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已经坏掉的手机放下,望着前方发呆。
他之前一直愿意相信,赵冕洲眼底的温柔不是假的,那些下意识的照顾都是真的。
所以他才一点点卸下防备,所以他才敢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
可刚刚那通电话,把一切都打回原形。
赵冕洲不相信他。甚至用他在意的东西威胁他。
林柚慢慢站起身,环顾这栋华丽的别墅。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处处都是赵冕洲给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此刻看着,总觉得像一座牢笼。
自卑与敏感本就在这五年已经牢牢刻在他骨子里,此刻被无限放大,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自尊。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别墅里安安静静,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看来赵冕洲回公司了。
*
自那通电话之后,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赵冕洲没有回来,也没有再问任何。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林柚服软,逼他主动认错,打消离开的念头。
林柚只觉得心寒。如果爱只剩下束缚和胁迫,如果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听,那这份感情,他不要也罢。
他走进卧室,把这两天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合上,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银行卡拿了出来。
里面是他这段时间的收入,直播加上之前在VIVANT的,是他身上的全部积蓄了。
他颤抖着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将密码写上,又在下一行写了四个字:毁约赔偿。
从此,他不欠他的收留与照顾了。
做完这一切,林柚像是卸下了重担,却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找不到归属。
手机已经坏了,联系不上任何人。他沉默地走出房间,在楼下碰到张叔时开口道:“张叔,能不能借我手机发一条消息?”
张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庞,心疼的要紧,终究是不忍心,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柚先是搜索了今天的车次,记住编号后删除记录,在短信接收人那里填上蘑菇的号码,飞快敲下一行字:
【急事,我现在要走,帮我买一张今天下午去C市的火车票,K255,钱我之后还你,拜托了。收到不要回复——柚子】
显示发送成功,他把聊天框删除后,才把手机还给管家,说了声“谢谢”。
他不愿再等赵冕洲的任何回应了。他不信,解释再多,也是自欺欺人。
对方既然选择用冷战逼他低头,那他就离开。
林柚费力地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这栋他曾以为可以安心居住的别墅。张叔站在后面,没有阻拦他,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林柚于心不忍,却也不能再留下。张叔是很想撮合他们的,看他们闹到这个地步,恐怕心里也不好受。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他人生中短暂的一场梦。
*
候车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林柚对气味较为敏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等待着登车。
等火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他才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跟着人流挪动。
他找自助售取票机查询了自己的座位号,才进站上车,将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
一切动作都像机械一般运行,毫无生气。
车厢缓缓启动,慢慢驶离站台。
A市的高楼在窗外飞速倒退,一点点变小,最终模糊不清。
赵冕洲忽然变得偏执,他夹在中间无处可去,也不想再面对赵冕洲那双充满失望与占有的眼睛。
到头来,还是只能一个人逃走。
林柚靠在车窗上,嘈杂的人声闹哄哄的,车厢轻微晃动,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火车穿过隧道,眼前一片漆黑,再驶出时,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林柚缓缓闭上眼。
车内寻常夫妻在聊天畅谈未来,林柚听了一耳朵,思绪不知不觉就被扯回到八年前。
那时,他才刚刚高中毕业,父母将他包装包装送到了英国读书。
家里生意做得极大,他从小锦衣玉食,是众星捧月的林小少爷,要什么有什么,性子温和却也娇气。
十八岁的林柚,长相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皮肤白,走在伦敦街头,一眼就能看出家境优渥。
那天报到结束,他一时兴起跑到街上闲逛。伦敦的老街区很漂亮,复古欧式建筑,他走着走着,便忘了时间。
他往四处一看,已经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而道路正前方,有一位黑发青年,身形挺拔,外面穿着深色针织衫,气质看着就沉稳。
林柚不由得看迷了眼,朝那人靠近去。
那青年浑身自带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在满是洋人面孔的街道,一张清秀的侧脸,显得格外引林柚注目。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与他对上目光。
林柚吓了一跳,下意识移开眼,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于是耿着脖子又扭了回来。
“ese?”林柚大着胆问。
果不其然,对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装什么高冷。林柚暗自腹诽着。
“那……你来读书吗,还是工作?”林柚又问。
“读研。”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在满是英文的环境里,忽然听见母语,那种突如其来的亲切感,让他顿时放松下来。
还没来得及继续搭话,英国向来阴雨绵绵的天气又作祟了,下一秒,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路人已经见怪不怪,继续在雨中行走,林柚却受不了。
他只穿了一件薄款风衣,被雨水一淋,立刻贴在身上。
林柚皱着眉四处望了望,立马锁定了一家店面,不由分说拽着那青年的手就跑:“快快,那里有个咖啡店可以躲雨!”
那青年措不及防被拽了一个趔趄,像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自来熟到上街突然抓一个陌生人跑。
两人快步往不远处那家亮着暖灯的咖啡馆跑。
林柚将人半拖半拽到屋檐下后,头发都已经被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看着越下越猛的雨皱了皱眉。
身旁的青年走在外侧,倒是替他挡了一部分斜飘进来的雨。
推门而入,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屋内暖气充足,冰冷的身躯骤然进入暖室,林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店内灯光柔和,林柚找了个空桌坐下,随手把包放在一旁,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与湿乎乎的头发。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刚才的青年在他对面坐下。
“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林柚抬眼,一双圆眼睛显得礼貌又乖巧。
“……”对方别开脸,“赵冕洲。”
林柚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笑着说:“我叫林柚,柚子的柚。”
赵冕洲目光落在他带着潮气的脸上,没多说话,抬手招了服务生。
林柚听着赵冕洲用流利的英语点单,他听懂了也没太在意。他从小习惯了别人替他安排好一切,此刻便悠闲地四处打量着店内的装修。
直到两杯饮品被端上桌。赵冕洲特地给他点了一杯温热的巧克力牛奶,推到了林柚面前。
林柚见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出门急匆匆的,只随手抓了手机,背上书包。卡包根本没带。
也就是说,他身上现在一分现金都没有。
林柚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地小声开口道:“抱歉,我今天没带钱包……”
赵冕洲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无语:“你平常也这样丢三落四吗?”
林柚不甘地辩驳:“今天不小心睡过头了,急着出门才没带……”
赵冕洲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道,“我请你。”
“不用不用,”林柚连忙摆手,从小家里教不能欠人情,“我打电话让人送过来,或者我转给你吧。”
“不用,一杯饮品而已。”赵冕洲一意孤行。
林柚看着他不容推辞的样子,眨了眨眼,最终只好点头:“那……谢谢你,赵冕洲。”
那是第一次叫他全名,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扫过心口,瘙痒难耐。
赵冕洲不太自然的“嗯”了一声,叮嘱道:“你身上也擦擦,垫些纸,当心感冒。”
林柚闻言,听劝地拿纸往衣服里面塞,赵冕洲颇有些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窗外雨势不小,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店内却十分安逸,只有优雅的古典乐旋律。
林柚小口喝着热巧克力牛奶,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借着喝饮品的遮掩,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赵冕洲长得很好看,气质清冷,却偏偏对他耐心还不错,人也很好。明明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显得沉稳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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