚。
不过实际的情况是,她肯定不会活到那时候。
毕竟等她和这一世的裴映雪熟悉起来,想办法说服他后,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自杀了。
眼看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卫清漪计划着,等下次会见的时候要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
结果到了坐席上,她愣了一下。
这一回,那里竟然放了串铃兰花。
一串很清新的小花,洁白可爱,花瓣柔嫩,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迷茫地捻起花枝:“陛下,这是你送我的吗?”
这应该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规矩,因为她只是收到了花,没有见面。
屏障后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花园里太多了,我随手摘的,不是特意送给你,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之前没有骗你了。”
的确,就像他描述过的一样,花朵很小,但香气扑鼻。
卫清漪坐下来,握着那束花,本来酝酿好的措辞到了嘴边,竟然犹豫了一会。
“陛下,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像庄周梦蝶,只是一场虚空?”
小皇帝似乎仍然含着笑,不置可否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的语气不像相信,但也不完全怀疑,有点模棱两可的意味。
见这个方向似乎有戏,卫清漪继续道:“人活着也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死后会更有趣。”
小皇帝真的笑了起来,愉悦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就很有趣,为了听你说更多,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着。”
卫清漪噎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屏障,她还是感觉,这个语气跟裴映雪耍着别人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皇帝不经意似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除了当神女之外,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她马上找到还回去的机会了:“陛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说我的。”
事情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原点,小皇帝好像别扭了一会。
“……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字,只要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就不算违背规矩。”
说得这么隆重,好像这是什么秘密一样,但她早就知道了。
卫清漪总算赢回一局,忍着笑继续逗他:“哪个字?”
“雪,大雪纷飞的雪。”
她的笑快忍不住了:“啊,原来是大雪纷飞的雪,我还以为是哪个雪呢。”
小皇帝一时没再说话,估计被她气着了,屏障后陷入了一阵静默。
他不会起身就走吧?毕竟和神女的谈话时间也不是限定的,更多是看皇帝自己的意愿。
万一他走了,下次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她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气狠了。
卫清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他闷闷的音色。
“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了挽回形象,她这次正经回答了:“我叫卫清漪,卫城的卫,清水的清,涟漪的漪。”
这很有诚意了吧?他就说了一个字,她可是说了三个,虽然这种不自觉的比较很幼稚就是了。
难不成身体变小之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吗?
“卫清漪,清漪。”
他语气很认真地重复了两遍,“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会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小裴其实更像他小时候的性格一点~
漪漪其实也有受到影响,虽然她是有记忆的,但是意识和思维略有被神女的身份干扰
新编:关于小裴最后为什么说漪漪没有告诉他名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信任“神女”这个身份(当时还是刚死了爹的幼君对什么都不信任),然后漪漪第一次自我介绍就这么被他忽略了……后面这一次他认真介绍了自己,算是正式认可了关系,所以想要得到回应,漪漪不说他就很委屈
因为梦境副本不长,有些隐晦的信息就简略了,不然我担心写出来太多了,基本上算是简化版的if线吧
第53章
隔着两人间接近却又不得相见的距离, 小皇帝对她说了数不清的话。
从懵懵懂懂的童年,一直到青涩的少年,他的得意, 他的成就, 他的挫败, 他的苦恼。
以至于有些时刻, 卫清漪会怀疑自己应该是整个梦境中里最了解他的人。
她知道他对周围人的看法,他准备怎么处理朝堂上的事, 甚至很多时候即使他不说全,她都能猜出来话外之音了。
但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她的纯粹倾听而很不开心。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情?”
卫清漪怔了怔:“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心智不是小孩子的心智, 没有那么多倾诉琐事的兴趣, 她比较头疼该怎么合理地拐裴映雪跟她一起自杀。
这个醒来的方法想想就觉得好地狱。
小皇帝似乎觉得她在敷衍他,顿时更不开心了:“为什么?怎么可能没有?明明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卫清漪被他追问得有点无奈, 只好随便扯出一个话头。
“非要说的话, 也不算是完全关于我的事,不过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养花的人,很可惜,他养花总是养不活。”
其实她这个话题挑得略显敷衍, 因为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不过好在他肯定不记得了。
屏障后的声音果然顿了顿:“……你很熟悉那个人?”
“是啊,我和他经常呆在一起, 他陪了我了很久很久。”
这句话倒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 至少从她穿越开始,每一天里,她几乎都可以说是和裴映雪一起度过的。
小皇帝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某种试探般的断定。
“所以你很在意他。”
卫清漪半点也不犹豫:“对啊, 我很在意他。”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要求她说的,但听她这么坦率地承认,小皇帝的态度却又别扭起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关我什么事。”
卫清漪望着眼前的屏风,阻隔如此厚密,根本看不到对面那个人的面容。
她轻声说:“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起他啊。”
小皇帝沉默片刻,语气轻下来:“我和他很像?”
他这种故作不经意,实际上万分在意的姿态,简直后长大后的裴映雪如出一辙,少说有十成的相像。
不过一个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无论是眼前还略显稚嫩的小皇帝,还是梦境外的他,于她而言,都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卫清漪认真道:“对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
所以说,你就快点答应我,和我一起赴死,然后醒来吧。
但这次聊天后,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忽然对她态度冷淡了一段时间。
他变得不冷不热,好像对见面渐渐失去期待,也不跟她说心事了。
卫清漪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接触太少了,只有每半月一次隔着屏障的对话。
她其实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冷淡,也可能只是他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或者少年叛逆期到了。
总之,过了段时间,他的态度又勉勉强强地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没有再说起她常听的那些话题,而是道:“你今天听起来很没有精神。”
隔着屏风,只是听声音,他居然都能感觉到她有点无精打采。
卫清漪打了个哈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了,所以没有睡好。”
为了哄他高兴点,她决定以后主动说一些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果然,小皇帝不再那么别扭了,他追问:“你梦到了什么?”
“嗯,梦到了很真的故事,在那里,我突然被人弄伤,然后丢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四周都是黏糊的怪物,它们想把我吃掉……再然后,我就吓醒了。”
实际上半真半假吧,前半段是真的,她确实梦见了巢穴,后半段被吓醒就不至于了,她只是见到了裴映雪而已。
小皇帝听完安慰她:“那只是个梦,已经没事了,神女在皇宫里,没有人敢伤害你,更不会把你丢到随便什么地方的。”
“但我做那个梦的时候,觉得很真实,只是一醒来,所有事情都消失了。”
卫清漪小心地又往自己的目标试探了一下:“所以说,是不是我们所在的天下也可能只是个梦,醒来才是真正的人间?”
小皇帝一时没有回答,等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绷紧了。
“你就是想劝我自杀,是吧?”
她一愣,心道本来还打算再讨论点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铺垫铺垫的,他发现得够快啊。
“是谁收买了你?哪个大臣?”他接着质问,“神女不应该听那些无知之人的诱惑,他们和你毫无关系,你只要听我……听从神明的指引就好。”
卫清漪念头飞速闪过,决定不能直接承认。
猜到和承认是两回事,而且没准裴映雪只是在诈她,要是承认的话,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她果断道:“陛下,还没有人能收买我。”
大概是她试探得太明显,小皇帝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了,他显然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别人让你这么做。”
非要说有别人……也不是不算吧,比如那个神秘声音。
不过他发现就发现了,卫清漪其实也没有多慌,大不了就是被当成威胁皇帝安全的罪犯被抓起来罢了。
反正梦境里遇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这个梦是不断重启的,她不会死在里面,在死之前,这一世就会结束,然后开启身份不同的下一世。
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倒是她还有点好奇,在作为皇帝的这一世里,裴映雪会怎么对待他认为心怀不轨的人。
在现实里,他可都是直接杀了的。
她很有兴趣地问:“那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想怎么对我?告诉别人,然后让他们把我除掉,换个神女吗?”
结果,小皇帝仿佛因为她的提议噎了一下,但又很快就镇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摆布?难道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这个反应就很像现实中黑人格和她说话的态度了。
卫清漪意外又不意外:“不愧是你的想法……”
分明听得出来,他因此而有些生气。
但到了最后,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宫中风平浪静,观星台也没有表现出受了罚的样子。
问题只是在于,既然这个隐晦暗示的方法已经被他察觉到,那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考虑到他一开始让他不高兴的原因,卫清漪也开始尝试跟他说些关系到自己的小事。
虽然她考虑到这里是个虚幻世界,实际上并没有太把生活细节放在心上,但是小皇帝似乎还挺愿意听她说的。
比如她会说观星台太高,夜里风大,门窗都老是被吹得啪啪作响,没过多久,那些门窗就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加上了防风罩。
下次谈话的时候,卫清漪问他:“陛下,观星台的改造是你让人做的吗?”
小皇帝却道:“什么改造?”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真的没有听过这件事。
不过风大吵闹的事情是很多人都抱怨过的,内廷知道后改造也不奇怪。
卫清漪想着,就说:“如果是你做的,就谢谢你,如果不是,也谢谢你,因为你听我倾诉了这件事。”
小皇帝因为这句话沉默了。
他好半天才说:“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我不会自杀的。”
卫清漪:“……”她这次明明都没说吧?
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过的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这人也太难糊弄过去了。
不过在梦境里和他交谈,的确是种新奇的体验。
有些地方,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喜欢逗人的性格,还有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都和她所熟悉的他非常相似。
但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身在梦中,也许是因为无意识,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他的掩饰和伪装都远不如长大后的完美。
以至于她开始有点怀疑,她现在所见到的裴映雪,更接近他少年时代真正的样子。
像是两个人格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但又没有完全彻底地融合,所以导致有些时候,他会忽然变得比较恶劣,但有些时候,又隐隐露出一些温柔的部分。
但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样子。
她已经确信,裴映雪并不从开始就是恶鬼,至少他有过一段作为正常人的岁月。
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这样想着,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你想听我真正的苦恼吗?”
过去的很多次相会里,她还没有对他说起过这个话题。
小皇帝虽然故作镇静淡然,但还是没能压住自己上扬的尾调:“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是什么?”
卫清漪垂下眼帘,声音轻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很害怕,只有你相信我,我们……才可能回去。”
后半截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语调越来越弱,听起来像是被泪意浸润,带着哽咽。
其实要是真演哭,她还是演不像的,但是隔着屏障,只要声音就简单多了。
虽然她编这种瞎话的时候难免有那么一些愧疚,毕竟多少沾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屏风那头,小皇帝的声音明显不安起来:“你哭了?”
