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之上,嬴政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强作镇定的吕颐浩,反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吕通判终于按捺不住,连这点事权,也不愿留给本府了?”
吕颐浩心头一跳,强撑着装傻:“知府所言,下官不懂。”
嬴政轻轻呵了一声,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架空我么?民政、财赋、人事,哪一样不经你手?本府可曾说过半句?”
吕颐浩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皮发烫,心中更慌。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来质问赵政的!怎能被赵政占了先机?
他连忙定了定神,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下官今日前来,是要请教知府!为何私设都作院,擅造弓弩?为何擅行已被废止的保甲旧法,强征乡兵?知府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嬴政安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交椅里,一边想着这宋人的椅子,坐着确是比跪坐舒服,回去后当在大秦推行,一边略带玩味地反问:“我若真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孤身前来质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这话瞬间浇透了吕颐浩的脊梁,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场倾轧、党同伐异、奏章弹劾,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若对方真是无法无天之徒,自己这般送上门来,岂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眼见吕颐浩气焰顿消,嬴政不再逼问,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堂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吕颐浩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嬴政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随即,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护卫,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将那人“噗通”一声丢在吕颐浩脚边。
吕颐浩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飞魄散。那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他前几日秘密派往汴京送信的心腹家仆!
“你……”吕颐浩指着地上那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扑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之前的愤怒,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恐惧。
头顶,传来嬴政慢悠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个人,心思是有的,能力也尚可,就是眼界太小,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喜欢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似有惋惜,“老老实实做我的属官,替我管好这扬州庶务,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给我惹麻烦呢?”
嬴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听在吕颐浩耳中,却像催命符一样:“跟着我,难道我会亏待你么?”
吕颐浩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混乱。跟着他?他到底是谁?一个知州,怎敢如此猖狂?扣押朝廷命官的心腹,这已是形同谋逆!
他悄悄抬眼,想从嬴政脸上看出端倪,目光却先被嬴政腰间一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玉鱼佩饰,形制非比寻常,他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是了!那是宗室亲王方能使用的信物规制!
难道是朝中哪位亲王有问鼎之心,暗中布局,才派这赵政来扬州积蓄力量?吕颐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慢慢解下了腰间那枚玉鱼,在手中随意抛了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既知我是因守汴京有功,才得授此职,难道就未曾打听过,我赵政是从越王府出来的吗?”
越王府!吕颐浩脑中“轰”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瞬间惨白又恍然大悟的脸,将玉鱼收回掌心,淡淡道:“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吕颐浩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关进了知府府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严密看管起来。
起初几日,吕颐浩还心存侥幸,盼着自己这个扬州二把手突然失踪,朝廷和同僚总能发现异常,前来解救,治赵政的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外除了守卫按时送来的饭食,再无任何动静。他透过门缝,能看到府衙一切如常,甚至隐约能听到前衙办公的声响,仿佛他这个通判从未存在过一般。
又过了数日,守卫忽然打开院门,将他押了出去。吕颐浩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难道……是朝廷来人了?
然而,他被带到正堂,却并非上堂问话,而是被按在了一道屏风之后。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嬴政端坐主位,堂下站着扬州大小官员。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此刻立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那正是嬴政从汴京带来的心腹之一!
更让吕颐浩绝望是,堂上所有官员,包括他昔日那些同僚、下属,皆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恭谨,向着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人行礼,口称“王通判”。
通判……他们叫他通判!他们接受的如此自然,仿佛扬州通判本就该姓王,仿佛他吕颐浩这个人,从未在扬州存在过。
吕颐浩浑身冰凉,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他背靠屏风,缓缓滑坐在地,面无血色。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当天夜里,在吕颐浩涕泪横流的哀求下,他终于再次被带到嬴政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下官……下官愚钝,有眼无珠!求贵人饶命!下官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嬴政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吕颐浩,脸上露出了近乎亲切的笑容。他起身,亲自将吕颐浩扶起,甚至还抬手,轻轻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早该如此。”嬴政平静道,“放心,我并非刻薄寡恩之人。跟着我,用心做事,日后你便会知道,你的前程,远比一个扬州通判,要广阔得多。”
吕颐浩抬头,望着嬴政那双平静的眼眸,心中已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畏惧和尊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五月末, 真州还是迎来了新任知州李纲。嬴政在扬州设下简单的接风宴,只有他们二人。席上李纲义愤填膺,痛斥朝中奸佞误国, 主和派如何蒙蔽圣听, 致使朝纲败坏, 金虏猖獗。他越说越激动, 须发皆张,恨不得将那些奸臣生吞活剥。
嬴政默默听着, 觉得颇有意思。这李纲性情之暴烈刚直,比起当年吕布也不遑多让,但这“情商”, 只怕还不如吕布——吕布还知道喊几声“义父”换点好处呢。李纲是心里只有忠君爱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前途。
待李纲说得口干舌燥, 略作停歇时, 嬴政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开口:“李相公,何必把罪责都推到奸臣头上?大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主责究竟在官家,还是在奸臣,你当真不知吗?”
李纲张了张嘴, 想反驳,可那些冠冕堂皇的“君王圣明, 奸臣误国”的话, 在嬴政平静的注视下, 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长叹一声,满脸的愤懑化为苦涩与无奈:“老夫……老夫何尝不曾劝谏?可官家……官家他不听啊!为之奈何?”
“不听?”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只有冷意, “君王昏聩,难道只是不听劝谏这般简单?李相公,你熟读史书,当知社稷倾覆,从来不只是因为几个奸臣。君王若贤明,奸臣何能为祸?君王若昏聩,忠臣亦难挽天倾。”
嬴政从来不觉得朝政昏庸,国力衰弱都是奸臣的错,他的丞相李斯也不是什么贤臣,包括现在他手下的那个吕颐浩,也绝对不算好东西。奸臣也不代表没能力,君王不会使用,那才是奸臣,君王会使用,那就是能臣。
李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嬴政的话像剥皮剔骨,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残酷现实展露出来。他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是啊,太上皇赵佶,今上赵桓,他们当真只是被蒙蔽么?
嬴政看着他的神色,漫不经心抛出了更重的一句:“况且,李相公,难道这天下姓赵的,便只有赵桓?”
此言一出,不亚于惊雷!李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嘴唇哆嗦着:“你此言何意?”
嬴政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并无他意。” 自转身离去,留下李纲一人呆坐席间,对着满桌菜肴,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嬴政没空等李纲想通。他在扬州练兵、囤积武备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夏去秋来,当第一阵北风卷着寒意南下时,金人果然再度大举南侵。时间几乎都与嬴政预判的完全一致,金人畏暑不怕寒冷,一定会在夏后南下。
这一次,嬴政已秘密组建了一支精干的情报网。去年守汴京的经历已经让他清楚了大宋的官僚系统敢隐瞒到什么程度。帝王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命令也到不了,他必须有一条正确的消息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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