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 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 立刻着手。


    随后, 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 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 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 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嬴政, 便绕着弯子,引经据典, 大谈“周礼不可废”“唯遵古礼, 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云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嬴政若不行他们主张的那套,便不得天命认可。


    这番言论,把嬴政给气笑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斯道:“有六国余孽心怀叵测, 混迹于这些人中,意图以邪说惑乱封禅大典。此事交由你处置。”


    “六国余孽?” 众儒生顿时愣住, 面面相觑, 不明所以。他们谁是什么余孽?


    李斯却反应极快, 当即会意,喝道:“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六国余孽,统统拿下!”


    殿外侍卫闻令不由分说, 便要将这些惊慌失措的儒生拖下去。


    直到被凶悍的士卒抓住胳膊,剧痛传来,这些儒生才真正反应过来——嬴政根本不在乎他们引据的什么经典,只是想找个由头处置他们!


    一名年长的儒生,在挣扎中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也顾不得许多,嘶声怒斥:“暴君!无端杀戮士人,此乃桀纣之行!你这等暴虐之君,有何资格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你能杀我一人,能杀天下人吗?上天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原本已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拖走。听见“暴君”“天命”等词,他剑眉陡然压低,眼中寒光一闪,微微抬起了手。


    侍卫的动作立刻停止,那些被半拖半拽的儒生狼狈地停在了原地。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这群怒目而视的儒生面前。他身量极高,此刻更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目光桀骜,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名斥骂他的老儒脸上。


    “天命?”嬴政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天命是什么?”


    “朕,就是天命!”嬴政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


    一块美玉被他命人琢为传国玉玺。自此,这方玉印便成了“天命”的象征。四百年后,孙坚得之,以为天命在己,私藏匿之;袁术得之,便敢妄自称帝。谁得到了这方他留下的玉玺,谁就自认为是天命之子。


    至于名声?在他之前,无人一统天下;在他之后,人人都想一统天下。未能一统便敢称帝者,只会沦为天下笑柄。还有泰山封禅?在他之后再封禅的帝王,是那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和二复汉朝的光武帝刘秀。他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汉朝那几个皇帝追随他脚步的行为比汉朝的史书更有说服力。


    “朕改主意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些儒生,忽然觉得杀了他们,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几句“暴君”激怒。


    “朕不杀你们。朕要你们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朕如何统御这万里河山,如何让大秦江山永固,如何让朕的英名,流传千秋百代!”


    他转向李斯,命令道:“既然他们如此崇尚古礼,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朕便成全他们。孔丘不是称赞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食周粟吗?好,朕就让他们效仿先贤。”


    “李斯,去查抄他们的田产宅邸、财物衣裳,悉数分发给当地穷苦黔首。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贤士’,离了秦朝之粟,能否真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自食其力,饿死首阳山!”


    这一招,是嬴政在汉末副本十余年间,对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琢磨出的心得。论其巧言令色,眼前的这些儒生,连给后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些门阀世家提鞋都不配。


    处理完这些儒生,嬴政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朕念你年纪已大,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自己上表,辞官归乡吧。”


    嬴政知道淳于越一直有些不合时宜的“复古”心思,对秦政多有微词。原本,他想着自己此前对儒家打压过甚,如今有意稍加利用,也算给这些儒生一个台阶,让他们识趣些,为大秦所用。可今日一见,这些齐鲁儒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妄想以“古礼”挟制君权。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给淳于越任何忤逆的机会。


    天下儒生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懂得识时务、知道效忠皇帝的儒生,难道还找不到吗?


    淳于越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伏倒在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结束了。陛下甚至连杀他都嫌麻烦,只是让他体面地离开。


    叔孙通动作麻利,率领他麾下那批“识时务”的儒生,很快拟定了一份全新的封禅仪式章程。章程详尽,车驾仪仗、服饰礼器、祝祷文辞,无不细致周全,充分彰显了始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仪与大秦的磅礴气象。


    嬴政览毕,颇为满意,这才是他需要的礼,他就说两条腿的识趣儒生,到处都是嘛。


    登泰山前一日,嬴政亲临行营,试乘登山的车驾,并检视仪仗队伍。叔孙通侍立一旁,详细解说路线安排:“陛下,车驾可行至中天门。自此以上,山道渐陡,车马难行,需劳烦陛下移步,亲自登临山顶。”


    嬴政一边审视着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与手持各式礼器的奉常属官,一边随口问道:“奉常可曾测算天象?明日登顶,天气如何?”


    叔孙通心下一紧。天象测算自然是做过的,奉常署的博士、巫觋观测多日,皆言近日天朗气清,适宜祭祀。可这六七月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尤其泰山之上,云雾瞬息万状,谁敢打包票明日绝无风雨?


    他偷眼觑了觑嬴政神色,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奉常已反复观测,言明日应是晴好。只是……山间气候多变,臣等不敢妄断绝对无虞。”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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