卫清漪抿起唇,努力忍着没说话。
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我信你,你别伤心。”
“但我要是死了,其他人要如何,我的臣民怎么办,还有……”
“还有什么?”
他静了一瞬,低低地问:“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继续这么骗我了,对不对?”
*
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他不再如小时候那样,那么频繁又无所顾忌地对她倾诉自己的心事。
严格来说,他逐渐变得像一位真正的君主,愈发深沉莫测,也更接近她原本所认识的裴映雪了。
只不过,他越来越多地询问关于她本身的事情。
“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很爱养花的人……”他的声音隔着屏障传来,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种话题倒是卫清漪乐意谈的,因为多提一些现实,不管怎么样总是有让他想起来的概率。
“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救了我,然后庇护了我一段时间。”
他继续问:“是在你入宫成为神女之前的事?”
“没错。”卫清漪回答。
那还是在她进入妙华水镜之前的事,必然是当神女前啊。
不过如果按这一世的年龄来算,比当神女的时间还早的话,那得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所以,是因为他有恩于你,你心怀感激,才会至今仍记得他?”
卫清漪毫不犹豫道:“当然了,我一直不会忘记的。”
虽然眼下,你自己好像是暂时忘了。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过了一会,皇帝才又开口:“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
尤其是对着他来描述他自己,万一从梦境里醒来之后,裴映雪还记得这段时期的话,那就更不好乱说了。
“是一个……我信赖的人吧。”
她斟酌着词句,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很温柔,很复杂,有时候也有点难懂,但是无论如何,总是会让我相信他。”
就像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总会感到安全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只是好像自然而然地,这些东西就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话音落下,屏风后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氛围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卫清漪自顾自发了会呆,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直到一片微凉的衣角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君主。
他穿着一袭玄黑常服,上面以金红交错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身形挺拔,已然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和她抱怨太傅过于严厉的那个孩子的痕迹。
但这张脸和她在梦境的前几世,在梦境外所见的人别无二致。
只是相比起他温柔而克制的那一面,这时候的裴映雪更青涩,更缺乏掩饰,带着一种略显锋利感的少年气质。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微微歪头,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声音轻缓,“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现在,你也看清楚我的模样了,这样才算公平。”
在过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里,他们总是隔着厚厚的屏风和帘幕倾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距离,保留在无形的界限后。
但在这一刻,这道脆弱又顽固的屏障仿佛被彻底撕破了。
卫清漪没想到他明明先前都遵守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决定要违背规矩。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个面早晚是要见的,难不成她还真要一直遵守这个规矩不成,只是她没有料到会是他主动这么做而已。
为表对规矩的尊重,她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脸,琢磨着按照观星台对神女的教育,她应该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露出真容,臣惶恐,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这样是不是演得太过,有点浮夸了?
“是我要看的,你惶恐什么。”
少年却伸出手,用了点力气捏着她的下巴,微蹙着眉头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评价道:“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样是人而已。”
卫清漪:?
没特别的你看什么?
他倏地收回手,神情恢复淡然:“那群老迂腐要是担心这样就会影响我,还真是多虑了。”
第54章
在裴映雪见她那次后, 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进行过会见。
倒不是事情被观星台发现,单纯只是因为卫清漪生病了。
她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生病应该是神女本身的宿命使然。
就像之前的几世, 她也会受到各种莫名的因素影响而改变命运轨迹, 也许在梦境中, 从她开启这个身份开始,就有某些冥冥中定好的事件会发生。
不过她病得不严重, 只是身体经常感到很虚弱,咳嗽也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观星台的巫祝认为, 神女传递天音时若是有恙, 本身就是一种不详的征兆,所以取消了其间与皇帝的几次会见。
“殿下, 夜里风寒, 请披上裘衣吧。”
侍女急匆匆追着她,给她裹好挡风的外衣,垂首担忧道:“奴见神女脸色苍白,若不然, 还是留在阁内修养为好,外面更深露重,万一加深病情可如何是好?”
卫清漪摇了摇头, 又掩唇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没有人在, 我想出去看看。”
作为神女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职责之内的事情要做,虽然她觉得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但在梦境里,她还是受到不少限制, 不能随便违逆这里的规则。
所以除了见皇帝以外,只有在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刻,卫清漪才能从高高的九重楼上走下来,看一看观星台所属的庭院。
这片地方虽然小了点,肯定比不上小皇帝以前向她描述过的花园,不过也是很漂亮的庭院了。
“不用陪着我,我坐一会就回去。”她婉拒了侍女,自己提着裙裾,往庭院深处走过去。
越往角落,草木越是葳蕤,竹影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不知道什么花的幽香,混杂了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在观星台,如果没有仪式要进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独自呆着,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和裴映雪提到过的乐趣。
但今夜,刚走到台阶前,卫清漪就停了下来。
台阶尽头有道清隽的身影,穿着素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翩跹如蝶。
深秋的石阶冰凉,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微微笑了。
“陛下……?”
卫清漪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他不该来观星台,更不该见她,而且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庭院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这个时候会来?
她看到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问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应该又会说,自己只是偶然经过。
毕竟他每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承认,要不就说是别人做的。
他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对她有感情。
“是啊。”但这次他说,“我在等你。”
院子里的石凳坐起来冷冰冰的,卫清漪拿裘衣垫在上面,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凝望着他的侧脸。
梦境世界里,裴映雪不再总是身穿白衣,上一次是朱线刺绣的玄黑色,这次是浅淡的天水碧,颜色衬得他气质清澈,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
而他这时候看起来比千鉴城里的模样还要更青涩,墨发如缎,眉眼舒展,看起来完全是行过斜桥,能招来满车果子的翩翩少年。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地铺洒在青石板上,银光朦胧,夜雾氤氲浮动着,远处的宫殿若隐若现,恍若梦中之梦。
他仰起脸,望向那座孤高不胜的九重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要一直住在高楼上?”
“是啊。”
“那你是不是能看得很远?你……会从那里看到我吗?”
“不行。”卫清漪倒是很想,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所有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不能往外看。”
为了避免神女被俗世浮尘所侵扰,她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和外界隔绝的,连窗户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缝隙,能让风透进来,其他时候,楼上全靠长明灯照亮。
整座楼里都是彻夜不熄灭的长明灯,从里面走过,烛火森森,压抑重重。
他转过头,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倒也没有不快乐吧……”卫清漪想了想,“我只是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她和裴映雪同时身处梦境,应该是因为在掉进来之前,裴映雪就接住了她。到目前为止,梦境里还没有出现其余现实中的人。
所以如果她先脱离梦境的话,这里面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他了。
皇帝道:“哪个人?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喜欢养花的人?”
他原本温和的语气忽然不悦起来,唇角微微抿紧。
真奇怪,他总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闹别扭。
皇帝接着道:“不要跟我说他……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卫清漪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去,就像她在现实里会做的那样,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很轻缓,但没有任何犹豫。
亲完,她稍微退开了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从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他会不会想起来什么?
但是很遗憾没有,皇帝脸色变幻一瞬,忽然羞恼般地别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有点绷得太紧了,声音都带着微哑:“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清漪眨了眨眼:“我怎么做了?”
“就是你,”他少见地说话不流畅,眼神闪烁,“你亲我了,这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难道喜欢我?”
他别扭着,又像是希冀她的回答,却没有流露出想起来什么的迹象。
好吧,看起来是不行,水镜的干扰力量太强了。
卫清漪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他说点几世情缘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编理由的时候也考虑过,或许可以跟他说,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某些因素而生生世世轮回,只有自愿赴死才能赶紧解脱。
虽然她感觉这种扯淡的原因裴映雪应该不会相信,不过还是打算试试。
“如果我要说,其实我们前世,前前世,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呢,所以我早就……”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那你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卫清漪没摸到他抓重点的方式:“啊?”
“你是因为喜欢前世的恋人,才愿意亲我的,对吗?”
好吧,看起来这个方向的尝试果然会失败。
他根本一点也不相信嘛。
但皇帝还在等她的回答,所以她只好说:“不是。”
然而,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放下心结,他又再次重复了她没有正面应对的问题。
“那你亲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也这么执着于她亲他的理由呢。
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需要反复确认过才能相信的事情。
卫清漪不再逃避:“当然是啊。”
她毕竟是为了堵上他的追问,尽管措辞显得肯定,语气却说得并不够肯定。
他的眼睛黯然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又在骗我。”
*
不管怎么说,这个吻都带来了某些不一样。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总而言之,在深夜的那次见面后,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是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如同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在她长大之后,就慢慢可以出宫举行祭祀仪式。
长长的队伍在御道上缓慢移动,庞大的仪仗和扈从渐次行过,手持各种幡幢旌节的礼官们表情肃穆。神女的位置在最前,而皇帝的御驾会在最后——这本来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等到她完成自己的仪式,皇帝才会到祭坛处行后续之礼。
可仪式才进行到末尾,监督的巫祝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加快些,陛下的仪仗已经要到了。”
卫清漪一怔。
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流程,裴映雪到得太早了,也许是故意的。
但观星台的巫祝已经在催促她离开,因为在一场百年来不变的隆重礼仪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在她低着头走下神坛时,他们刚好于人群中擦肩而过。
她蒙着头纱,透过薄纱的缝隙,看到身穿玄色礼服的少年帝王转过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然后柔柔一笑。
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却在心头余下清淡的涟漪。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隔了一段时日的正式会见。
最初几次,她总是到得更早,所以经常需要等他一会,但不知道从后来的什么时候起,裴映雪总会提前很久到达。每次她推门进去,都会发现他早就静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这回,卫清漪还没落座,就听到一个语出惊人的问题。
“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这个问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惊人,但他问的态度居然很认真,而且有理有据。
“我翻过卷宗了,神女不能直接当皇后,但等你满二十岁卸任后,还可以嫁娶。不过如果是刚卸任,阻力可能会比较大,过几年避一下风头会更好,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卸任,然后你就能……”
卫清漪震惊了:“陛下,你什么时候规划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充其量算见了三四次面,加上亲了一次,他怎么连这种事都已经想好了。
皇帝的语调一顿:“你不愿意么?”
厚重的帘幕无声微动,他再次穿过界限,朝她走过来,从屏障被打破的那天开始,他每一次都会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话。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
卫清漪心想,这里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梦境而已,她难道还真要在梦里和裴映雪成婚吗。
她找出来了借口:“陛下,我有已经订下婚约的人了。”
好像是个什么世家公子,毕竟神女在入宫之前也是某家的千金,不过可惜,本来就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加上隔了这么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是你说的喜欢养花的人?”
