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又是完美的一天!”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长腿散漫地向前迈着能与身边人适配的步子。


    但雾岛椿很罕见地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询问:


    “那四个被里香重伤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五条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她会主动问起这个。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地回答:


    “抢救回来了。虽然伤得很重,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和心理创伤,但好歹命保住了。别担心。”


    别担心?


    雾岛椿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这种连有着生养之恩的父亲都能下手的人,会去担心几个陌不相识的霸凌者?


    该说不说,还是她隐藏的太好了。


    所以,她要就这么瞒一辈子吗?


    “悟……”她的声音很低,参杂着一点点颤抖,用尽全部勇气也只说出了两个字,“没有……”


    我没有担心他们,我觉得他们该死,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善良。


    五条悟停了下来,面对着她。绷带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但他微微偏头的姿态显出他的认真倾听。


    静默片刻,没有等来下文。


    “嗯?”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没有什么?”


    “没什么。”雾岛椿摇了摇头,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就是想问,我明明一直都很爱使用暴力。”


    “但为什么,在你眼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一直都是这种……善解人意,会为他人着想的形象呢?”


    晚风吹过,带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不自觉咬了咬唇,眼神里深藏着一丝试探与不安。


    五条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啊……是在苦恼这个吗?”


    雾岛椿点点头。


    她害怕他喜欢上这样形象的她,但她并不是这样的,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然后被他丢下。


    “椿就是椿,”他开口,声音格外清晰,“哪有什么固定的形象。”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然后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一样,一直捏。


    雾岛椿怔怔地站在原地,这样的回答是她从未想过的,她一时半会儿有点想不明白他的深层意思。


    顷刻,五条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耳垂,语气有些苦恼地“啊”了一声,带着歉意地说:


    “难道是我做了什么事让椿误会了吗?那可真是糟糕。”


    “不过……”他看着雾岛椿眼眸中倒映的自己,勾了勾唇角,语调上扬着,“我还是想告诉椿,没有人可以定义你。”


    “至于我夸的那些,仅仅只是椿展现出来的一点点美好啦!”他吧双手插进口袋,用一贯轻松的语气说,“不用刻意把自己往里面套,毕竟,椿不管做什么,都超——可爱的!”


    他语调拉的很长,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认真和愉悦。


    但却让本就有所隐瞒的雾岛椿心情更加沉重。


    可爱?


    那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真正的恶趣味呢?


    如果知道,我曾冷眼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父亲,被咒灵一层层撕开昂贵的和服和皮肉,一口口吞噬惊恐的尖叫和求饶……


    当时好像不是害怕,也不是复仇的快意。或许只是……觉得无聊,又有点好奇。


    好奇人的血肉在咒灵齿间被碾磨时,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好奇他临死前,眼里除了恐惧,会不会闪过一丝对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女儿的悔意?


    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肮脏到令人作呕的绝望。


    如果知道,是我失控的情绪招来了那只咒灵,导致了雾岛家全族上下无一幸免。


    你还会觉得,这样的我,可爱吗?


    还会用这样温柔纵容的眼神看着我吗?


    还会……把我当成喜欢的人,紧紧抱在怀里吗?


    知道真相的那天,你会用愤怒和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吗?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雾岛椿的身体都忍不住发颤。


    五条悟察觉到了,他嘴唇轻抿,认真问道,“没事吗?椿。”


    他轻柔中夹杂着担心的声音猛地唤醒了沉浸在恐慌情绪中的女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而提出另一种假设,“如果……那四个人不是重伤,而是死掉了呢?”


    “欸——?”五条悟拖长了语调,眉头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假设。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多了几分认真。


    “就是突然想到。”雾岛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如果他们真的死了,高层那边……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保下忧太吗?”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某种了然。


    “椿,你这种假设本身就很奇怪啊。”他说着,却还是认真回答了,“不过既然你问了——”


    他走到长椅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雾岛椿顺从地坐过去。


    “会保下的哦。”五条悟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为了不伤害别人,不仅愿意接受死刑,甚至想要自我了断。真是相当温柔善良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


    “悲剧已经发生了,无论结果是重伤还是死亡,都是既成事实。”


    “说得再严重点——”五条悟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是霸凌者种下的因,最终结出的果。无论这果实是轻是重,都是他们伤害忧太这件事本身所招致的惩罚。”


    雾岛椿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想到五条悟会说得如此直接。


    “在这个世界,”五条悟继续说,语气认真,“我们既要尊重‘生’的可能性,也要学会豁达地对待‘死’的必然性。”


    “死亡本身并不特别。特别的是,我们如何对待因此活下来的人。”


    他侧过头,即使隔着绷带,雾岛椿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与其纠结已经死去的人,不如思考如何让活着的人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才是教师该考虑的事。”


    “而且,忧太未来会救下不止四个人哦。”


    这番话像一阵风,吹散了雾岛椿心中那块沉重巨石的一角。


    她感觉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所以……就算她告诉他雾岛家灭亡的真相,告诉他那些鲜血和罪孽,他也不会……因此抛弃她,对吗?


    他不会用道德的标准审判她,不会用同情的目光可怜她,更不会因为她的黑暗而退缩。


    也不会……讨厌她。


    但她依旧没有勇气坦白。


    再给一点时间吧,就一点。


    雾岛椿垂着头,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两人之间的夜色里。


    五条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雾岛椿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抬起头,想要与他对视,却被一层绷带挡住了。


    虽然将额头的碎发撩上去,再用绷带固定住的形象看起来很性感,但是很不方便。


    她都看不到他那双璀璨的蓝眼睛了。


    “悟,”她轻声呼喊,虽然无法对视,却依旧挡不住她那颗想要昭告天下的心,“你是世界上最棒的老师。”


    是老师。


    一个会接纳学生的黑暗,会保护学生的脆弱,会引导学生走向未来的——


    老师。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这种夸奖,”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最强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


    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走到教师宿舍门前。五条悟单手摸索着钥匙,另一只手仍稳稳地握着她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开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松开她的手,侧身进去,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灯的开关。


    就在这个瞬间——


    雾岛椿突然松开了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了他怀里。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躁,双手迅速环上他的脖颈,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指尖已经精准地勾住了他的绷带,用力一扯——


    绷带应声松脱,滑落下来。


    五条悟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骤然暴露,即使没有光源,也仿佛流转着光泽,清晰地映出近在咫尺的她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低地笑出声,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一丝促狭:


    “怎么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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