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前世李斯矫诏的背叛,汉朝霍光、王莽等权臣的往事,乃至史书上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都历历在目。相权过重,皇权便有旁落之危。削弱相权,势在必行。


    嬴政的第一轮尝试,是对三公九卿动刀。他不再设名义上总揽军政的太尉,将原来的三公职能与尚书台结合,形成了以尚书令、司徒、司空为核心的新中枢。左右丞相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主要职责转为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政务,而诏令的草拟、审议、下发执行等关键环节,则明确收归尚书台。


    九卿的职责也被大幅调整,从主要为皇室服务,转变为管理国家具体事务的机构,仅保留宗正一职专司皇族事务。


    这套改革推行之初,效果显著。权责更清晰,流程更顺畅,效率确有提升。嬴政颇感满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之道。


    只是好景不长。新制度对官员的个人能力与精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日,新任太仆戏志才与大鸿胪郭嘉,联袂求见,两人皆是一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一会还有一章……写太多了,还没写完这节剧情,所以分两章,先发一章


    第59章


    郭嘉一进殿, 看见嬴政,不管不顾,“嗖”地一下扑上前, 紧紧抱住嬴政的大腿, 未语先嚎:“陛下, 陛下开恩啊!求陛下体恤体恤臣等吧!臣真的干不动了, 再这么下去,臣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声音凄切, 闻者动容。


    嬴政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郭嘉,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未扑上来、但也满脸写着“陛下救命”的戏志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咬牙道:“怎么又是你们俩?”


    每回偷懒都有这两个家伙,若非此二人才智超群, 除了身娇体弱之外, 办事能力确实顶尖,嬴政早把这俩病秧子赶回家养老去了。


    郭嘉闷声继续哭诉:“陛下明鉴,臣等体弱,实在是力有不逮……陛下,多给臣等配几个属官吧!分担分担也好啊!”


    他豁出去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郭嘉观察许久, 发现自家陛下对真正有才干的臣子,心肠其实挺软, 尤其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抱紧大腿哭得够惨, 陛下多半会心软。


    嬴政没有立刻呵斥, 反而沉默了片刻。郭嘉偷偷抬眼觑去,只见陛下眉头微蹙,目光悠远, 竟是陷入了沉思。


    “嗯……” 嬴政慢吞吞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官员俸禄所费几何?多设些属官分摊事务,确是可行之法。”


    他想的更深。三公九卿制本质上还是高度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遇到郭嘉、戏志才这样能力强但体弱的,或是能力平庸却占据高位的,弊端立显。一个人干不完,或者干不好,为何不干脆将九卿变成官署呢?


    “传旨,”嬴政推开腿上的郭嘉,站起身来,目光清明,“即日起,改九卿官职为正式官署,各设丞、郎、史等属官若干,细化职司,分层负责。具体员额与职责划分,由尚书台会同左右丞相,详议章程,报朕定夺。”


    郭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求嬴政就答应了,可他反应迅速,立刻顺杆而上:“陛下圣明!”


    108:【……】


    这就从三公九卿迈向三省六部了?应该说是一尚书台九卿部。


    秦皇六年,蛰伏数载的新秦,终于再次亮出獠牙。十万精锐自并、幽二州出塞,兵分两路,由征北将军吕布与骁骑将军公孙瓒统帅,直扑屡为边患的羌胡。此战雷霆万钧,以犁庭扫穴之势,将活跃于河套地区的羌人主力歼灭殆尽。捷报传至洛阳,威慑力直达草原深处,原本蠢蠢欲动的鲜卑诸部闻风丧胆,不战而退,向北仓皇迁徙五十余里,生生在鲜卑势力与并、幽二州之间,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


    同年,一项浩大的工程启动。嬴政下诏,开凿一条自洛阳直抵幽州涿郡的运河。此运河一旦贯通,将成为向北方用兵输送粮秣的动脉,亦能牢牢掌控东北,促进南北沟通。


    与先前不同的是,嬴政将此工程定为七年,分段修筑,每年只完成一小段,不搞全国性的大规模徭役征发,而是由沿线各州郡自行组织人力,完成本辖境内段落。旨意明确,不得耽误农时,不得过度役使民力。