卫清漪马上否认:“不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神情稍霁。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婚约而已,退了就是。”
见她仍然面露犹豫,他眸色微暗:“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又开始纠结起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执拗的委屈。
算了,反正是梦境里,哄哄他也没什么。
她这次一点也不敷衍,很确定地说:“我喜欢你的,陛下。”
明明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却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卫清漪正要再说话,唇上忽然一暖。
裴映雪也亲过她,但一贯是他那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少年人的吻却急躁而鲁莽,虽然面容依然冷淡,咬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徽记的野兽。
卫清漪礼貌性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懒得再演,连敬称也省了:“你干嘛啊?”
皇帝这才退开了一点,他颊边泛红,呼吸微乱,说出的理由却一本正经:“爱卿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么?”
要不是梦境里没有红瞳,他这个带点戏谑意味的语调,差点让卫清漪以为自己又见到黑人格了。
“我是你的卜师,不是你的妃子。”她义正词严地用官方理由拒绝他,“你来找我是谈命途大事,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当然,他要是同意自杀了倒是可以,毕竟这才是真的命途大事。
“可是我没有妃子,以后也不会有。”
皇帝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固执地轻声说:“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但又那么真挚而热烈,所有感情都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这些是他现实中绝不会流露出来的部分,在那里,所有暗潮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下。
其实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卫清漪本来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只是个幻境,一切都虚无缥缈,只不过是镜中之影。
但在这里呆得越久,她反而逐渐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永久沉睡在这个梦境里。
因为所有经历都太真实了。
那夜苍白的月光是真实的,微凉的夜露是真实的,此刻眼前,少年时的裴映雪是真实的,就连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带来的也是一种真实的痛觉。
卫清漪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叫他:“裴映雪。”
皇帝低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的确,因为梦境中身份的限制,他没有真正告诉过她完整的名字。
卫清漪险些忘了这件事,半途才记起来,改口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
他眸色倏地冷下来,却仍在极力克制,只是抿紧了唇。
“那就不要这样叫我。”
卫清漪心想,可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抬眸看着他:“那我应该称呼什么?”
他好像不喜欢她一直叫他陛下,但是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行了。
“你可以唤我阿雪。”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在我们成婚以后,也可以称我为夫君。”——
作者有话说:dbq真的很喜欢这种觉得自己被当成替身气得要死但是又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阴暗爬行风味……
第55章
卫清漪发现, 宫廷内要严格限制神女和皇帝的相见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防止两方滋生情愫,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只是防范了早恋。
而少年人一旦情窦初开, 就变得格外黏人。
“我让观星台的人把会见的时间改成每三天一次好不好?半个月太长了。”
每次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皇帝的情绪都会变得很低落, 虽然他几乎不主动表现出来, 而是会反复问她有没有不舍得离开。
“我觉得不太行。”卫清漪坦诚道,“这也太明显了,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他在别的时候总是镇静从容,但偶尔,比如在挽留她的时候, 也会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执着。
在这里, 她是背负着无数责任的寄托,许多人眼中的神女。
但是对裴映雪来说, 她就只是卫清漪而已。
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在那些必须以神女的礼仪相称的时候,他也始终只是对着她说的。
从他第一次真正越过界限开始,所谓的规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甚至越到后来,他们的聊天都快变成她坐在裴映雪怀里说了。
“你的腰带好硌人。”
说着说着, 她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挪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饰上。
为表倾听天音的隆重, 皇帝来会见神女也同样穿着礼服, 里三层外三层,从玉佩到组绶,全都要一丝不苟。
但她记得裴映雪不怎么喜欢金器,怎么没用玉质腰带?
她好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金子的颜色吗?”
这是现实里面, 她知道的一点关于裴映雪的偏好。
因为在巢穴里的时候,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身上只佩戴有银质的器物,当时就问了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所以后来,她给他戴的铃铛也是银色的。
皇帝蓦地一怔。
然后他攥紧了那截金带,执拗地反驳:“我喜欢,谁说的我不喜欢?”
他别过脸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仿佛在强压着什么。
卫清漪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又在闹别扭了,虽然这回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她轻轻道:“阿雪。”
等皇帝转回头看她,她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卫清漪在他耳边说。
他突然收拢双臂,用力抱住她,力气大得让人发痛,好像要把她碾碎,然后彻底碎进他的身体里。
随之而来的吻几乎是暴烈的,带着不能接受拒绝的索取意味,却又隐含痛楚。
卫清漪没有推开,直到吻得她唇上红肿发热,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自己松开了她。
“你在想着谁?”
他也带着低喘,却还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肌肤,忽而闷闷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另一个人,对不对?”
卫清漪心头一跳。
他居然……察觉到了。
他声音低哑:“你在我身上找一个影子,你找到了吗?”
*
不知道裴映雪少年时是不是真的这样。
但在梦境中,他闹别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所以共处的每一秒机会都变得格外昂贵,需要珍惜。
甚至不需要她哄他,他生完闷气之后,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对此前纠结的话题避而不谈,装作没有发生过。
跟这样的他在一起是种很特别的感受。
一个不需要猜测的,爱恋和占有欲都如此明显的裴映雪,本身就是梦境里最让她在意的那部分。
因为,如果他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克制和压抑?
但无论如何,有个好消息,就是对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她的话语往往是最有效果的。
卫清漪决定再试一下劝他离开。
在皇帝几乎有点委屈地说,他每次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太少时,她终于重提了那个旧话题。
“这里只是一场梦,阿雪,或许唯有从这里离开,我们能相伴的时间才会更久呢?”
皇帝的动作一滞。
“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要去见你想念的那个人?”
他轻易看出了她话语中掩藏的部分,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染着一丝复杂的眷恋。
“你是想见他,所以才会急着从这儿离开,对不对?”
卫清漪居然没法反驳。
这只是他受到水镜的影响,所做的一场隔世大梦而已,梦醒之后,他依然会是原来那个冷静而克制的裴映雪。
但现在,他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可是……他就是你啊,纵使有前生今世,不依然还是你吗?”
她只能这样解释。
“不是。”他眼底执拗,“那些都不是,现在喜欢你的人是我,只有我而已。”
他是如此在意这种独一无二,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卫清漪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服他,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好在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她准备另辟蹊径,再作点别的死。
直接劝裴映雪自杀肯定是行不通了,这一点已经被他看出来,所以得换个别的办法。
她开始考虑能不能像乔慕青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让他自愿殉情。
虽然裴映雪看起来已经足够沉迷在这场爱恋中,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肯定也不能直接去死,那太简单粗暴了,未必能成功。
不过,她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路径。
神女和帝王的相恋是绝对不会被宫廷容忍的,所以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一方要被作为问题的根源加以解决。皇帝被解决的概率当然不大,相比起来,她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
但这正符合卫清漪的心意。
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写了封感天动地的绝笔信,保管看完以后能让人追悔莫及,直接进入火葬场环节。
九重楼之上,长风呼啸。
巫祝手中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压过了楼下的骚动。
“你身为侍奉上天的神女,如今竟与帝王私相授受,秽乱观星台清誉,你可知罪?”
卫清漪站在阑干前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向来紧闭的窗扉被打开了,夜风灌满她的神女袍服,衣袂翻飞间,让人有种悬在半空中,将要坠落的不安感。
她故意让观星台的侍女窥见她和裴映雪私下见面,就是为了等巫祝来清理门户。
巫祝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恪守陈规,他上前一步,低沉的语调中充满了失望:“神女妄动凡心,便是亵渎天命,若是星轨因此而异变,国运生出波澜,你万死难赎。”
列数过罪名,巫祝手指向栏杆之外,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自己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净这污名,方可维护观星台的清誉!”
说完,他步步逼近,好像马上就打算帮她完成“自己跳下去”这个动作。
但卫清漪不等他动手,就已经顺着他的指向退到了尽头,脚踩在边缘,几乎摇摇欲坠。
她差点为这人慷慨激昂的指责鼓起掌来。
好好好就应该这么演!
到时候裴映雪发现她是因此而死的,多少有他的原因,肯定会愧疚,再加上她的绝笔信一刺激,大概率就可以收拾收拾殉情了。
结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发展。
楼下的脚步声和骚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内侍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巫祝的表情骤变:“陛下……?”
剑锋没入他胸膛,血从那一处溅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把已经瘫软下去的巫祝推开,旁边的内侍浑身战栗着,慌忙接住那具躯体。
卫清漪:“……”
救命,她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反派!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本来还想着打个时间差的,没想到裴映雪来得这么快,那她的殉情戏到底还演不演。
皇帝却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温软如水,而后,他朝她伸出手。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清漪,过来我身边吧。”
卫清漪没有过去,她还在迟疑着,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难以移开。
裴映雪朝她又走了一步。
他素白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猩红淋漓,染了半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清冷的长夜里,静静等候着心上人与他相会。
浮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重要的?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想要近在眼前的一个人。
“来我身边吧,卫清漪。”
他轻轻浅浅地微笑着,眸色温柔,像他们在夏末的庭院共同遥望的那一场月光。
“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可以去你身边……你更喜欢哪个?”
他仔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才向她走过来。
卫清漪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笔信白写了。
但她应该怎么做?难不成真要继续沿着梦境的轨迹过下去,然后再找别的方法唤醒他?
不,这是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两个选择都不行,因为我不能回去。”
卫清漪往后退了几寸,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她努力在说服他,但已经近乎于请求:“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无论是裴映雪还是她,如今都在梦里沉浸得太深了。
她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卫清漪。
他眼中竟掠过一丝哀然:“即便离开意味着‘我’会不复存在……你也希望我走吗?”
“不会的。”卫清漪急切地解释,“你只是会从这场错误的梦里醒来。”
不管现在他如何无法理解,只要梦醒过来,裴映雪就还是原本的裴映雪,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身后九重楼外浩荡的虚空,从这样的地方坠落,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是你希望我死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他答应就好,反正等他最后醒来,就什么都能弄明白。
卫清漪犹豫道:“……是。”
裴映雪的脚步顿住,随即却低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答应你。”
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
卫清漪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你答应了?”
