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很像陈家人的。
但生命啊……
可能许多人的生命,从生下来那一刻,如果想获得重生,只能依靠自己。父母给的那份原始的生命,如果不带着爱意和看重,很容易让人命运多舛。
陈恪和父母聊得很好,说话间隙,父亲伸过来手来握陈恪的手,面对这份迟来的“父爱”,陈恪想也没想缩回了手。
他从来不恨父母。有时候也想过对自己和对老人们宽容一点,接受这份晚到的善意——但他想想这份善意有价码,最后得王先生来为他买单,他骨子里那点挥之不去的犹豫和软弱顿时消失无踪,后天习得的果断与勇猛瞬间占据上风。
他也不喜怒形于色,缩回手的当时,还是能温和含笑注视着父母,眼神坦荡。
他也不觉得这是虚伪。
只要是足够成熟的成年人,都容纳得了足够复杂的世情。足够了解自己,足够了解他人,也足够了解人性。
这世间的爱恨要分明,人才清爽;而对人事物的灰色地带的接纳,才能获得一个能平衡的、释怀的心态。
孩子天生就对父母忠诚,这是写在繁衍的基因片段里的,一个人成为父母的奴隶太容易了。父母没有手段,你都要受够足够的伤害才能跟他们保持距离,要是还有点手段你很容易被他们终身操控。
陈恪没有与父母上演“迟来的爱”的戏码。他跟陈家人说说笑笑吃了顿饭,他不煽情,也让陈家人保留了他们身上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礼貌与克制,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大姐送了他。
陈家二哥已经把人生重点放在谈婚论嫁上面了,但大姐至今没结婚,也没有听说她任何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路上大姐挽着陈恪的手,跟他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陈恪想了想,笑着朝她摇头。
“你没有想过问吧?”
陈恪点头,又想了想,跟大姐道:“我在以前听说你在高中跟人拍拖过,后来就没听到过你的花边新闻了。”
陈御仰头哈哈大笑,她大笑了好几声,才直回头跟他讲:“对,人家现在小孩都上中学了,上的还是我们以前上的那一个,前次碰到,我们还说起这个事来。”
陈恪点头。
又听大姐讲:“爸爸妈妈看重我,我也不想儿女情长。我要是结婚,又要生孩子,又要经营家庭,那时间呢?那爸爸妈妈这些年的栽培呢?人是要走到一定程度,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是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注定了的。”
大姐紧紧挽着他的手,停下脚步,看着他讲:“我没办法去成为一个先生的太太,一个孩子的母亲,我这辈子,做好一个女儿就有点辛苦了。陈恪,不是被看重,就很幸福的,我也有我的命。”
陈恪点头,他懂,他确实懂。他看长姐有点激动,眼眶发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了家姐一下,在她脸边亲了一下,跟她道:“你有你的得到与失去,我有我的失去与得到。姐姐,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
陈御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话,但她听到了她意料之中的话,她一时情难自控,抱着陈恪大哭了起来。
PS:唉,老了,肉体不耐受之后,精神上的承受能力也差了,受情绪波动的影响越来越大。以前情绪低落点,还能嚎还能叫唤啥的,现在只能昏昏沉沉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太可怕了。大家一定要注意维护肉身这个容器啊,一定一定要注意!只要肉身扛造,咱们哪怕发一辈子的癫也不会真疯的,但肉身不行了,真疯日指日可待,非常可怕!