    秦皇七年,平静而忙碌。运河工程按部就班,朝政在细化后的官署体系下平稳运行。这一日,嬴政处理完最后一批奏章,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倒计时。


    “108,”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朕离开后,此方天地,当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之后”。若他一朝消失,这刚刚步入正轨的新秦朝必将陷入动荡。他需要安排身后事。


    108声音响起:【宿主无需忧虑。在您确认离开后,我们会植入一个高度仿真的AI智能体,接管这具身躯。它会模拟您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以自然衰老的方式,完成帝王的更替。只是,它不具备成长性,其阅历与能力将停留在您离开时的状态。】


    嬴政静默片刻:“……足够了。”


    一个不会犯大错、能维持既定国策十年的“自己”,足以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到下一代。


    “那么,便结束吧。” 他伸出手指,虚点在倒计时尚未归零的确认键上。


    【唉?】108似乎有些意外,【宿主,不再……看看那些臣子吗?】


    “不必。”


    嬴政带着近乎冷漠的决绝:“朕不需要。”


    108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好吧,它就假装没看见,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陛下是如何强令神医华佗和张仲景,为他麾下所有重臣进行了全面体检;如何压着郭嘉、戏志才彻底戒了酒;又是如何给荀彧留下了一道盖有开国皇帝玺印、言明“除谋逆大罪,免死一次”的密旨。


    毕竟宿主是“冷漠无情”的秦始皇嘛,它不可以揭穿宿主。


    光影开始流转,熟悉的抽离感渐渐袭来。嬴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简牍,掠过窗外洛阳城依稀的轮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映入嬴政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穹顶,鼻尖萦绕着混合了椒兰的香料气味。不是他在后世洛阳或新建的咸阳行宫中的任何一处,而是历代秦君传承给他的大秦咸阳宫。


    “来人。” 嬴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冰冷如铁。他无需侍从搀扶,自己从床榻上霍然坐起,穿好玄色帝王常服,系好绶带玉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同时,冷酷无情的命令有条不紊:“将中车府令赵高,即刻拿下,押赴刑场,腰斩。取其首级,呈于朕前。”


    殿外,闻声匆忙赶来的赵高,本欲如常上前殷勤伺候,骤闻此令,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凄惶尖锐:“陛下!陛下饶命!奴不知所犯何罪啊陛下!”


    他拼命回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可无论怎么想,他近日都谨小慎微,绝无差错。然而嬴政的命令,从无转圜。宫廷侍卫已然涌入,粗暴地将他双臂反剪,拖死狗般向外拖去。求饶与哭嚎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一只垫着粗布的木盒被呈上。嬴政面无表情地揭开盒盖,只瞥了一眼那颗鲜血还未凉透的首级,确认无误后,便厌弃地挥了挥手:“拿去,烧干净,别脏了朕的皇宫。”


    今日并无朝会。嬴政独自坐在空阔的章台宫主位上,心中却是纷乱嘈杂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滞闷。他本以为,历经十几年的冷静,再大的愤怒也该平息,足以让他理智地处理这一切。然而没有,亲眼确认赵高毙命,怒火非但未熄,反而越烧越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翻腾的情绪,却收效甚微。


    “传蒙恬,即刻入宫觐见。”


    他决定先见这个最“傻”的。坐拥三十万长城精锐,北逐匈奴,威震边陲的大秦名将,怎么能因为一纸不知真伪的诏书,就毫不犹豫地引颈就戮?这个傻子,这个蠢货,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天下间怎会有这般愚忠?


    嬴政想起胡亥,想起赵高,想起李斯,想起那一行行的史书。连生父嬴子楚都曾弃他于险境,连生母赵姬都曾与嫪毐谋逆欲置他于死地……可蒙恬竟然真的相信,自己会让他自尽,甚至不当面问过他就自杀了。


    蒙恬来得很快。他比嬴政小两岁,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面对君王的忐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崇敬。


    “臣蒙恬,参见陛下!”


    蒙恬保持着跪姿,却迟迟未听到那声熟悉的“起来”。他心中微感疑惑,但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头也未抬。直到一片绣着玄色龙纹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边缘,稳稳停驻在他面前。紧接着,他听到陛下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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