“如果你希望我能为你而死,我怎么能违背你的心意。”
裴映雪终于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眷恋地轻吻她的发丝。
她怔怔地靠在他胸前,有一瞬间的恍然。
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只要这是她的心愿,裴映雪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实现。
她兜了一个复杂的圈子,用了那么多迂回的方法,经过了种种波折,最后居然通过如此直接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不确信,裴映雪会这样轻易地听从她的话。
但他其实就是这么听话。
卫清漪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她只能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小声说:“还好我没给你写血书,不然就白疼了。”
本来为了让绝笔信看起来更凄美一点,她还准备取血的,但因为怕疼,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做。
但原来,她也不需要用疼痛换取裴映雪的顺从。
他本来就会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啊,真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
他笑着,轻柔地吻她。
“别害怕,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实现的。”
卫清漪脚下一空。
却在失重袭来的刹那,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一同坠向深渊。
即使在无尽的坠落中,他依然是令人心安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攻略文的话这里基本已经快攻略到目标上限了
但是对于裴映雪来说,为漪漪而死是他能做且愿意做的事情里面最简单的一件,他会不断地爱得更多一点
第56章
梦境中的死亡并无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被水流包裹着的, 温柔的压迫感。
仿佛她已经陷在了深深的水里,沉陷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和这片水域融为一体。然而当她醒来时, 呼吸却没有任何滞涩, 也没有丝毫呛水或者溺水的不适。
“哗——”
卫清漪从水中探出头来, 总算重见天日。
在冰凉的触感包围中, 她胡乱挣扎了几下,才发觉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 不经意的动作间,她恰好拽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裴映雪?”
“嗯。”他长睫轻颤一下, 低声回应, “……我在。”
“你也醒来了。”卫清漪松了口气。
在水中的失重感就像她从楼上坠落的那一刻,脚下空空荡荡, 完全踩不到实地, 有种令人不安的感受。
她用还攥在手里的惊鸿借力,艰难地够到了岸边,又顺便把裴映雪拉了上来。
奇异的是,那些附着在身上的水珠竟然像滑过镜面一样从他们身上簌簌滚落, 连一丝湿润感都没有残留,了无痕迹。
水镜中的水好像根本不会把人打湿,在他们一离开后, 马上就恢复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镜面倒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他静默得反常。
她抿了抿唇,有点踌躇地问:“你还记得……梦里的事情吗?”
这场梦做得可真够久的。
原本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神智清醒了, 但真正醒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水镜的影响。
在其中,她竟然真的不自觉地想要遵守神女的命运轨迹走下去。
如果不是内心还有着一个要离开的念头,恐怕她会渐渐被同化,然后再也不想醒过来。
所以,她其实有些困惑。
即便所有的经历都是亲身体验,但在梦里那种太过强烈和不受控的爱恋,到底是因为皇帝本身就会爱上神女,还是因为裴映雪自己呢?
裴映雪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记得。”
卫清漪内心才冒出一丝忐忑,就听到他轻声接道:“你说你喜欢我。”
“……”她说过吗?好像确实是说过。
但是等等,他们在梦境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光记得这个啊?
她不太服气地脱口而出:“明明你也说……”
话到这里,卫清漪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啊,他在梦里好像没有真正说过他喜欢她这句话,只是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以至于她自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回事。
裴映雪润泽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等着后半句话。
卫清漪支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理由。
“……你也说过,你无论如何都会实现我的心愿,所以从今往后,你可不能拒绝我。”
其实她就是碍于面子,随便一说而已,毕竟这个要求的范围貌似有点太大了,想想也知道,裴映雪不可能每件事情都答应她的。
但没想到,他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这么痛快啊?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松开还握着的手,刚想起身从水镜里出来,一低头,却蓦然注意到他的手掌有些异样。
他一向很白,但此时此刻,手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
但异样转瞬即逝,耳边响起惊叫,引走了她的注意。
“你、你们醒啦!”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乔慕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指着他们两个人,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我就说、你们肯定会没事的!”
沿着她出现的方向望去,卫清漪这才看清楚周围的变化。
当日混乱狼藉的战场已经被大致清理干净,活尸和傀儡的残骸全都不见了踪影,连昏过去的虞宛等人也消失不见,大概是被转移到了别处安置。
四面依然弥漫着乳白色的云雾,遮蔽了视野,但天光已经能透入,隔着薄薄的一层雾,甚至可以依稀感觉到日头的炎热。
乔慕青虽然激动地冲了上来,但到底理智还在,没敢过度靠近妙华水镜,只能离了一段距离和两人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昏过去的时候外面有多乱,因为我当时来之前就告诉了我阿爷,没想到他直接上报了宗门,然后再有人通知了清虚天和无妄仙宫……”
隔着粼粼的水光,乔慕青苦着一张脸道:“总而言之,由于这桩案子,上三宗的人全到齐了。我和辛白王铭他们好不容易救活了虞城主,结果他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大家都聚在这里争执,头疼死我了。”
卫清漪一怔:“清虚天的人也来了?”
那完蛋了,她正发愁要怎么面对原身的熟人呢。
哪怕是没有相处过那么久的王铭都能认出来她和原身性格上的不同,更不用说从小看着原身长大的那些人了。
到时候,她该不会被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抓去严刑拷打吧?救命,可这个魂穿也不是她自己想穿的啊。
乔慕青却以为她是感到惊喜,兴奋地接话道:“对呀!你师门来的人还不少呢,应该有很多你熟悉的人,他们肯定好奇你是怎么从水镜里醒来的——啊对了我也很好奇,你可以一块讲给我们听!”
卫清漪两眼一黑。
可惜事已至此,她也没有转身就跑的可能,只好强装镇定道:“我感觉还有点不太舒服,恐怕暂时见不了太多人,要不是还是过段时间再……”
她撑着池边的实地,准备先从水镜里出来,然后看情况找个地方躲躲。
但乔慕青却着急起来:“哎哎哎,先别急着出来呀。”
卫清漪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她:“怎么了?”
乔慕青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能不能顺便取点水?”
卫清漪:“……”
啊?不是说好的有毒危险物品吗?这是能顺便取的吗?
“反正你掉都掉进去了,泡妙华水镜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稍微取点水也没关系的嘛。”
乔慕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期盼投喂的小鹿。
“我小时候,阿爷和我说过好多妙华水镜的传说……虽然我没有试过,但留点水做纪念也好,多有意义啊。”
“行吧。”卫清漪无奈地接过她扔来的小瓷瓶,转身递给了裴映雪,“要不你装一点水?”
她大半身体都已经离开水镜了,再弯腰取水肯定又要沉进去,交给裴映雪更方便一点。
他轻轻接过了瓷瓶,微凉的温度碰到她的指尖,却没有熟悉的触感,而是一种虚无的,像穿过了雾气的感觉。
卫清漪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竟然越发透明了,几乎呈现出单薄的质感,仿佛冰雪暴露在日光下。
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而易碎,好像下一秒就要消逝。
“等等,”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现象,难道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糟了,她险些忘记了,裴映雪虽然外表上和常人无异,但终究身负着邪异的力量,而妙华水镜却是世间最重要的几处仙迹之一,其中的水自然能净化邪祟。
就像真言教徒所使用的黑雾会和正道修士的灵力相互侵蚀,难道水镜中的水,对他也有类似的削弱作用?
那他还跟着她跳进来干什么……
她心口一紧,慌乱漫了上来。
裴映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唇边却依然带着笑意,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他只是给瓷瓶里盛满水,轻柔地放进她手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离开——”
卫清漪想牵住他,但他已经重新沉入水镜中,如同雪落寒潭,转瞬无踪,再也握不住他的手。
水镜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光洁地倒映着周围的景象。
但里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有她手中空荡荡的,系着银铃的红绳。
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印记。
从离开巢穴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印记的全貌,此时才发现,那层原本深入皮肤下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浅淡了。
裴映雪说过,他现在是依托这个印记才能存在于她身边,所以现在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力量被削弱了,才会需要恢复吗?
乔慕青被这一幕惊呆了,手指着裴映雪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撼地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回事……裴公子他……”
卫清漪知道她现在恐怕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不管是她掉进水镜之前,裴映雪险些杀了文琼时所用的力量,还是此刻他忽然消失的原因。
但她思绪也混乱着,不知道怎么说起。
“慕青,你怎么来了这……卫道友?你醒来了?!”
王铭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乔慕青的失态,他脸上的诧异不比乔慕青少多少,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发呆的卫清漪。
随即,一个清润的声音唤道:“卫师妹?”
师妹?
卫清漪茫然回过头,眸中映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身影。
他穿着原身记忆中清虚天的弟子服,由霁青和月白两色组成,眉眼深邃而英俊,舒朗如林间风。
她脑子还没回想起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贺师兄?”
乔慕青说的没错,清虚天派来的人不仅是原身的熟人,而且还是经常被拿来和她相提并论的对象,同在百仙谱中名列前茅的少年天才,贺栩。
和原身一样,贺栩的剑名清商,因此有个“清商绝响”的雅号。
在清虚天的年轻同辈里,他和原身是最杰出的两个,原身出自九峰之一的小寒峰,而他则出自执明峰,因此被并称为云峰双秀。
“诶,你、你们来得正好!”
乔慕青呆滞半晌,仿佛想起来什么,一下子收回了指着水镜的手,飞快挡在了卫清漪面前,隔开了双方的视线。
“清漪刚刚说她从水镜中醒来,身体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需要休息。”
王铭见状略显讶然:“但怎么只有卫道友在,裴……”
乔慕青一个箭步上前,手肘狠狠怼了王铭一下,把他将将出口的话音怼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道:“什么叫只有清漪在,本来就只有她在,你别乱说话。”
“对了,是这样。”王铭和她对视一瞬,立刻明白了暗示,硬生生改口道,“掉进水镜的只有卫道友一人,是我说错了。”
贺栩看了看窃窃私语的两个人,眼神不免有些疑惑,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他上前几步,绕开了乔慕青的阻拦,俯身关切道:“师妹,你现在感觉如何?我接到宗门消息时,只知道你遇上了意外,不想竟是和妙华水镜有关。”
被接连打了几番岔,卫清漪总算想起要从水镜里出来。
她反应过来乔慕青和王铭是在掩饰裴映雪消失的问题,悄悄给他们递了个感谢的眼色。
不过这一茬虽然暂且蒙混过去了,但她接下来要解释的事情估计还不少。
为了避免马上被问到,卫清漪先主动道:“贺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离开水边,贺栩伸出手搀扶了一把,而后回答:“那日城主府出事后,乔道友用自己的传讯符联络了玄同道,通报了千水之源被怨气污染一案,也提到了你在这里,是以宗中派我率人前来查看情况。”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在她肩头处停留了一会。
卫清漪下意识在他看的地方摸了摸,摸到绢纱软软的手感,还有织得很精细的辫子。
她这才记起,掉入妙华水镜之前,她的头发一直还是裴映雪当时编好的样子,上面坠着小串雪白的铃兰花。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被贺栩看到就不妙了,因为原身向来清简素雅,从来不会这样打扮自己。
卫清漪心中一紧,刚想着要不要解释,他便移开了目光,没有表现出要问的意思。
但没等她松口气,他又看向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裙,温声道:“对了,师妹怎么未穿着弟子服?”
