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忍住了想和嬴稷再吵一架的冲动。
宣太后在一侧拉着荀子低声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稷儿从小就这个德行,都是随了他父王。多疑,偏执。”老嬴家历代君王本事都很不错,但这个性子,多少都有些毛病。
宣太后顿了顿,又说:“政儿在的时候,他能调节稷儿和白起之间的矛盾。如今政儿不在,也不知谁能劝得住这两头倔驴。”
哪怕她身为嬴稷的亲生母亲,也想不明白这老嬴家的秦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倒是赵政,十分懂嬴稷想什么。荀子但笑不语,宣太后能骂秦王是倔驴,他却是不能附和的,虽然他心里也觉得,秦王和白起两个,一个赛一个倔。
忽然,殿中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
那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又缓缓落回原位。紧接着,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在四人面前凝成一块巨大的光幕。
“何人?”嬴稷下意识地斥责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但很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浮现在他的脑中。他忽然就知道了面前这块光幕是什么。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大字,笔画端正:【千古一帝秦始皇生平】
“秦始皇是何人?”嬴稷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亲切感,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有着某种深远的联系。
光幕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画面中浮现了一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跪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对着面前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哭泣,声音哀婉而绝望:“你走了,我们母子怎么办?你就这样抛下我们,逃回秦国去吗?”
那男人的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门被关上,女人的哭声被隔绝在屋内。
嬴稷在梦中皱眉。他们大秦竟然有如此抛妻弃子之人?而且看场景,这明显是战乱时期,孤儿寡母的,如何活得下去?
可那对母子还是活了下来。画面流转,孩子越长越大,能跑能跳,会开口说话。他学会了在街头躲避那些比他大的孩子的追打,学会了在母亲沉默的时候不去打扰她。画面再次变换,那婴孩长成了三四岁的幼童,独自蹲在院角的阴影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几个稍大的孩子从院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清的、却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话
嬴稷深深皱眉。他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就是在燕国当质子的时候。可就算那段时间,他也只是在尊严上受到了轻视,衣食用度从未短缺过,从来没有过得这么苦过。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瘦弱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宣太后也这么觉得。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几眼那张小脸,忽然语气笃定地说:“这是政儿。”
嬴稷先是一怔,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政儿!真的是他的政儿!政儿姓嬴,是他们秦宗室!而这个场景,是昔年赵国的邯郸。那么说,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就是秦国派去赵国的质子?可是他不记得大秦在政儿出生的那个时候派过质子前往赵国啊。
“不是先前。”宣太后的语气笃定,她一边心疼地看着光幕中小小的嬴政,一边迅速从记忆中检索。
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从画面的细节中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似乎是未来的事情。准确地说是没有“赵政”参与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嬴政没有出现在秦国,没有成为客卿,没有帮助秦国灭掉韩赵。他留在了邯郸,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独自长大。
画面继续流淌。嬴稷看到嬴政逃出赵国,看到那个少年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看到他进入秦国。然后,他看到了年老的自己,嬴稷看到自己驾崩,看到那个少年在棺椁前长跪不起,看到嬴柱继承王位,看到三日后嬴柱驾崩,看到一个看不清脸的名叫嬴子楚的人继承王位,三年后又驾崩。
此时嬴稷、宣太后、白起、荀子四人的表情:“……”
四个人全部都是一脸恍惚。就连在政治上最不敏锐的白起,也意识到秦国四年丧三秦王,年仅十三岁的幼主在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嬴稷甚至心想,不对吧,他和他的母后都活这么大的年纪,怎么他的儿子和孙子那么早就死了?
宣太后看着十三岁就继位为秦王的嬴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政儿的生母,能如我一般辅政。”
其余三人也只能抱着这种希望。毕竟从结果上看,宣太后摄政的这些年间,秦国的确是蒸蒸日上的。然而,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母后之间,亦有差距。
画面中,赵姬与嫪毐的丑事被一一揭开……嬴稷看着赵姬的操作,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宣太后,真情实感地说了一句:“寡人不可无阿母,秦国不可无阿母。”
他亲妈为了秦国,可是二话不说就杀了义渠王!
光幕之中,嬴政已经长大成人。相貌依然稚嫩,但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权,以退为进杀嬴成蟜,平定嫪毐之乱,软禁赵姬,处置吕不韦。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宣太后看着这一幕,语气复杂地说:“稷儿,政儿比你强。”
嬴稷没有反驳。赵姬不能和宣太后相提并论,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嬴政继位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有宣太后教导为君之道,而嬴政这些年什么都没有。而且那个吕不韦的能耐,也不在魏冉之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的处境下,嬴政能以如此手段夺回权柄,其心志之坚韧,能力之出众,远胜于他。
接下来的画面,让几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看到了战争。灭韩之战,灭赵之战,灭魏之战,灭楚之战,灭燕之战,灭齐之战。画面中,嬴政站在咸阳宫,俯瞰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六国王城。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在他面前崩塌,一面又一面的王旗在他脚下坠落。
韩王献出了地图和印玺,跪在咸阳宫前,瑟瑟发抖;赵王在城破后被俘,被押解着走过邯郸的街道;魏王在绝望中投降,打开了大梁的城门;楚王在逃亡中被追上,死于乱军之中;燕王太子的人头被装在木匣中,送到他的案前;齐王什至不敢抵抗,出城请降。
嬴稷看到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中,面前排列着从六国收缴来的礼器。那些象征着诸侯国最高权力的器物,此刻如同战利品一般陈列在他的脚下。他缓缓走过那些器物,目光从每一件上扫过,然后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辽阔的苍穹。他开口:“朕功盖三皇五帝,为始皇帝!”
嬴稷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开怀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好!真是寡人的好曾孙!”
他的心中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能看到大秦一统天下,他死而无憾。
荀子站在一侧,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站在嬴政身侧的熟悉身影上,那是李斯,他的弟子。荀子的脸上带着欣慰。没能辅佐赵政,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可是现在,看着他的弟子辅佐嬴政真正统一了天下,荀子也心满意足了。他这一生的学问,终究没有白费。
……虽然李斯看着像是成了法家人。
白起站在另一侧,看着画面中嬴政对王翦的信任与重用,六十万大军,交到王翦手中,数年不问,粮草供应从不短缺。王翦也是称病不愿出战,嬴政就亲自登门温声软语的哄王翦。
白起忍不住低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看看人家的秦王,再看看他的秦王。嬴政说话多好听,对将军多信任。人家的秦王给将军六十万大军,在外征战几年都不管;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就是装个病,就换来一句“寡人恨君”。
嬴稷听到了白起的话,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那句话,他确实说不出来。就算是现在,他也说不出来。
还是宣太后最先抓住了重点。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嬴稷:“那如今,政儿呢?”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嬴稷。对啊,他们大秦的小王上呢?既然画面中的是未来,那赵政,那个曾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赵政去了哪里?
嬴稷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寡人不记得寡人的孙子中有人名为嬴子楚。”
画面中的那些脸,除了嬴政的脸之外都是模糊的,他只知道那个当了三年秦王的孙子名叫嬴子楚,曾在赵国为质。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题是,现在赵国已经没了,他上哪去找人去?
几人一起沉默。宣太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无非再等几年。我养好身体,等着抱玄孙就是了。今日之事,就不要对外说了,以免引起天下惶恐。”
从这一日起,嬴柱惊喜地发现,他的父王不再要求他用功学习为王之道了,反而经常嘱咐他好好保养身体,多生几个孩子。嬴柱觉得,他父王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本事,想要培养王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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