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落道:“这么拙劣的谎言,她竟然没认出来,所以,她一定不是见过世面的阿水,而是阿土。”


    “但当时我选择了隐瞒,只说认出她是‘阿水’。”


    “其实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简落向前走了一步,“同样是双胞胎姐妹,为何阿水姑娘可以去外面见见世界,来到熟苗的地界,阿土却不行呢?”


    “直到来到阿公这里,我有了答案。”


    简落说:“在巫茙山,有一个规矩,族长女儿若是双胞胎,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正应了你们供奉一个正神,一个邪神的规矩,姐姐是太阳,生于阳光里,妹妹是月亮,躲在阴影中。”


    “姐姐可以肆无忌惮,妹妹只有不见天日。”


    “不,当姐姐有事的时候,妹妹还是可以代替姐姐暂行族长之责的。”


    “那这个妹妹,就是阿土。”


    阿水的眼睛神色变幻:“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没什么好说的,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吧?”


    简落说:“抱歉,我还要和外公送别,再多待一些日子,所以不能答应你。”


    阿水把手伸进自己腰间的荷包:“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动手了!”


    可是,当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时,发现只是一只死虫子!


    “我的蛊……”阿水尖叫起来。


    她拿出笛子,吹出低哑的音,却发现召唤不出蛇来,宫索将已经硬了的蛇从身后丢到她面前,阿水惨白着脸,差点昏过去!


    “啊——!”


    阿水发出惨叫,她的蛊,她的蛇,她辛辛苦苦养了一辈子……全都没用了!


    “你,你们……”


    简落也很诧异,他可没动啊。


    阿水失去了倚仗,一瞬间跟着她来的人也不是那么坚定了,都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因此阿水失去了统治力,只能撤退,狼狈离开。


    她还是那么不甘心,简落忍不住说说:“阿水姑娘。”


    “你是出去过的人,目光就只有这一方大山么?”


    阿水道:“你懂什么!难道你不希望成为族长掌控这里么?这么多人,足足5000人啊!你还可以掌握外面寨子的收入……”


    简落摇摇头,有些无奈,她还是认为自己想要族长,怎么就这么执着呢?“我已经说过我无意于族长之位,我不会长期呆在这里,阿水姑娘。”


    阿水嘲讽地笑了笑:“如果我是你,即使想要,也会说自己无意的。”


    简落盯着她的眼睛:“远处的天地很广阔,我们的国家幅员辽阔,绝不止这一座小小的山头,我们的国土方圆960万平方公里,由南到北开车需要五天。”


    “我们有美丽的雪原,有广垠的沙漠有无际的大海,有不尽的天空,从最远端的漠河,到海南的西沙群岛,都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家。”


    阿水震惊地看着简落,什么也说不出来,抿着唇,说:“我听不懂。”


    说完,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连自己的蛊虫虫身都没看。


    阿水离开后,简落和兰因商量后,将姜葇和约书亚接上来,再呆两天,他们就要离开了。


    姜葇看到这么多葇兰草很是开心,带着约书亚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摘花,进行移植,简落则和兰因站在台阶上,望着晴朗的天空聊天。


    寨子里因为在深山,经常有雾气水汽,尤其阿公这里,地势较高,极少有干燥晴朗的时候。


    简落感叹道:“其实阿水姑娘很聪明,放在外面高低也是个大学生。”


    兰因:“怎么说。”


    “她竟然在第一天就设下了第一步,说阿土是男人啊。”


    “如果我不是觉得她是阿水的直觉太过强烈,先入为主,我也很难认出阿土是女孩子。”


    兰因笑:“树林里那些蛇……”


    “抛锚的时候,我们遇到了蛇。”简落点点头,“那应该也是阿水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不找到这里。”


    “我们在景区说了身份,阿水瞬间就知道我是族长后代,是威胁。”


    夕阳西下,夜色逐渐笼罩了天幕。


    简落看着一旁山头上坐着的江乌阿公,感慨万千。


    他与兰因五指相扣,看着阿公提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唱着萧索的山歌。


    “我的母亲,和姜老师的母亲,就是这样一明一暗的双胞胎。”简落说。


    “自出生起,就有一个女儿沐浴在阳光中,万众宠爱,还有一个女儿,只能在黑暗里,只能做一个影子……”简落感慨道,“怪不得阿公会想让她们出去,离开这里,去看更广袤的世界。”