她再次卡了一下:“这个……”
因为她刚穿过来就满身血,身上穿的衣服弄脏了,早就不能再要。原身的储物袋里倒是有备用,但被邪教徒拿走了,她暂时也拿不到。
所以不穿的原因很简单,单纯是没得穿,不过这个原因会不会稍微敷衍了一点?
但出乎意料,在这个问题上,贺栩依然没有为难她,见她一时没回答,便自发给她找出了理由。
“是因为游历人间,需要融入凡人的缘故?如果穿着弟子服,的确会被认出是修仙者,反而容易心生隔阂,师妹果然聪慧。”
卫清漪:“……嗯,没错,就是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清虚天内部传闻中,执明峰一直把他当宗主接班人培养了。
这可真是个公务员的好苗子啊。
*
从迷雾中走出来,卫清漪发现,城主府的情况果然和乔慕青说的一样群贤毕至。
本来清静的府邸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人占领,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穿各个宗门衣服的都在其列。
因为有清虚天的人在,云雾结界估计已经被调整过,除了水镜附近的雾气仍在以外,其余都淡化了,日光炎炎,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外面一片晴朗。
她随口感叹:“今天居然没下雨,难得见到这么好的天气。”
“你别说,”乔慕青对这个话题大有感触,一边说一边懊悔地跺脚,“我事后才想起来,千鉴城的雨可能是以前课上说过的异象!”
卫清漪不由得重复:“异象?”
被乔慕青这么一提醒,她也明白过来。
像她和乔慕青这种正经宗门的弟子,在修炼之路开始前自然都是要学基本课程的,而所谓异象,就是在她们学的理论知识里常常提起的一个概念。
它指的是邪祟聚集的力量过于强大时,使得周围环境为之发生异常现象的情况。
比如乱葬岗处可能常见乌云密布,风水不好的地方容易聚集邪气,因而导致格外阴冷,这些都是无需侦查,从外在就可以明显感受到的部分。
包括她在巢穴里时,因为周围尸骨过多而见到的迷障,那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异象。
但问题是,理论归理论,之前居然没一个人联系到这个关键点。
她喃喃自语:“对啊,所以城里天气变幻莫测,突然打雷下雨,可能是因为千水之源被污染的原因,造成了异象……现在污染被清理,天气就转好了。”
乔慕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晃了晃,表示两人所见略同:“就是这样!”
贺栩见她们两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笑着摇了摇头:“卫师妹从前沉着寡言,这么长时间不见,倒是变得活泼多了。”
卫清漪心想,其实真相是换了个人,而不是性格变了。
乔慕青闻言却迷之自豪起来,顺手戳了下王铭:“跟我在一起的人哪有不活泼的,你不知道这人以前呆木头一个,现在也会开玩笑了,哼。”
王铭无奈地瞥她一眼,慢下脚步,但也没有反驳。
“这是……”走着走着,卫清漪停住脚步。
眼前忽然出现一辆华美的仙舟。
这辆浮舟靡丽无比,上面以琉璃为饰,明珠作缀,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光彩满溢间,将四周将散未散的薄雾映照得如同一层流动的琉璃。
清虚天虽然也有这样载人的灵器,但不崇尚奢华,很少使用,上三宗里,只有无妄仙宫会这么高调。
贺栩的声音适时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测:“我今日来时,途中见到了无妄仙宫的虞将离道友,听说是因为城中的案件干系太大,他被特意派来善后。”
言谈间,仙舟光华闪烁,一行身着翠衫的仙宫弟子依次而下。
当先的是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面容如玉,生得格外清俊秀丽,脸上又自然带着笑意,一开口就让人如同春风拂面。
他对众人各自致意,尤其与贺栩多寒暄了两句,而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卫清漪身上,音色温润如春涧流泉。
“卫道友,好久不见了。”
卫清漪也礼貌道:“虞公子别来无恙。”
原身确实见过他,而且跟遇见虞宛是一个场合,都在两年前的仙门大比上,当时那场比试中,最后独占鳌头的胜者就是这个人。
虞将离来自无妄仙宫的虞家,家世显赫,本人也天资出众,一直是众星捧月的人物。
但他向来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少年成名的傲气,因此在整个修仙界风评极佳,百仙谱中后起之秀那一节直接把他排在第一位。
纷纷打过招呼后,他这才提起来意,一脸歉意地拱手道:“实在抱歉,是我们仙宫对千鉴城疏于管束,才会酿成如此灾祸,我万难推辞,尤其牵连了几位道友之事,仙宫必然倾尽全力补偿。”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地看着卫清漪,瞳仁清润,仿佛蕴着诚恳的微光。
卫清漪避开了他的行礼:“我倒没有大碍,只是千水之源被污染得太厉害了。何况这些水还在不断汇入城中的水网中,毒害民众,所以务必要尽快清理。”
她只是掉进水镜里睡了几天,城里的凡人可是喝了不知道多久的尸水……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乔慕青方才也说,里面的活尸实在太多,她和王铭辛白三人已经尝试过,但因为泉眼过深,他们只清理了上面的一部分。
不过即使如此,怨气的污染也变好了许多。
虞将离神色真诚,再次谦逊地开口致歉:“这是自然,一切后果我们都会负担。”
他当即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翠衫修士立刻领命而去,行动迅捷而有序,虽然人多,但丝毫不乱。
先前他们在这里,因为不同势力齐聚,府里多少有些纷杂无序,但虞将离一来,便接管了城主府的种种事体,一桩桩处理得有条不紊。
卫清漪目睹这些,心中隐隐有一丝疑惑。
不管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是眼前所见,虞将离都是一位温文尔雅且才能出众的青年俊杰。
在整个修仙界,只要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中,他待人接物的口碑也极好,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恶名。
但她在苏铃记忆中所见,却全然不是如此。
那么虞将离……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两人同居(?)
啊啊啊终于要写到同居2.0版本了,副本剧情写得我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磕cp使人精神焕发
另外我其实很想搞一点点比较含蓄的簧但是又不想和审核大战三百回合了……已老实求放过……
第57章
山峰连绵, 云影飘渺,霞光穿透流云,将两人御剑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卫师妹, 前面不远处就是离我们最近的陵光峰了……你为何一脸沉重?”
在呼啸而过的长风中, 贺栩转头看了卫清漪一眼, 面露惊讶。
卫清漪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回清虚天啊。
在她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贺栩就用手里的传讯符向宗门汇报了这件事,而清虚天的召回令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其实这本来没什么, 除非她决定叛出宗门,不然迟早是要回去的。但问题是,整个清虚天认识原身的人实在太多, 躲都无从躲起, 她一想到要怎么应付就相当头痛。
虽然卫清漪试过以帮忙善后为理由留在千鉴城,但由于城里的人手已经太充足, 无妄仙宫也充分表示出了愿意承担罪责的态度, 所以这个理由无法成立,她只能选择听从安排。
她好想叹气,又不能当着贺栩的面叹气:“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回来, 我太想念师尊和其他人了。”
“啊,因为城中见面匆忙,我有个消息忘记要告知师妹了。”
贺栩恍然道:“在你下山游历后, 重华元君很快便宣布要闭关, 据说这次闭关短则几月,长则几年,所以师妹这趟回宗,只怕见不到前辈了。”
他口中的重华元君, 就是清虚天九峰中小寒峰一脉的首座,同时也是原身的师尊。
说到这里,贺栩似乎是怕她因为见不到师尊而感到惋惜,又特意补充了几句。
“不过师妹也无需担忧,我师父和我提到过,元君前辈是由于心有所悟才选择闭关。如果能在这趟闭关中真正领悟,前辈的修为一定会大有进益,这是难得遇到的机缘。”
但其实卫清漪一点都不惋惜,她甚至眼前一亮。
“我师尊闭关了?”
怎么才说起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特大好消息。
毕竟最熟悉原身的人就是她的师尊,少了这个方面的人际关系,她被戳穿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贺栩的眼神略有些疑惑:“……师妹这是高兴还是失望?”
“失望,失望,我太失望了。”
卫清漪马上拉平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假装左顾右盼:“对了,我们是不是快要穿过宗门外的结界了?”
清虚天整座宗门都隐藏在连绵的群山之间,由几大主峰和周围的从峰组成,宗门中设有结界,从外只能看到茫茫的云雾。
加上这里地势复杂,如果不是有内部弟子接引,很难找到进入的方法。
贺栩也不再追问,笑着看向前方:“说得不错,你看,师父遣来的引路使已经到了。”
在他所指的地方,两只纯白如雪的仙鹤破云而出,伴随着清越的长唳,它们拖曳着灵光,翩翩而下,身姿轻巧地停在了卫清漪面前。
这两只白鹤羽翼洁净,飘然带着仙气,就连曲颈时,周身也环绕着一层璎珞般的流光。
贺栩指尖捏诀,收起了清商剑:“看来是师父知道了我们刚回来,所以特地让仙鹤前来迎接。”
卫清漪一愣:“你刚才给你师父传讯了吗?”
她没看到贺栩有传讯啊?那他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贺栩却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妹难道忘了,我师父最长于心易和推演,无需我告知,他自然便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到达。”
卫清漪跟着他收剑入鞘,轻轻踏上仙鹤的背部,心里有点犯嘀咕。
搞这么大阵仗,总觉得来势不妙啊……
没想到她这趟回程的第一步,居然就是直接面见了清虚天的宗主。
宗主是个仙风玉骨的道人,白发白须,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云纹木案后,膝头搭着拂尘,静视着面前桌案上青烟袅袅的香炉。
这是贺栩的师父,清虚天九峰共尊的宗主,司冥真人。
司冥真人辈分很高,连原身也不清楚他具体活了多久,但从原身的师尊在清虚天时起,他就已经是宗主了。
不过他虽然地位超然,但从不在外人面前摆什么前辈架子,和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也常有往来,私交很好,所以原身对这位宗主并不陌生。
她老老实实地按宗门礼仪见过司冥真人,而后和贺栩一起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司冥真人面貌和善,等他们都坐好后,才缓缓开口。
“千鉴城中的变乱,我已经听阿栩禀报过了,既是无妄仙宫那边惹出来的事端,便需先观其态度。只是这件事干系重大,恐怕还有得纷争,阿栩,你回来时城中状况如何了?”