第26章
陈恪抱着她让哭了近半分钟。
他知道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对父母尤其对父亲抱有浓烈亲情的长姐所受的折磨不少——越是挚爱,越是恐惧挚爱的离去。
陈家长女能手握大权,一直靠的是她父亲对她的偏爱与不遗余力的栽培。
那里面,包括了他对小儿子的冷漠。
陈恪懂爱,他也是这世间凡夫俗子的一员,他也被人偏爱着,知道失去的恐惧滋味。这份共情,没让他立即推开长姐,在差不多后才推开她,抿嘴朝她点头。
他很冷静,这不是一个能包容她肆无忌惮渲泄情绪的人。陈御立即擦泪,扯着嘴角跟他笑着道:“抱歉。”
“那我上车了。”
亲情近在眼前,但陈恪上了车立马驶车而去,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
人的一生,是被自己的经历塑造的。没有人天生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无非就是所经历的事情锻造了他。
就像烈火锻造了刀一样。
陈恪回到晏城半个多月才堪堪处理完堆积起来的棘手的事情。
这时候,王则行也准备回来了。
之前他在外地照顾王则行的那段时间也让他见过了不少王则行的同事,联合银行的晏城的总部上下也都知道了他是王则行的伴侣。陈恪这段时间处理事情时也因此被很多方面大开绿灯,这也倒逼陈恪砍掉了很多他有意还继续的小业务,收拢了自己的生意。
钱嘛,够花就行。
而且跟王先生结婚久了,很多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恪守一辈子的原则也不再那么坚守。比如王先生在去年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是一份上百年老基金会的股权转让书,一直觉得自己需要养活自己一辈子的陈恪没怎么犹豫,就签了这份转让书。
他觉得他放下工作来陪王则行的心意可贵,那么,他也认同想以同等的心意回馈他的王先生的心意也很可贵。
我的爱很昂贵很珍稀,你给我的也一样。
倔强的陈恪打从骨子里是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决定权的,而财务是他决定权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之前没有爱的时候还有钱,让他这样的人去依靠别人的钱,无非就是让他把自己的心从胸口摘下来放到别人手心上那样让他哆嗦颤巍,生怕别人稍微不珍惜一点,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把他的心捏碎。
那曾是一种会令他神魂俱碎的恐惧。
但放下它,就在不经意间。
得到一个不畏惧伤害的、自由的陈恪,能看见爱、也能接住爱的陈恪,就在这不经意间。
陈恪的心身,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
似乎自小就附在他身上的那些沉重的、恐惧的,没有形状的压抑和痛苦、空洞与悲伤,彻底从他身上飞走了一样。他自由完整得就像天上的太阳、空气中的风、森林中的树木,好像这才是他的生命本该存在的状态一样,自然又自在。
他不再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所以,看到大开绿灯的人,拒绝的陈恪会笑着说谢谢;面对热络联系他的王则行的同事,他也会在见面的时候认真跟人寒暄。
曾有人说,小孩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似乎人长大后不再纯洁——但能自我承担利弊、自我负责的成年人,才是最纯洁的自然人。
第27章
王则行一回来,陈恪更是见识到了一个工作狂加强版版本。陈恪半夜三点去他公司楼下接他,都不用担心影响不好,那个时间加班的已经下班了,上早班的还得过一个点才上班。
他接到人,往往人前一刻印在他脸上的吻余热还没褪,人就在副驾驶闭眼睡了过去。陈恪接送了两天,把家里一楼的客卧收拾了一下,把二楼他们卧室的东西拿了一半下来,第三天半夜把人接回家,王先生直接在一楼就睡。
王则行一般也就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他四点到家,九点出门,中间哪怕什么事都不做,也得花半个小时洗澡换衣服。
助理团每天上门来对接,与他一道去上班的人都不同,但王先生永远都是外表看起来最光风霁月的那一个——他的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年轻同事也就将将三十岁出头,站王则行身边,就像蔫了的茄子那样皱巴巴,浑身散发着腌入了味的打工人“命苦”的味道,跟个年轻小老头似的。
但王先生每天精神抖擞,宽肩厚背的他每天大步流星出门的那个气势,好像出去了跟人一天干一百架他也不嫌累。
陈恪每次看着都好笑。
时不时的,也会兴起一点骄傲。
他并不是个什么贤内助,王则行跟他求婚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陈恪牺牲自己的时间去成全自己。但陈恪现在走到辅助这个位置,真是自然而然——但目前他也真没有什么比照顾自己心爱的人更令他感到幸福的事情。
如果陈恪有孩子,他也会这么去照顾孩子的。
他是个被人爱过之后,会产生更多的爱的人。
现在的付出,让他能更确认自己的存在。
回国的王则行忙碌不休,但哪怕他当天凌晨五点到家,他也会回家一趟,跟陈恪模糊交待他接下来的工作行程。他没有觉得陈恪的付出理所当然,反而因为陈恪的付出,更加刻意地把陈恪视为他生命整体的一部分,他和陈恪之间的紧密程度比以往更甚,也毫不犹豫地让工作伙伴们进出家中,让陈恪近距离地接触他的工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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