    兰因也看着江乌,说:“应该不止这个原因,外公他目光很长远,不论有没有这件事,他都会想让女儿走出去的,当时他想举族搬迁也说明了这一点。”


    简落点点头,对兰因说的无比赞同:“可是,妈妈和姜汐阿姨却……”


    “出去不在于现在她们怎么样,在于她们看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兰因低头,认真看着简落,“她们看过,经历过,甚至出过国,也各自找到了真爱,如今,她们的后代,也都沐浴在阳光下,有着很好的前程,而不是在这里安居一隅,你,和姜老师,就是开花结果,她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简落笑笑:“你说得对。”


    “不过……外公?”


    兰因轻轻一笑,搂了搂他的腰:“原谅我,说顺嘴了。”


    简落点点他的额头:“想要阿公当外公,你还要努力哦。”


    “好。”兰因深深看着他,允诺道。


    夜深了,简落和兰因准备把江乌阿公架下来,月色下,江乌阿公喝着酒,吟唱着不知名的苗族山歌,口中喃喃地:“为什么?我只是想让全族出去,过上更好的生活,却被驱逐!我只是想让女儿不再活在花荫里,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女儿却永远离开……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他被简落和兰因拽着,又喝了一口酒:“孤家寡人呐!孤家寡人呐!为什么?为什么?向往光明是错吗?向往自由是错吗?为什么要祖祖代代囚于这暗无天日的大山里,出去不好吗?外面的日子已经翻天覆地了!”


    “外公……”简落心里也不好受,“你醉了。”


    江乌阿公却充耳不闻。


    他唱起了破碎的歌。


    “我闻到太阳与山花”


    “我听到月光与美酒”


    “我触到牛奶星河路”


    “我囚于荒凉永夜里”


    “……”


    山歌的腔调荒诞不经,破破碎碎,可简落却觉得,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山歌。


    比那些强调情情爱爱的好听不知道多少……


    江乌阿公踉踉跄跄。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我的两个女儿!我的老婆全都死了!”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也许是我错了,也许追逐自由是错了,自由永远是镜花水月!”


    江乌阿公看着简落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落下泪来,泪水在他被阳光和泥土晒裂的老脸纵横,沿着沟壑蜿蜒下来。


    “茜茜!茜茜啊!是你,是吗?”


    简落和兰因费了好大的劲把人拖到床上,抱一个老人不麻烦,但拖一个醉酒的老人就很麻烦了。


    不敢用力,又怕伤着他,只好边附和边走,精疲力竭,终于把人放倒在了床上。


    江乌阿公睡了过去,呼声震天,看来,酒精的作用起来了,阿公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简落松了口气,在月光下,看着阿公的脸:“外公,您没有错。”


    “我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哥哥们也不愿意,所以,您的决定是对的。”


    “妈妈也找到了真爱,并且生下了三个孩子,我想,她是幸福的。”


    “希望您也幸福。”


    简落给阿公掖了掖被角。


    “走吧。”他站起来,对兰因说。


    两人从阿公的房间的离开,来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快离开了,还怪舍不得的。


    主要是舍不得这里的风景,和这里的人,阿公,侗叔,宫索……


    兰因从身侧抱着简落,在月光下坐在床边:“如果你喜欢,我们还会回来的。”


    “嗯。”简落点点头,一定要再回来看看阿公啊,还有侗叔,因为母亲的缘故,侗叔也对自己很照顾,另外还有宫索,他这么年轻……若是能把他带出去就好了……可惜,他们这次准备不足,也没想到能认识这么多人。


    分别的日子马上到来了。


    侗叔,阿公,宫索站在山脚下的溪水边,和他们送别。


    宫索和约书亚说着话,两人依依不舍,姜葇则在一边背着背包望着他们。


    阿公和侗叔则与简落和兰因分别。


    前两天简落和阿公说了很多,包括自己和哥哥们都很感激阿公的决定让他们实现在外面的生活,母亲也一样在有限的生命里是幸福的……导致阿公的情绪心情都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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