贺栩谦然道:“回师尊,如今虞城主昏迷,主事吕惇被杀,是以城主勾结真言教一事还无法查清。所幸仙宫已经在着手净化千水之源,竭力挽回对城中生灵的损害。”
司冥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卫清漪,语调温和地说:“清漪,我听闻你与玄同道弟子及一位散修,率先勘破了其中的疑云,查出了某些邪魔外道暗中酝酿的阴谋,此事你做得很好。”
“不过,这趟游历中,你为何始终不联络宗门?”
实际上,这位老者的态度丝毫不严厉,对她说的话也更多是认可和鼓励。
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自带一种凛然的气度,以至于面对他时,卫清漪不由得绷紧了弦。
她先是按和对王铭他们一样的说法,解释自己失踪的原因,最后搬出了酝酿很久的借口。
“我之前被真言教徒暗算,一度重伤昏迷,还好被随身的本命灵剑唤醒,但因为伤势过重,养了好久才恢复过来,加上储物袋被夺走,所以一直无法联系上宗门。”
当然真相完全不是这样,她只是担心如果回宗,可能会被熟人认出换了灵魂。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时她也没想在这个世界长久呆下去,更想从主角团那里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仙风道骨的真人,心中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确定这种借口能不能说服他。
但司冥真人不置可否,从面上更看不出来他是否相信,他只是点点头,又道:“那后来,你是怎么卷入千鉴城的风波的?”
卫清漪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我养好伤后,想追踪伤我的那几位真言教徒的踪迹,机缘巧合之下追到了望月津,遇到了同样是追踪真言教的几位同伴,所以就和他们一起同行了。”
“是么?”司冥真人语调依旧平淡,说出的事实却让人心头一紧。
“你的命灯,中间熄灭过一次。”
卫清漪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了。
她听到司冥真人徐徐道:“弟子外出游历,命灯应交由师尊保管,因重华闭关,你的命灯暂存于我处。我亲眼所见,那盏灯曾经熄了一刻……而后复又重燃。”
贺栩似乎也不知道命灯出现过这种情况,他沿着自己师父的视线,不解地看向卫清漪:“师妹,竟有此事?”
很不幸,卫清漪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等着她。
她强行镇定下来,飞快地思考着怎么解释:“那、那时候我伤得太重,的确昏过去了一段时间,没准命灯熄灭是这个缘故。毕竟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多亏混沌中被剑唤醒,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司冥真人静静听完她的回答,默然半晌,忽而叹息一声。
卫清漪被叹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脸色大变,突然给她上个百八十种验魂手段。
她可经不起这种检验,那是先招还是等等再招?
但还好,这种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司冥真人雪白的长须轻拂衣襟,望向她的目光并没有露出厉色,反而还略带几分安慰之意。
“既是如此,你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否则,我都不知如何向重华交代。”
话音一落,场上无声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贺栩大概是察觉到了氛围的缓和,适时开口道:“师妹的确有上天庇佑,在坠入妙华水镜后竟然能苏醒,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哦?”司冥真人白眉微扬,“还有这回事,你怎么尚未向我提起?”
贺栩温声解释:“我也是去往千鉴城时才获知,之后诸事缠身,便没有来得及禀明师父。”
了解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所以知情的无非是亲身参与了事件的几人,还有他这个偶然目睹的局外人。
司冥真人再度看向卫清漪,神色转为肃然。
“我倒不知你竟还经历了这样的凶险,能从妙华水镜中生还……这是百年一遇的奇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卫清漪诚实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真的是运气。”
说实话,这个她真没法解释了,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在水镜中唤醒她的那个神秘声音到底是谁。
她只是实话实说:“我坠入水镜中,果然和典籍记载的一样陷入了梦境,但后来被一个声音唤醒。我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被唤醒后,就知道要如何挣脱梦境了。”
司冥真人道:“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什么……弱水……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之类的?”
事实上,虽然已经成功脱离了水镜,但她至今还是没有真正弄懂其中的含义,更猜不出来什么头绪。
“弱水……”司冥真人陷入了沉吟。
但他也没有再继续深究的意思,而是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和她寒暄了一会,内容大体上是关于原身的某些旧事。
好在卫清漪确实有原身的记忆,所以都能答得上来。
然后,他又向两人指点了几句修行要诀,卫清漪顺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到达宗门外的时机,司冥真人笑呵呵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没有那么玄妙,无非是最基础的天人感应。我在清虚天这些年,早就和护宗结界生出了感应,不要说你们,哪怕一只鸟飞过云障,也必然是瞒不过我的。”
居然是这样,她还以为真是靠贺栩说的什么心易和推演呢。
不过就算是这个程度,也足以说明司冥真人的厉害了,她表示惊叹:“宗主的境界果然远超旁人。”
司冥真人却抚须笑了起来:“不必自谦,如今的世间,说到底已经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至于我们这辈人,早就闭关的闭关,隐退的隐退,我的老朋友里,也只剩下我还厚脸皮占着这个宗主的位置了。”
最初的几句探问结束后,他身上令人凛然的气质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此时坐在案后的,只是一位眉目慈和的长者。
香炉还在无声地燃着,烟气袅娜,把他的身影氤氲得越发平和近人。
又闲谈片刻,卫清漪和贺栩都告辞离开。
两人走出门后,司冥真人依然坐在原位,凝视着炉中浮起的青烟。
烟雾缓缓上升,在空中化为成百上千道细微的灵丝,但没有出现任何诡谲的扭曲之象。
这代表刚才的会面中,并无邪祟的力量存在,至少坐在香炉附近的两人身上,不曾发生过夺舍或者还魂这类悖逆天道的禁术。
他眯起眼,语气有淡淡的疑惑。
“没有异样么……”
*
小寒峰是清虚天九峰中最高的一座,因其孤高和清寒而得到此名。
从山脚蜿蜒而上,亭台楼阁越来越稀疏,人声越来越冷清,过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寥寥的几处建筑点缀在山雾间,还有峰顶一座楼台于云海中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卫清漪推开木门,打量着自己将要入住的这座屋子里的景象。
扑面而来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尘埃,而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屋内的陈设非常干净,看不到半点浮尘,只有外面的天光透过木窗照进来,照得满室清辉。
房间的布置和她从原身记忆里看到的一样素雅整洁,应该是施了法诀的原因,虽然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但也不显得蒙灰。
她合上身后的门,隔开外界,确认无人打扰之后,才终于能低头细看手上的印记。
用灵力轻触时,黑色仍会隐隐浮现出来,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疼痛感已经比最初减轻了许多,仿佛随着印记变淡,这份力量对她的侵蚀也随之削弱。
裴映雪突如其来的离开让她有些担忧。
虽然他消失前对她承诺了很快就会回来,她毫无疑问相信这句承诺,但这种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啊……”
卫清漪心不在焉地绕过屏风,往被隔开的里间走,脑袋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柔滑的,并不疼痛,像是陷在了带着清冽气息的衣料里。
她呆呆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身影。
刚才她就是撞在了他胸口。
逆着窗棂漫入的光,裴映雪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间,拈起了那串小小的铃兰。
他眼底含着笑意,柔声道:“你还戴着。”
“对啊……不对,你回来了?!”
卫清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然而身体的行动先于意识,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一向不喜欢依赖别人,但穿越这么久以来,确实早已经习惯了有裴映雪在身边的状态。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一时有好多话想说,但最后也没憋出几句,只好继续埋在他衣服里:“吓死我了,那天你突然不见,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答应过你尽快回来,就不会食言。”
他唇角微弯,从卫清漪发尾那串轻颤的铃兰上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某件事物。
“何况……我还没有拿回我的礼物。”
银铃声又响起,清脆如碎玉。
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牵住的是她在千鉴城里和老婆婆学着自己编的那条红绳。
裴映雪在水镜里消失后,红绳就暂时被她戴在了手上,怪不得他说要拿回来。
但她的关注点不在这儿,她立刻反握他的手,不太确信地捏了捏,这次摸到的是正常的实体,凉而柔软的肌肤,其下有着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触。
“你的身体恢复了?”
她仰起脸,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那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在妙华水镜中,他消散的那一幕让她不自觉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到了现在,她已经是发自内心地把裴映雪当成一个和她同样的正常人来看待。
即使正常人不会突然冒出触手,也不会有那种诡异的阴影力量。
但她依然相信,无论外在表现如何难以理解,他也依然是有着情绪和温度的人。
可能在现实中,他永远也不会像梦境里的少年那样热烈而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把他的心和感情放在一个可以被轻易伤害的位置上。
但裴映雪就是裴映雪,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模样,都只是他。
他任由她反复尝试,神色温柔,耐心地解释:“那只是因为印记的力量一时不够稳定,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卫清漪又试了好几次,甚至还把手放在他衣襟里,试探着摸了摸他衣服下的部位,的确是正常的触感,没有再出现当时那种情况下的异样。
裴映雪并不躲闪,只是缓慢地梳理着她散开的发丝,声线很轻,但沉静而笃定。
“不用担心,无论什么时候,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这里已经过了几天,所以头发是漪漪自己重新梳过的,但她还是把花戴上了
雪:表面平静其实超开心
第58章
清虚天的住处确实比千鉴城要清冷很多, 不论温度上还是烟火气上。
住在城镇上的客栈里,即使后院远离街道,也还是能时不时听见时大时小的动静, 交谈的人声, 脚步声, 门窗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
但这些在小寒峰都不会出现, 山中的日夜如同溪流中淌过的水一样缓慢而沉静,夜间也只有偶然的一些鸟鸣和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
“突然闲下来, 怎么还有点不太习惯了……”
卫清漪懒懒地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四肢,然后慢吞吞靠在床头竖起的软枕上。
她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发了会呆, 一时间竟然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按常理而言, 就算回到了宗门,也还有不少任务排队等着她处理。但因为她刚刚游历回来, 而且在千鉴城卷入了一场大案, 司冥真人特意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参与宗中事务。
所以认真一算,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不是在巢穴里打鬼就是在千鉴城追活尸, 这居然还是第一段可以称得上“放假”的清闲日子。
不过话说,今天她都起来了,裴映雪居然还没有醒, 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况。
卫清漪转过头, 望向床另一侧。
他仍无声闭着双眼,漆黑的睫毛垂落着,柔顺地覆在眼下,肤色白如新雪, 看起来有几分意料之外的乖。
“……睡得这么熟啊?”
