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深知,伊地知很累,但他却从未想过不再从事这份工作。即使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他也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这份工作带来的挫败感和压力远远多于成就感,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颗烧不尽的小火苗——想要尽可能地帮助大家,哪怕只是绵薄之力。
他需要的不是被人劝离职,而是告诉他,他的努力,他的认真,他这份近乎固执的责任心,有人看到了,五条悟看到了。
仅此而已。
有时候,语言带来的力量超乎想象。
五条悟的声音随着他的走远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回廊下,只剩下伊地知洁高一个人。他望着五条悟消失在拐角的高大背影,眼镜后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有很多话在喉咙里翻滚——感谢、保证、倾诉……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在心里,那个总是被焦虑和自责填满的角落,悄然响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般的暖意:
【我知道了。】
【谢谢你,五条先生。】
风轻轻吹过,卷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那份沉重的自责,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旁边,多了一份被理解、被认可、被温柔托住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重新拿起手中的报告,挺直了背脊。
……
夜已深,百鬼夜行的前夜。高专教学楼空旷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某间教室还亮着灯。
五条悟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
他没开大灯,只亮了讲台旁一盏老旧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背靠着木椅,穿着教师制服的长腿随意地搁在面前的木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木椅随着他身体的轻微后仰,发出“吱呀、吱呀”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声。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空白的平静。
明天的一切计划、推演、部署,早已在他脑海中过了无数遍,此刻或许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或许,只是在享受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教室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一个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猫,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突然从后面伸出双臂,柔软又亲昵,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脖子。
“哇!”
带着笑意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耳畔和颈侧。雾岛椿弯着腰,将自己的脸颊从正面探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脸。
她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试图驱散这满室的孤寂感。
“在想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在跟我玩躲猫猫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调侃,“显而易见,这完全拦不倒我哦,轻而易举就——抓到你了!”
因为她的突然出现,五条悟的身体放松了一瞬,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没有挣开她的手臂,反而顺势将头向后靠了靠,更贴近她温热的身体。
“在想明天的计划。”他如实回答,声音因为仰头的姿势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在想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怎么确保每一个学生都能活着回来。”
他的回答很实际,全是关于明日的战斗与守护,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慨,永远着眼于当下和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雾岛椿听着,环着他脖子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脸颊几乎贴着他的,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
“悟,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你会想要阻止他吗?在他叛逃之前,在他走上那条路之前。”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五条悟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有些无奈的笑声:“怎么会突然问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
“突然想知道嘛。”雾岛椿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神却很认真,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木椅的摇晃也停了下来。他望着前方昏黄的灯光,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些早已定格的画面。
“那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把‘阻止他做出选择’这件事,当作一种拯救或者修正,会不会……有点太傲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生是自己选的,路是自己走的。我有我自己认为更重要、更需要去做的事情。有些事情的走向,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不可避免。”
雾岛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会懊悔,也不会去妄想假设性的“如果”,只有对既定事实的接受和对他人选择权的尊重,哪怕那个选择通往地狱。
这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让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凭什么?
这样温柔的人,要受到那么多人的不理解和指责呢?
“哪怕……”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哪怕他选择的路是错误的,是血淋淋的,会造成无数人的死亡和痛苦……你也会觉得,直接否认他的全部,否定他选择的大义,是一种傲慢的行为吗……”
她不是在询问,她只是又忍不住想要替他抱怨。因为她想起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争吵,想起夏油杰指责五条悟傲慢时的神情。
“但是,悟,你们吵架的时候,他说你傲慢的时候,你真的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指责吗?”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宽容了?对那样一个不顾昔日情面的人。”
她不提起这件事,五条悟都快忘了。人的情绪受很多因素影响,至于当时的杰说的是不是气话,亦或者是随着心境的改变,他真的那样想,都无所谓了。
“当然不接受。”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对我自己所做的事,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和定位。他人的言语,无论是赞美还是指责,都无法真正影响我的判断和行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背,温暖的触感传来。
“所以,椿,别担心。”他的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并非宽容。只是觉得……那些基于不同立场和理念而产生的互相指责的言语,对我而言,无足轻重罢了。”
他看清了本质。他和夏油杰的分歧,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概括,而是根植于世界观和道路选择的根本性对立。在这种对立面前,争论谁更傲慢,毫无意义。
“可是,”雾岛椿的指尖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抵着他的侧脸,戳了戳,“悟当时明明很生气啊。面对挚友的叛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生气的悟。”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木椅又轻微地“吱呀”了一声。
“毕竟是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他承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过去的缅怀,“看到曾经的挚友在自己眼前破碎,走向无法挽回的歧路,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
雾岛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直起身,双手转而向上,轻轻捧住了五条悟的脸。
她的动作温柔,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固定住他随着身形一晃一晃的头。
“嗯?”五条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并没有反抗。
然后,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她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依旧捧着他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看,你这不是想得很通透嘛。”
“悟知道的吧?”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皮肤,语气近乎呢喃,却又清晰无比,“对那个人来说……最后能死在你的手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爱慕与某种扭曲理解的狂热:
“啊——能被悟亲手终结,能被你那双眼睛最后注视,能由你来为他的一切画上句点……这简直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了。”
她越说,语气越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向往般的颤音,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美好而神圣的事情:
“真是令人羡慕啊……这样的结局。我也好想——”
“椿。”
五条悟的声音不高,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雾岛椿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迅速恢复正常,甚至眨了眨眼,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和无辜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有点过火的玩笑。
“我开玩笑的,”她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语气轻快,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吓到你了吗?”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歪着头看他,仿佛真的只是在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玩笑”惊到。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丝毫被捉弄的恼怒。
他没有回答“吓到”与否。
空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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