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干巴巴地回答:“就……功高盖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猜忌的。但是上辈子他也什么都没干,一心一意为国尽忠,然后就“莫须有”地死了,还连累了全家。
韩世忠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心想看来去年那场风寒确实烧坏了岳飞的脑子。良久,他才开口:“功高岂能高过陛下?陛下再造秦宋,开疆扩土,功业之高,古之罕有。他干啥猜忌你一个就会打仗的莽夫?”
岳飞想反驳,他虽然专心军事,但诗词文章也不弱。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的自己春风得意,军事上太顺心了,满脑子都是打仗和陛下。有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如今他大业已成,明主就在眼前,君臣相得,与君王还是知己,自然就没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郁闷了。
诗词……平平无奇,不提也罢。
韩世忠还是告诫了一番岳飞:“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回汴京之后,我找个名医给你看一看。可别在宗老将军面前说,要不然宗老将军真抡棍子揍你。宗老将军可听不得别人揣测陛下。”
提到宗泽,岳飞又沉默了下来,心中满是回忆。宗泽于他如师如父。只是在他那个世界,宗老将军一心北伐,赵构却全无北伐之心,宗老将军忧愤而死,死前还高呼三声“渡河”。那三声“渡河”,让他直到临死,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是无法克复中原。
岳飞长吐一口气,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宗老将军如今再不用高呼渡河,他也无需再担忧君王会猜忌自己。
岳飞很快见到了嬴政。
宫内已经设下庆功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嬴政表情自若,与岳飞推杯换盏,询问军中事务,语气随意,仿佛没有察觉到岳飞那过犹不及的恭敬以及显而易见的生疏。
岳飞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嬴政,眼皮不由得跳了跳。这还用说?疑似不是燕王之子?这肯定不是燕王之子啊。就给赵宋皇室贴三层金,赵宋皇室也不可能生得出陛下这样看脸就知道能一统天下的人物啊!那种气度,那种威仪,是赵宋皇室无论如何也养不出来的。
宴会最后,嬴政放下酒盏,语气平常地说:“鹏举今夜住在宫中,朕与爱卿叙旧。”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文武百官的任何波澜。岳飞嘛,陛下最喜欢的臣子,陛下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岳飞的偏爱,彻夜商谈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只有岳飞提心吊胆。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宫,一边紧张,一边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这座皇宫是在先前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陛下说先前的皇宫晦气,所以暂时新建了这一座。殿宇轩敞,布局疏朗,与他记忆中临安那座局促的宫苑截然不同。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嬴政屏退了宫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岳飞见到嬴政,立刻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恭敬:“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岳飞,目光中带着无奈。他好端端的君臣关系,怎么忽然就坏起来了呢?
不过嬴政也不急,只要跟他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是多么值得追随的君王。韩非、尉缭,哪个不是被他从拧巴的瓜扭成了甜的?他最擅长这个。
岳飞感受到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心里更加打鼓,手心微微出汗,生怕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被嬴政发现。岳飞可不觉得自己多活了几年就能瞒得过眼前的这位陛下,他连赵构和秦桧都搞不定,而这两个人,却又不是陛下一合之敌。
出乎岳飞意料的是,嬴政并没有和他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聊了聊兵法,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嬴政便宽容地让他去歇息了,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
岳飞走出殿门时,夜风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心中更加拿不准主意了。经历过生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原本的自己肯定不一样了,言行举止不可能完全相同。陛下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岳飞不知道。
岳飞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去了宗泽的住处。他的脚步有些急促,神情中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他走入内院,还没见到人,耳尖便捕捉到屋里传来的声音,是宗泽在说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哪里有半分他记忆中那个忧愤成疾、卧床不起的老将军模样。
“渡河!”屏风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不由得一愣,脚步顿在原地。渡河?还能往哪里渡河呢?这不是已经渡过黄河,连金国都灭了吗?他满腹疑惑地转过屏风,便见到了宗泽,比他记忆中年纪更大些,须发已然全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
宗泽见到岳飞,兴致很高,也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幅舆图前,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条标注在东北方向的河流说:“陛下告诉老夫,再过几年便渡过鸭绿水去打高丽……”
岳飞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宗泽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鸭绿水的水文特征,到高丽的兵力部署,到后勤补给路线,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直到暮色四合,岳飞才告辞离开宗泽的府邸。
回到自己的府中,岳飞还没有安顿几个月,便接到了嬴政的一纸急令。那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只说让他即刻前往临安。没有说明缘由,没有交代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岳飞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跟随嬴政派遣的亲卫快马加鞭赶往临安。
一路南下,越走越是熟悉。直到进入临安,那些山水,那些道路,都像是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浮现出来的。岳飞的脸色迅速苍白,话也越来越少。亲卫问他是否需要歇息,他只摇头,说继续赶路。
终于,亲卫带着岳飞停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岳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处仿佛又出现了那股灼烧的错觉,鸩酒入喉时的辛辣与灼痛,时隔数年,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环顾周遭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临安的大理寺。他就是在大理寺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尽管在此方天下,因为陛下把金人打了回去,临安不再是都城,也没有了大理寺,可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前世死亡的地方。
亲卫没有停步,继续带着岳飞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澄碧,岸边新植了几株垂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上有一座新建的亭子,飞檐翘角,朱柱黛瓦,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风波亭。
岳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僵在原地,心中涌起的惊骇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方世界不该有风波亭!金人被打退了,汴京没有失陷,临安不是都城,大理寺也已不复存在,那风波亭是从哪里来的?岳飞嘴巴开合了几次,陛下是知道了什么吗?陛下是觉得他是妖孽,所以要杀了他吗?所以特意把他叫到这里来?
如此想着,岳飞忽然一笑。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克复中原、直捣黄龙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被两个侍卫押送入风波亭。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张他生前见过无数次、死后也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岳飞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押入亭中的身影。
是赵构。此人是赵构!
天色有些暗了,暮色将湖水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岳飞站在湖边,眼睁睁看着赵构被押在亭中,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然后其中一人端起一只酒盏,捏开赵构的嘴,将杯中之物灌了进去。赵构挣扎着,怒骂着,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出很远,但那些骂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变成了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岳飞心神一片空白,他直勾勾盯着风波亭中倒地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官家……死了。”
亲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陛下有命,毒酒赐死此人。罪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三个字,“莫须有。”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泪目。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放声大哭。
侍卫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地只留下痛哭的岳飞和倒在风波亭中赵构的尸首。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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