她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
指尖触及的肌肤带着凉意,纤长的睫随之一颤,他蓦然睁开眼,抓紧了她的手。
“诶,我弄醒你了吗?”她不好意思地蜷起手指。
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在睡梦中会不会怕痒,没想到,这人就连睡着了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敏感。
“不是,没有。”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好半天才能聚焦:“我以为你……突然不见了。”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劲:“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说?”
她可没有直接消失过,连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也是等他醒来后说清楚了一切,最后当着他的面走的。
不过裴映雪的神情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小时候如果做了噩梦被吓醒,家里的阿姨就会这样做,看她有没有被吓出冷汗,有的话就要打开灯哄她,等到收了惊再继续睡觉。
他额上是不会有冷汗的。
但她也只是习惯性这么做,就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自然。
裴映雪怔怔望着她,片刻道:“是梦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睡眠中做过梦了。
从他堕入黑暗时开始,黑暗中无光,也没有梦境,只有渴求着吞噬他灵魂的贪婪恶念。
卫清漪抬起被他紧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不然呢,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看,你都还抓着我没放开。”
她半点也没有挣扎,继续让他牵着,举起另外那只没有受限的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
“我不会莫名其妙离开的,就算有事需要离开,我也肯定会告诉你,所以没关系,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定定凝望她半晌,黑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柔光。
“好,我相信你。”
*
房间里各项陈设都很简单,梳妆台上总共只有一面镜子,一个小巧的妆匮,妆匮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首饰更是稀少。
镜子前,卫清漪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他从妆匮里拿起木梳。
梳齿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头发,动作放得格外轻和缓慢,长发逐渐被梳理得柔顺,然后织成辫子。
“你学什么都好快啊。”她忍不住感叹,“明明最开始,连发带都要我帮你系的。”
她理所当然地想,现在肯定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裴映雪手势一顿,语调低了下来:“以后……你不打算给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疑惑地通过镜子和他对视:“你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来?”
话音未落,缠绕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映雪一动不动,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脸。
虽然他没说话,脸上也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但卫清漪依然看出了某种隐藏的执拗。
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懂了:“所以你还是想让我来,早说嘛。”
他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读错?
裴映雪对此没有直接表示,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重新抬起手,取过桌上的绢纱铃兰,点缀在编好的发辫上。
卫清漪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和神态。
嗯,从行动上来看,应该是这个意思。
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刚才那样,和梦境里的样子好像。”
一样的别扭,一样的有话不爱直说,但也从不发脾气,只是喜欢闷在心里,沉沉地盯着她,然后靠她来猜测。
“那你现在还和那时候一样吗?”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
他望着镜中她懵懂的眼睛,确定地重复:“在梦里,你说你喜欢我。”
她脸上蓦地烧了起来。
话题怎么又绕回到这件事来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即便当时是为了哄他,可如果没有足够的真心实意,她也是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的。
事到如今,她觉得不如直白一点,坦然面对其中的纠结,不要再绕弯子了。
“所以你呢,你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
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问:“你喜欢我吗?”
“嗒”的一声轻响,木梳被搁在妆台上。
裴映雪指尖缠绕着她的发尾,眼睫低垂。
卫清漪曾经问过他两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她想要知道,自己和他养过的花有什么不同。
第二次,是在千鉴城里,她忽然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
在落入水镜前的那夜,他想清楚了这些答案中的一部分,但又还想得不够清楚。
但这次他决定回答,即便那也许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回答。
“……我还不明白。”
他不明白如何算是喜欢,如何算是爱,如何会生出那些无法消散的困惑和在意,又为什么掌控不了因此而悸动的心。
裴映雪俯下身,从身后慢慢环住她,将脸埋进她垂落的发间,是全然依恋的姿态。
他逸出的声音轻微,在这寂寥的静室内,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所以,你教我吧,什么样才能称之为喜欢。”
*
“首先,喜欢一个人会格外在意对方的感受,不想做伤害那个人的事。”
卫清漪一边沿着石阶往山顶爬,一边绞尽脑汁翻出她为数不多的情感知识。
“其次……其次……就是要对喜欢的人好,特别是对方也付出了很多心意的时候,更应该主动表现出积极的反馈。”
然后,她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裴映雪说要她教他,但是实际上,她自己也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就这么一丁点儿的理论经验,还是她的好朋友当初怕她真谈上以后变成滴水不进的恋爱脑,于是未雨绸缪,强行给她提前灌输的。
她顿住了脚步,发现自己越说越乱,像个绝望的文盲:“反正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能听懂吗?”
裴映雪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难。”
“不是在于难不难,是……”
卫清漪一时语塞。
好像也对哦,她说的这些裴映雪早就都做到了,甚至他做的可能还更多。
那她还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说到底,她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
“算了,”卫清漪欲言又止,因为确实没话说,只好回归当前的行动,“我们还是先爬上去吧。”
她觉得两人单独呆在房间里,气氛容易变得很微妙,所以才拉他来爬小寒峰。
只是清虚天毕竟不同于千鉴城,宗门里到处都是认识原身的人,而她又没法和其他人解释裴映雪的身份,所以最好避免他被别人看到。
好在小寒峰的弟子本来就不多,多数住在山腰而下,尤其首座闭关后,事务都交给了执法长老代管,需要往上面来的人就更少了。
“呼……霜见台到了。”
卫清漪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通往峰顶的台阶很长,其实她可以御剑上来,但本来就是为了找点事干,没什么必要。
这片平台因为霜雪覆盖,寒风凛冽,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大片白皑皑的雪照着日光,明亮得近乎晃眼,他们从中走过,留下了两行寥落的脚印。
卫清漪弯下腰,用手掌慢慢拨拢,从石块的缝隙间拢起一小捧雪。
她凑到裴映雪面前,和他的肤色比较了一下:“你竟然真的有这么白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起来像原身记忆里小寒峰上的霜和雪。
他配合地歪了歪头,脸颊不经意地轻轻蹭过她的手掌,沾上了几粒细碎晶莹的雪屑。
卫清漪马上松开手,抖落掌心里松软的雪,又用手背给他擦了下脸:“别沾到了,多冷啊。”
这上面的风很大,温度又低,周围寒气刺骨,要不是她有灵力护身,再加上运转法诀驱寒,穿这点衣服肯定人都要冻僵了。
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那倒也是……”
卫清漪放下手,和他并肩走上峰顶的高台。这座楼台矗立在凝冻不化的积雪间,本身也覆满了霜雪,宛如冰雕玉砌,超然于尘世之外。
云雾散去的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下方的雪漫延又消退,到山腰以下,就恢复了郁郁葱葱的青翠。
“对了,你知道小寒峰顶上为什么这么冷吗?”
这座峰虽然比其他主峰都高,但毕竟也没有高得夸张,又不是什么高原雪山,何况山腰下面的地方并不算很冷。
所以正常情况下,峰顶这处地方本来不应该冷到冰雪终年不化的地步。
她刚了解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来着。
裴映雪轻声回答:“因为这些山底下布有阵法。”
“你怎么知道!”卫清漪睁大眼睛,“亏我还酝酿了一下,准备给你解释的。”
她刚想学乔慕青卖关子,结果从开始就失败了。
裴映雪清润的黑眸静视着她,唇边明明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显得很正经。
“那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再重新给我解释一遍。”
卫清漪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是陪小朋友演过家家游戏吗?”
不过他说的完全没错,小寒峰之所以如此寒冷,就是因为清虚天几座主峰的下方有个规模庞大的聚气法阵。这个法阵有一阴一阳两个阵眼,而小寒峰正好处于阴极的阵眼上。
当然相对的,还有另一座山是阳极的阵眼,那里的自然环境比小寒峰还差,连草木都长不出来。
但这算是清虚天比较核心的隐秘了,连原身也是被师尊教导后才了解到。
裴映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明显能看出来?
她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
裴映雪静立在霜见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几座云雾缭绕的青峰,凛冽的山风裹着细雪的冷,吹得他身上的白衣飒飒而飞。
他默然片刻,才刚要开口,卫清漪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等一下,你的眼睛怎么又泛红了?”
转瞬间,他眼底再度浮现出那抹幽幽的暗红。
这一次,连他自己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闻言微怔:“是吗?”
第59章
“是啊。”卫清漪左看右看都是红的, 然而他神色如常,没有突然转化成另一个人格。
说来奇怪,那夜掉进水镜前, 他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明明瞳色变成了明显的暗红, 但黑人格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这在以往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如果说其中有什么共通之处,就是两次都和妙华水镜相关。
第一次他们靠近了水镜, 第二次,也就是这次,他才从水镜醒来不久, 所以难不成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而且, 假如真是因为水镜的话,那他今天早上无缘无故做噩梦, 是否也一样出于这个原因呢?
卫清漪反应过来:“是不是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你就一直在受到影响?”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刻,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允许敷衍的严肃。
他终于道:“只是神魂稍微有些不稳,没有大碍。”
神魂不稳已经是修仙者最凶险的征兆之一,还没有大碍?这种离谱的说法, 哪怕乔慕青听了都要摇头。
虽然放在裴映雪身上也正常,他向来什么都不直说。
卫清漪有点苦恼,无论如何, 他是因为她才会坠入水镜, 怎么说她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
那她有什么方法能帮上忙?
神魂不稳……这么说,好像她看过这方面的法术。
但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啊……
她正犹豫间,裴映雪问:“怎么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迟疑地提出来:“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可能有办法可以帮你,但是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什么方法?”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秘籍,翻开给他看:“是我之前在这个上面见到的。”
这卷秘籍是她当时从巢穴里拿到这个储物袋的时候就在里面的,除了杂物以外,袋里只有这一本书。可以想象,它肯定是原主人留下来的得意之作。
虽然她对邪修法术没有修行的想法,但是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还是把书仔细翻看了一遍。所以她记得秘籍上有个特殊符咒,写书的人称之为通灵咒。
根据书上的说法,此咒可以让使用者直接连通他人的魂识,影响他们的心念和认知。在注解里,写书的人还特意说明,他发现该方法能用来弥合受损的魂魄。
当然,他发现这个现象不是在什么好的情况下,只是拿另一个教徒炼制失败的活尸做实验的时候,偶然意识到这么做能让活尸的灵性残留得更久而已。
但总的来说,在一整本的邪法里,这个符咒的制作方法几乎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因为它的使用要求很高。
跟其他可以强制用的不一样,这个必须要被施用者本人心甘情愿,或者神智已经溃散到活尸那种无法反抗的地步才行。否则,单是在连通魂识的过程中,使用人就会被排斥和反噬。
她不太确定裴映雪会不会让她这么做,毕竟,这个方法几乎要把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全对她敞开。
“上面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让我用的话,我会有能力影响你的记忆,篡改你的认知,甚至达到类似洗脑的效果。”
卫清漪态度很端正地强调:“所以这件事情完全取决于你,因为对你来说,肯定会很危险。”
毕竟是邪修的术法,多少带点恶意。
而且和妙华水镜那种拥有独立思维的幻境不同,这个方法中的两人并不平等,因为一旦使用,她就是纯粹的主导者,处于绝对优势地位。
但裴映雪看到那些文字,却出乎她意料地轻笑一声:“这不是很好吗?”
卫清漪匪夷所思:“好在哪里?”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温柔极了,眸子里波光潋滟,如同微风初渡的春水。
“说起来,我还没有过像傀儡那样被人操纵和控制的感受,如果是你这样做……想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卫清漪:“……”
怎么听起来好怪。
明明他们要干的是治疗神魂的正经事,不是要玩字母小游戏吧?
*
原本觉得山中的日子缓慢,但有人在身边,一天似乎也很容易过去。
随着旭日升起,清晨再度降临。
卫清漪一觉醒来,鼻端萦绕着香气。
好香,像是某种花的气味。
她迷迷糊糊地闻了闻,沿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转过头,看到床头放着一只编得很精致的花环。
花环用藤条为底,上面点缀着雪白和浅紫色的野花,大概是从清晨的山路旁边摘下的,花瓣间甚至还带了未干的露水,清新而芬芳。
床帐已经被掀开,花环后的人正端详着她的睡姿。
卫清漪这么一转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她看看花环,又看看裴映雪,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你编的?”
裴映雪坐在床侧,见她醒来,也不为自己的注视被发现而赧然:“你知道?”
“当然了。”卫清漪马上理直气壮道,“这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说实话,其实她还真没看出来,主要是靠对他的了解瞎猜的……
但是在此前的红绳事件后,她总算也扳回一城。
他微微含笑,垂下眼帘,看着她兴致勃勃拿起花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上面带露水的野花。
昨日卫清漪告诉他,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对她好。
他还不太确定这个“对她好”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但她此时看起来心情很好,就像他在摘下这些野花时,想到要送给她的心情一样。
心脏传来一丝隐秘的拉扯感,清清淡淡,若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也藏了一颗晨露,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露珠便会在心尖上轻轻滚动。
“我很喜欢,你给我戴上吧。”
卫清漪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对这个惊喜礼物非常满意,决定今天也不用编辫子了,直接佩上花环就好。
她把花环放到他手里,然后掀开被子蹭过去,等着他给她戴。
他反应向来很快,但这回居然一时没有动静,像是在为某些事情出着神。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她疑惑地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手。
裴映雪回过神来,低眸道:“没什么。”
他拿起花环,先给她理顺鬓边的发丝,然后把藤条编成的环戴上去,雪白淡紫的花朵点缀在翠枝和黑发间,鲜妍得耀眼。
戴好花环,卫清漪依然盯着他专注的脸:“我好像明白了。”
“什么?”他一怔,收回了手。
“就是,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系发带了。就像我自己也可以编花环,但如果是你特意编来送我的话,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她回味了一会,作出客观总结和评价:“果然这种事情还是要靠亲身体会才行。”
说起来,司冥真人给她宽限了七日假期。
距离假期结尾其实还早,卫清漪就算起床也没有太急迫的日程安排要做。
不过鉴于昨天已经休息了一日,她今天准备干点正经事了。
换了身衣服后,卫清漪走出屋外,指尖灵光流转,传讯符亮了起来。
“慕青,你们那边还忙着吗?”
离开千鉴城前,她从贺栩那里重新拿到了清虚天的传讯符,又和乔慕青互换了符印,所以回到宗门之后,两方还能隔空叙话。
乔慕青清亮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来:“没有,一点都不忙了!我本来想着那么多活计会需要帮把手的,结果虞少主一来就都安排好了,现在都是无妄仙宫的人在负责。”
这句话里的虞少主,自然是那位被派去善后的虞将离。
卫清漪回忆起了临行前见到的场景:“他好像威望很高,我看无妄仙宫的修士都听从他的话。”
“当然是了。”乔慕青深以为然,“谁不知道,无妄仙宫历代的宗主之位都是虞家人在坐,这一代无非也是从虞家选,虞将离是他那些堂兄弟里面最出名的,没意外的话肯定就是他了。”
这在无妄仙宫,乃至整个修仙界里,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除非虞将离意外身死,否则其他人都默认,仙宫宗主的位置将来必然是他的。
也正因此,有些仙宫修士会直接尊称他为少主,乔慕青估计是这几天和他们打交道太多,耳濡目染,也被传染了这个称号。
卫清漪继续问:“那现在千水之源的污染都被清除了吗?”
交流忽然断了一下,玉符中传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锐响,接着是乔慕青扬高的嗓音,显然是在招呼旁边经过的人。
“王铭,小白,我正和清漪说话呢,你们俩也一起过来呀!”
等那边动静平息下来,乔慕青才回答上她先前的问题:“嗯嗯,无妄仙宫那边来了很多人,把千水之源掏了个底朝天,保证里面再也没有活尸了,我看他们态度挺用心的。”
王铭似乎被拉到了近前,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严肃,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各方势力都来了不少人,当下千鉴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况且……”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事态彻底败露,这些仙门大宗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会把城中凡人受的罪放在眼里,如今的作态,不过是做给其他大势力看罢了。”
乔慕青立刻不服气地反驳:“你就是对仙门偏见太深!城主犯错是他的问题,无妄仙宫已经好好承认了错处,现在拨乱反正有什么不对?凭什么非说是做给别人看的?”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辛白忙不迭地打圆场:“慕青姐说得在理,王铭哥所言也有道理,两边都消消气……”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虽然显得有些吵吵嚷嚷,却也透着一股难以分隔的熟稔。
隔着传讯符,她仿佛都能看见这几个人是如何闹成一团,乔慕青大概会追着王铭理论,再被辛白满头大汗地劝阻住。
等到吵嚷声稍微安静下来,乔慕青懊恼的声音才迟迟冒出来:“哎呀,都怪王铭打岔,我差点忘记还在和你传讯了!”
卫清漪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什么,听你们这样说话,倒是让我感觉又回到了城里。”
“说明王铭这个人总是这么气人。”乔慕青气鼓鼓地谴责,然后又道,“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仙宫那边应该转告清虚天了。”
“我回宗门之后都在休息,还没听说千鉴城最新的动静,是什么事情?”
“就是——”乔慕青声音略低下去,有几分迟疑,“虞宛死了。”
卫清漪蓦然愣住:“……啊?”
第60章
传讯符一寸寸黯淡下去, 卫清漪还是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了蹭她的颈侧。
“啾?”她被山雀清脆的鸣声唤醒。
卫清漪低下头,望向那只小鸟圆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肩头上, 也不知道到底停了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
因为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虞宛被灭口后,除了接受无妄仙宫的对外解释,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她抿起唇,低头不语,心中有一丝沮丧。
当时在城里,她对云熠星说送他回去,结果却没能做到,答应了望月津的那个受害者要追查到底,现在看来希望也将落空。
当然,她也知道,世间总是有很多难以说清的灰色地带。但身在一个以惩恶扬善为准则的修仙世界,有时候她不免会抱有某种过于理想的期待。
贺栩温言安慰:“我知道师妹嫉恶如仇,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能分得清善恶的。这并不是谁的错,何况如今也算求得了一个尚可的结果。”
卫清漪不想让他为难,收敛好情绪,重新打起了精神,点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师兄。”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难受也没有意义,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有机会再把该找到的找回来。
她再次为贺栩的回答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回过头,他脸上竟然有些诧异,迟疑道:“师妹今日来找我,当真不打算切磋?这可是头一次。”
她脚步一顿,想起原身的作风,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怪不得贺栩开始就问她要不要切磋,原身是个卷王,清虚天同辈里又只有贺栩跟她势均力敌,所以两人只要见到,哪怕当着宗主的面,她都要抓紧时间打一场。
好吧,为了不崩人设,她还是原样照做吧。
“不是,我刚刚忘了而已。”
反正来都来了,不至于急着马上走,卫清漪按住剑柄,转身面向他。
“贺师兄先请。”
贺栩闻言微微一笑,清商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光交织,在疏朗的竹影间往来闪烁,顿时又激起了一阵纷飞的落叶。
剑风扫过处,竹枝上停着的一只山雀振翅起飞,避过了浩然的剑势,朝青色剑光的主人飞过去。
然而对战中,卫清漪光顾着接贺栩的剑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片影子,山雀被忽略而过,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半圈,黝黑的瞳中映照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它最终没有继续在这片林间停留,向着远山离去,划过一道无人注意的弧线,渐渐接近了那座高峰的半山腰。
穿过山林和院墙,山雀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腕间系着红绳和银铃的手上。
裴映雪轻轻抚摸着雀羽,像是在对着它说话,又像对着另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原来是要去见别人啊……”
竹林中每一缕交错的剑影,都通过傀儡的视野落入他眼中,清晰可辨,一览无余。
就像在黑暗的巢穴中,他有时也会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污秽,来看到她身处何地,正在做些什么。
那不过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而已,并无它意,但如今这些所作所为的目的,却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他正在受到某些陌生感情的驱使。
一种阴暗的独占欲。
这种欲望在心底膨胀,恶念叫嚣着要把她重新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巢穴,永远不得离开。
但却也有另一种声音在说话,从她送给他红绳的那一天起,这个声音从微弱,变得越来越清晰,告诉他,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把她带回去,重新放到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在富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花朵能开得更加鲜活,他不应该马上毁掉。
嘈杂的恶念和欲望在撕扯,带来习以为常的躁动,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抑回去。
“啾,啾啾。”绒毛擦过他的手。
裴映雪低下眼眸,看着那只山雀停在窗台上,它无食可啄,只能百无聊赖地啄着那些他摘下来的野花。
野花上晨露已干,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就会凋零衰败。
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无法挽留的。
他拿起那朵花,放到唇间,用牙齿碾碎,在花瓣破裂渗出的汁水中,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滋味。
——只有吃掉它们,才能留下残余的一点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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